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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南荒天裂谷 南荒天裂谷 ...

  •   从苍梧山脉到南荒天裂谷,比温鸢预想的要远得多。
      苍梧山脉在东偏南,南荒天裂谷在正南偏西。两地之间隔着半个大陆的脊梁——连绵的丘陵像大地皱起的皮褶,一条接一条,起伏不断。丘陵之间夹着狭窄的河谷,河水浑浊,从高处看像一条条灰色的丝带缠绕在山间。
      灵力飞行走了整整五个时辰。
      前半段还算平稳。云层稀薄,气流柔和,温鸢的万物亲和半开着,感知网向东偏南探出一条细线追踪碎片方向。桃木牌攥在掌心,温度从灼热慢慢降下来,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石头渐渐变凉。
      碎片远了。苍梧的第一瓣已经回到体内,感知网该追踪的是下一瓣。南荒。正南偏西。
      温鸢闭了一会儿眼,让感知网调整方向。琥珀色的线缓缓扭转,一寸一寸地转向正南。就在这扭转的过程中,她感觉到了体内的变化。
      两瓣碎片在动。
      不是各自浮动——是靠近。像两股溪水从不同的方向汇入同一条河床,水流在交汇的瞬间互相试探,碰了一下,又退开,然后再碰。很轻,很慢,像两个不太熟的人不知道该不该握手。
      温鸢的灵力壁面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两瓣碎片本来隔着三千年的光阴各自沉睡,现在挤在同一具身体里,灵魂深处的众生归附在它们之间来回振荡。
      后半段飞行开始颠簸。
      云层变厚了,压得很低。风也变得粗暴——不是某个方向的吹拂,而是从四面八方乱撞。谢辞的灵力壁面收窄了一分,银灰色的光幕在气流里微微震颤。
      ——灵力乱流。他说。南荒的天地灵力不太平。
      温鸢能感觉到——万物亲和开始不安分地颤动,像一匹闻到了危险气息的马。不是外来的威胁,是脚下的天地灵力本身。灵力在天空里乱走,从南方的某个位置向外爆涌,没有方向,没有节奏,像一锅沸腾的水。
      冷霜落在后面接了一句。
      ——南荒天裂。
      他没有抬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分。竹简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用灵力压住竹简的一角,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古籍上有记载。三千年前,南荒发生了一次天地灵力灾变。天裂。
      谢辞的声音沉了下去。
      ——天裂?那不是意外。那是天地灵力失控造成的裂缝。
      冷霜落点头。
      ——'南荒天裂'。三千年前最大的灵力灾变之一。灵力在短时间内急剧暴涌,大地承受不住,被撕开了一条横贯南荒的裂缝。整个南荒一半的宗门都被毁了。
      他顿了一下。
      ——苏渡第二世,就碎裂在那次天裂里。
      温鸢的手指收紧了一分。桃木牌的刻痕硌着掌心。她想起师父说的——第二世,苏渡被一个小宗门收留,后来死在了南荒。但师父没有说过'天裂'两个字。他只说'我来迟了'。
      飞行又持续了一个时辰。风越来越大,云层越来越厚。空气里有一种很怪的味道——焦糊味,极淡极旧,像被什么东西烧过又隔了三千年,只剩最后一点尾巴。
      灵力灼烧的味道。万物亲和自动将它标记——'残余的危险'。
      云层在前面忽然散开了。不是风吹散的——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
      天裂谷。不是峡谷。是一道横贯南荒的大地裂痕。大地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刃从上到下一刀劈开,两侧的崖壁笔直地向下延伸,深不见底。裂缝从南到北绵延百里,从空中俯瞰像一条蜿蜒的黑色伤口。
      崖壁是纯黑的。像被火灼烧过,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碎屑,在风中簌簌脱落。碎石从崖壁上掉下去,落了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回响。裂缝两侧的灵力乱流肉眼可见——带着微光的气流从裂缝深处涌上来,涌到崖壁上方就散开,像从井里冒出来的蒸汽。
      偶尔,裂缝深处闪过一道白光。不是闪电——是从裂缝底部往上冲的,亮得刺眼,照得整个裂缝的内壁一瞬间亮如白昼,然后骤然熄灭。谢辞的灵力壁面在白光闪过的瞬间猛地往里收了一分——灵力乱流在白光中变得极强,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掌从裂缝里伸出来。
      深不见底。这道裂缝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震慑——它不是时间慢慢侵蚀出来的,是一瞬间被撕裂的。三千年前,天地灵力在极短时间内暴涌,大地承受不住,像一块布帛被猛地一扯,从此再没有愈合。
      温鸢闭上眼。万物亲和第二层全开,感知网向下探去。碎片的方向在正下方——她飞到了天裂谷的正上方。碎片就在脚下的裂缝深处。但感知网碰到了裂缝深处的灵力乱流,像手伸进沸水里。乱流太强,感知网被弹了回来。
      ——碎片在裂缝深处。比苍梧的碎片深得多,深得我感应不到具体位置。只能感应到方向,感应不到深度。灵力乱流把感知网挡住了。
      冷霜落皱眉。
      ——天裂谷的灵力环境极其恶劣。万象境能穿透吗?
