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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并肩 并肩 ...

  •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修炼室外的灵力灯只点了一半。
      温鸢盘膝坐在蒲团上,谢辞在她对面三尺。师父站在谢辞身后,伸出右手,指尖落在他双肩。掌心离肩胛骨三寸,没有碰到——灵力从指尖渗出来,像一层极薄的金色光膜,覆在谢辞的肩背上。
      温鸢感受到了。师父的万物亲和像一片金色的海,无声无息地从他掌心涌出来,漫过谢辞的肩膀,沿经脉一路向下。
      谢辞的身体微微一颤。
      不是疼。是太暖了。灵力从师父指尖涌入他体内,像温热的溪水灌进干涸了三千年的河床。那些碎片在灵力的冲刷下一寸一寸亮起来,裂纹在衣领下剧烈闪了几下银白色的光。
      枝散境初期、中期、后期——谢辞的修为在短短几十息内被推到了枝散巅峰。他的身体在发光,银白色的光从皮肤下面一闪一闪地透出来,像月光在水底的波纹。
      师父收回手。指尖离开谢辞肩背时,金色光膜无声碎裂,化作金色光尘落在谢辞身上,然后消散。
      他的修为降了一截。温鸢的万物亲和感应到了——微妙的,只有万物亲和才能捕捉的变化。
      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金色瞳孔半阖,灰袍垂在身侧。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转身,退到修炼室外。脚步在石廊里一下一下地响,渐远渐轻。
      门合上了。
      ——开始了。
      谢辞的声音比之前更稳。枝散巅峰的修为让他的身体不再像以前那种随时要倒的样子。
      温鸢调整呼吸,万物亲和从掌心涌出。共振启动——灵力从她体内流出去,和谢辞的修为融合,然后回流。这次是平稳的。不像之前那样剧烈消耗,灵力像两条溪水汇入同一条河道,一进一出,有条不紊。
      先拆再建的策略彻底成功了。谢辞的修为根基不再千疮百孔,灵力没有泄漏,共振变成了真正的共生。
      花骨初窥的壁垒在温鸢识海中轰然作响。像有人推了一扇巨大的门,门在震动,铰链在吱呀。
      还不够。差最后一点——
      意识被拉走了。
      第四次意识交融。
      不是黑暗,不是恐惧。这次是温暖的。画面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溪水。清澈的溪水,在山间流淌,鹅卵石铺满水底,水声潺潺。溪不宽,三四丈,两岸长满了青苔和野草。阳光从树缝间洒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光。
      溪对岸,站着一个年轻人。
      灰色衣袍,头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很瘦——少年人的瘦,还在长身体的年纪。脸很干净,没有裂纹,没有银白发。眼瞳是银灰色的,但没有雾。干干净净的银灰色,像打磨过的镜子。
      少年谢辞。三千年前。
      温鸢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在意识交融中感受到了他的心跳——很平,很稳。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期待。
      溪对岸另一个人走出来了。
      一个女孩。白色的布衣,不是灵力法袍,是普通的粗布衣裳,白得像云。头发很长垂到腰际,用一根桃木簪子别着。年纪很小,十二三岁的模样。
      她在笑。
      那不是温鸢自己的笑。是苏渡的笑。第一世的苏渡。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穿着白色布衣,用桃木簪子别着长发,站在溪边笑。
      她的笑很干净。没有温鸢此刻所有的沉重,没有三千年的因果和负担。就是一个孩子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阳光照在她脸上,碎发被风吹到嘴角旁边,她也不去拨。
      少年的表情温鸢从没见过。
      不是苦笑,不是释然。不是他现在那种永远淡淡的、不悲不喜的表情。是笑。少年人的笑。干净的、明亮的、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嘴角微微弯起来,银灰色的眼瞳映着溪水和阳光。他的脸上有一种光——不是灵力的光,是十八岁少年的光。眼睛亮得像星星。
      女孩开口了。
      ——你笑起来就是桃花。
      温鸢的呼吸停了。
      五个字。这就是那句''像桃花''的出处。三千年前的溪边,第一世苏渡对一个少年谢辞说的。
      少年谢辞的笑容凝固了。像画师在最精彩处停笔,墨迹还湿着。
      然后他的脸红了。少年的、青涩的、连耳根都红透了的那种红。他偏过头去,银灰色眼瞳盯着溪水。
      ——你……你不要乱说。
      声音低低的,溪水声盖住了一半。
      女孩笑得更开心了。桃木簪子差点掉下来,她伸手按住,按完了还在笑。
      ——我才没有乱说。真的,你笑起来就是桃花。特别好看。
      少年谢辞蹲下来,手伸进水里拨鹅卵石。不看她。
      ——……你快走吧。天快黑了。
      ——天没黑呢,你看太阳还在山顶上。
      少年谢辞不说话了。继续拨鹅卵石。一颗一颗,很慢。
      女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了。
      她沿着溪岸走了。白色衣角在草丛里一飘一飘,桃木簪子在发间一闪一闪。步伐轻快,像踩在云端上。
      少年谢辞还蹲在溪边。
      他蹲了很久。