      谢辞看了一眼裂缝深处涌动的灵力乱流。白光又闪了一下,照亮了他的侧脸。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试。太危险了。万象境在苍梧穿三丈土层已经几乎耗尽灵力。这里的灵力乱流远比土层凶猛——万象境的光幕会被搅碎。
      温鸢点头。
      ——不用万象境。碎片的脉动方向我能感应到——就在裂缝底部。温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桃木牌在掌心微微发烫,碎片的方向已经指向了正下方——就在脚下。
      ——下去吧。温鸢轻声说。
      三个人沿着崖壁下降。
      不是垂直飞行——灵力乱流太强了。谢辞的灵力壁面在最外层,银灰色的光幕挡开了一部分乱流,但仍有灵力气流从侧面拍过来。像看不见的巨掌,一下一下地拍在身上,不算疼,但每一次都让经脉一颤。
      崖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多,下降的过程中灵力从裂缝里渗出来,像汗珠一样密密麻麻地布满整面石壁。每经过一道裂缝,乱流就涌出一股,拍在身上像湿冷的风。谢辞的灵力壁面开到最大了,银灰色的光幕在身周铺成一面半透明的盾,挡住了大部分乱流,但碎漏的灵力气流仍然从缝隙里钻进来。
      冷霜落跟在中间,一手攥着竹简一手扶着崖壁。崖壁的触感很怪——温热的、微微震颤的,灵力在崖壁内部涌动,让整面墙壁像活物一样发抖。
      温鸢走在最靠近裂缝中心的位置。感知网一直在运转——不是全开,第二层半开,一丈左右的范围。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出手摸索前方。
      碎片越近,脉动越强。从'远处的心跳'变成'近处的脉搏',再变成'掌心的震动'。温鸢觉得自己的心跳和碎片的脉动开始同步了——碎片跳一下,她的心也跟着跳一下。不是刻意控制,是灵魂深处的共鸣。
      但越往下,脉动越不对。不是方向不对。是情绪不对。苍梧的碎片在地下沉睡了三千年,被唤醒时是安静的、缓慢的,像一个从深沉的梦里刚醒来的人。
      这一瓣碎片不一样。它的脉动是急促的、颤抖的、破碎的。像一个人在哭。
      温鸢停下脚步。
      ——怎么了?谢辞察觉到她的停顿。
      温鸢回过头,看着他。
      ——这一瓣碎片在哭。
      谢辞没有说话。银灰色的灵力壁面在他身周缓缓流转,没有变化。但他看着温鸢的眼神变了——从戒备变成了凝视。
      冷霜落在旁边停下了翻竹简的手。
      ——你能感应到碎片'情绪'?语气里不是质疑,是意外。
      温鸢想了想。
      ——以前不能。苍梧那瓣碎片太安静了,分不出来那是安静还是空白。但这一个……它在挣扎,灵力的质地变了。万物亲和能分辨灵力的状态——安静和悲伤是不一样的。
      冷霜落沉默片刻。
      ——碎片有了'情绪',说明它和你体内的碎片产生了共鸣。你体内的第一瓣碎片在影响它——两瓣碎片靠得越近,共振越强。
      温鸢没有接话,继续往下走。灵力乱流越来越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艰难。
      又下降了一段。上方天空缩成一条越来越细的灰线,下方深渊看不到底,只有灵力乱流的微光在深处涌动。然后白光又闪了——这次从正下方冲上来,照亮了整条裂缝内壁。
      裂缝底部是一个巨大的空洞。四周的崖壁在这里向外弯折,形成了一个倒扣的碗状空间。空洞中央是漩涡。
      灵力漩涡像一口发光的深井。直径大约三丈,向下旋转着延伸,望不到底。灵力在漩涡里高速旋转,发出一种极低沉的嗡鸣声——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身体感受到的。骨缝在嗡鸣声里发麻。
      漩涡的光是流动的——从白到蓝到紫,像极光缩小到一口井里。光在旋转中流动,照得四周崖壁上光影交错,像无数条细蛇在石壁上爬行。
      碎片就在漩涡中心。
      不是用眼睛看的——漩涡太亮了。是万物亲和'看到'的。漩涡的中心,有一团极微弱的暖色灵力,像一盏油灯放在烈日底下。但它不是被漩涡带着转——是自己在挣扎。一会儿被卷到左边,一会儿被甩到右边,像一只困在洪水里的萤火虫。
      三千年来,没有停过。
      温鸢闭上眼,灵魂深处喊了一声——回来。
      碎片动了。不是盲目地对抗漩涡的拉力——是朝着温鸢的方向挣扎。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迷了路的飞鸟,忽然听到了远处的呼唤。感知网探出去,碰到了碎片的边缘。
      够到了。一瞬间,温鸢感觉到了碎片全部的质地。