      鹅卵石被他从水里拨出来又放进去。他的目光从溪水抬起来,看溪对岸——女孩已经走远了。白色衣角消失在转弯处。
      他没有追上去。
      温鸢在意识交融中感受到了少年的心——像一根琴弦被拨到最高的音,然后骤然松开。''像桃花''还在他耳边回荡,女孩的笑还在他眼前,白色布衣和桃木簪子像刻在石头上的画。
      但他的脚没有迈出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只是苏渡的一个普通弟子。入门没几年,连凝叶境都没到。而她是宗门的天才,是所有人注目的焦点。修为、天赋、容貌——哪一样他都比不上。他只是一个灰衣弟子,连站在她身边都会让旁人侧目。
      他不配。
      三千年前是这样。三千年来,他一直都是这样。
      少年谢辞从溪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银灰色的眼瞳,微微发红的耳根。
      他转身走了。和女孩相反的方向。
      画面开始模糊。溪水、鹅卵石、阳光、白色衣角、桃木簪子——一切都在变淡。
      最后消失之前,温鸢听到了一句话。是少年谢辞走的时候说的,低到差一点没听到——
      ——桃花。
      一个词。轻轻地。像溪水。
      画面碎了。
      ——
      温鸢的意识退了回来。
      修炼室的灵力灯还在亮。她睁开眼,看到了谢辞。
      他也在看她。银白色的头发微微发亮,裂纹在领口下安静。但他的眼瞳——雾散了。不是全部,但散了很多。底下露出了极干净极安静的光。
      三千年前少年谢辞的眼睛,和现在的眼睛,在这一刻重叠了。
      她没有说话。
      她的手握紧了他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凉,但不再像以前那种冬夜枯木的冰凉。修为恢复之后,他身体里终于有了温度。
      他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回握。
      只是让她握着。
      花骨初窥的壁垒在识海中继续震动——比刚才更剧烈了。
      她闭上了眼。不是为了修炼。是为了忍住眼眶里的东西。
      少年谢辞蹲在溪边不敢追的样子,和现在谢辞走在她左边挡住透明的样子,在她脑海里重叠在一起。三千年前和三千年后,他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
      第四次共生修炼在酉时结束。
      温鸢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发生了质变——不再是''流动'',而是''凝聚''。丹田中的灵力向中心收束,万物亲和在丹田核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灵力向中心高速旋转,越转越密,越转越实。
      花骨初窥的壁垒——碎了。
      花骨境。
      凝聚道果的前提条件满足了。
      谢辞在共振结束后状态很好。师父亲手灌入的万物亲和灵力和他自己的根基融合,让他的修为变得更加稳固。枝散巅峰的修为在共振后回落到枝散后期——师父借的修为会慢慢回流。但根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好。
      ——突破了?
      ——花骨境了。
      谢辞沉默了两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不是面无表情。像冰面下有鱼游过去。
      ——好。
      一个字。但温鸢听出来了——那个字里有很轻很轻的放松。
      ——
      突破花骨境后,修炼暂停了半个时辰。
      谢辞走过来。
      ——后山走走?
      温鸢换了长袖衫。袖口束得紧,一圈一圈缠好,遮住左手手臂内侧的透明。
      两人沿着回廊向后山走去。
      温鸢走在前面,谢辞走在她左边。后山的石径只容两人并肩。走了没几步,温鸢注意到了——她的透明手臂朝向左边,谢辞恰好站在那个位置。恰好挡住了别人从左边看到她手臂的视线。
      他没说什么。目光看前面的路。
      但他的步伐很慢。慢到她不用赶就能跟上。
      温鸢看了他一眼。银白色的头发在竹叶缝隙间漏下来的光里微微发亮,侧脸线条干净。他没看她。
      竹叶沙沙响。石径在山腰蜿蜒向上。走了约莫一炷香,到了山顶。
      平石不大,三面悬崖,一面竹林。能看到归云宗全貌——修炼场、内殿、后院桃花树,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铺展在山谷里。
      夕阳正好落在山脊线上。金色的光从西边的山脊漫过来,铺满了整个山谷。屋顶镀了金边,灵力灯在夕阳中变成橙色的星。
      温鸢在平石上坐下来。谢辞在她旁边坐下来。并排,面朝山谷。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远处修炼场的灵力灯的微弱热度。温鸢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飘在脸旁边。
      谢辞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外袍搭在了她肩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银灰色,薄薄的,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他没有说话,只是搭上来了。
      安静了很久。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金色的光从漫天变成了一条线,最后只剩山顶最尖处还挂着一点橙色。
      温鸢开口了。
      ——你怕高吗?
      谢辞转过头看她。
      ——不怕。
      ——那你怎么走这么慢?
      谢辞没有立刻回答。
      安静了几息。山谷里的风停了,竹叶不再沙沙响。太阳只剩最后一抹光。
      ——……我不怕高。
      他的声音很轻。
      ——我怕你走太快会累。
      温鸢愣住了。
      她转头看他。夕阳最后的光落在他脸上,银白色的头发泛着暖色。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故意装的,是真的平静。
      他走路慢,不是怕高。是怕她累。他没有问过她身体怎么样。不说''你身体不好吧'',不说''你是不是累了''。他说的是——''我怕你走太快会累''。
      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已经知道了。他只是把知道的放进了自己的行动里。走慢一点,挡在她透明的手旁边,给她披外袍。
      不说爱。但处处是爱。
      温鸢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安慰人的笑。是真的笑。肩膀在抖的那种笑。嘴角弯起来收不住,眼角跟着弯,连鼻尖都皱了一下。
      谢辞看着她笑。
      他的眼瞳里映着金色的光和她笑的样子。
      他没有笑。但他的眼角有一点湿润。不是哭。不是悲伤。是一种等了三千年才等到的东西,涌到了眼眶边上,泛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温鸢笑了很久才停下来。她擦了一下眼角——笑着笑着眼睛湿润了。
      夕阳沉下去了。山谷里暗下来,灵力灯一盏一盏亮起。
      ——回去吧。
      谢辞站起来,伸出手。
      温鸢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握住了。稳稳的,暖暖的。
      两人沿着石径往下走。天已经黑了,竹林里只有灵力灯的微光和偶尔传来的竹雀声。
      走了一段路,温鸢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指尖在灵力灯微光下有些异样。不是脏了或伤了——是光在穿透。右手指尖能看到微弱的光在透过,像水彩被雨淋到。
      透明化又严重了一点。
      她攥紧了拳头,把右手藏进袖口里。
      她没有在意。她在想另一件事。
      万物亲和。七瓣碎片。丹火道果雏形。三个要素都有了。凝聚道果的条件全部满足。
      但凝聚道果不是简单地把三个东西合在一起。道果是一种''认知''——对自我、对存在、对世界的认知。像一扇门,钥匙、锁孔、手都在了——但你还差一样东西。
      你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回到修炼室后,温鸢一个人坐着。
      灵力灯调到最暗。她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万物亲和在她掌心微微发光——淡绿色,夹杂着桃花色。七瓣碎片在体内轻轻震颤。丹火在深处沉睡。
      她在想一个问题。
      我是谁?
      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但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小修士。灵根平庸,修为平平,在归云宗里不起眼。后来她知道了——她承载了苏渡的灵魂碎片。苏渡,三千年前碎裂的天才,万物亲和的创造者,那个在溪边对少年谢辞说''你笑起来就是桃花''的人。
      再后来她知道了师父、谢辞、岑清河所有人的故事。三千年的因果,跨越轮回的执念,一场又一场的等待和守候。
      但——她是谁?
      她是温鸢?还是苏渡?还是温鸢和苏渡的共存?
      如果她是温鸢,那苏渡的记忆算什么?溪边的少年,桃木簪子,那个''像桃花''的笑——那些记忆里没有温鸢的存在。苏渡在溪边笑的时候,温鸢还没有出生。
      如果她是苏渡,那她这些年的人生算什么?归云宗的小修士,修炼、吃饭、睡觉,那些平凡的日子里没有苏渡。苏渡不会在意午饭吃什么,不会在意修炼场哪个弟子又摔了一跤。
      如果她是温鸢和苏渡的共存——那这个'共存'的边界在哪里?苏渡的道果在她身上觉醒,苏渡的碎片在她体内震颤。但她的喜怒哀乐是自己的。她为沈青萝哭,为谢辞笑,为师父沉默。这些情感不属于三千年前那个穿着白色布衣的女孩。
      万物亲和在她掌心微微发光。七瓣碎片在体内轻轻震颤。丹火在深处沉睡。
      三个力量。三种来历。两种人生。
      一个问题。
      也许凝聚道果的答案——就在这个问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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