      悲伤。浓得像泥浆。不是碎片被吞噬——三千年前天裂发生的那一刻,苏渡第二世没有跑。黑色的裂缝从天空裂开,灵力像洪水一样涌出来。师兄弟们的惨叫声。有人被灵力卷起悬在半空,四肢无力地垂着。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师兄伸着手朝她喊什么,声音被乱流吞没了。
      苏渡冲了上去。
      她不是英雄。灵根微弱的普通弟子,修为在宗门里排倒数,灵力壁面薄得像一层纸。她冲上去,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能救人——是因为她跑不了。恐惧把她钉在了原地。
      然后裂缝把她也吞了进去。灵魂碎裂,大部分被漩涡碾碎消散,只有最小的一瓣嵌在了漩涡的灵力结构里,三千年没有消散。
      它在哭。不是恐惧,是后悔。后悔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既没有跑,也没有救人。
      温鸢的鼻子一酸。她见过苏渡第一世的记忆——喂鸡,看蚂蚁,洗衣服,蹲在地上给桃核刻字。那个十岁的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会碎裂,不知道灵魂会散成八瓣,不知道三千年后会有人来替她收回碎片。苏渡第二世比第一世稍微好一些——灵根强了一点,进了小宗门,有了师兄弟。但天裂来的时候,她还是什么也做不了。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到。
      温鸢睁开眼。眼眶是热的。
      ——碎片想回来。声音有些哑。但漩涡不让它走。灵力漩涡在吸它。碎片在漩涡里挣扎了一下,又被拽了回去。
      冷霜落开口。
      ——灵力漩涡是三千年前天裂留下的残余灵力。它不是有意识地在困碎片——碎片嵌在漩涡的灵力结构里了,三千年,灵力经纬把它缠住了。
      ——怎么把碎片从漩涡里拿出来?
      冷霜落翻了一页竹简。
      ——两种说法。第一种,打散漩涡的灵力结构。但漩涡存在了三千年,内部灵力极其庞大,要打散它需要大能级别的灵力。
      温鸢想到了师父。但师父不在。
      ——第二种呢?
      ——让碎片变大。大到漩涡吸不住它。用你的万物亲和给它'喂'灵力——碎片得到灵力就会变强、变大,灵力经纬就缠不住了。就像一根针穿在布里拔不出来,换成铁棍,布就包不住了。
      他顿了一下。
      ——但风险是,你喂出去的灵力可能被漩涡一起吸走。漩涡吸灵力是本能,三千年一直在吞噬一切。你送进去的灵力,碎片不一定接得住。
      温鸢站在灵力漩涡前面,看着漩涡中心那团微弱的暖色灵力。它在漩涡里被裹挟着旋转,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
      苏渡第二世。一个灵根微弱的普通弟子,在天裂发生的那一刻没有跑。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恐惧把她钉在了原地。她不是英雄。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三千年来,碎片一直在这里。一直在挣扎,一直在哭。
      漩涡太大了。她一个人不够。
      温鸢转过身,看向谢辞和冷霜落。
      ——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灵力足够强的人。
      谢辞没有等她说完。
      ——我。
      一个字。像铁钉钉在木板上,没有犹豫,没有退缩。不是请缨——是陈述。
      温鸢看着他。银灰色的灵力壁面在身周缓缓流转。他的眼神还是那种冷硬的、不带半分松动的目光。
      温鸢摇头。
      ——不是你。你的万象境要用来挡乱流。你看到了——裂缝里的乱流有多密。万象境必须全开才能挡住。你分心来帮我,万象境失守,乱流冲进来,我们三个人都会被漩涡吸进去。
      谢辞的灵力壁面在身周转了两圈。他看了温鸢一眼,没有反驳。
      温鸢转身。
      她看向裂缝的上方。深邃的裂缝像一条竖直的隧道,头顶的天空已经缩成一条细如发丝的灰线。灰线之上是苍穹,苍穹之上是宗门的方向。
      打散漩涡的灵力结构——需要大能级别的灵力。需要万物亲和的掌控者,能让天地灵力在他面前像溪水一样安静流淌的人。
      温鸢握紧桃木牌。'鸢'字的刻痕硌着掌心。
      ——我需要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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