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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牵手 牵手 ...

  •   山道在晨光里延伸出去,弯弯曲曲地扎进了北边的松林深处。
      冷霜落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只发出极轻的响。裴映雪跟在她旁边偏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距离控制得很稳——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走了太久的路自然磨合出来的。
      温鸢和谢辞走在中间,岑清河殿后。
      四个人之间隔得不远也不近,十几步的样子。这个距离刚好够说话,也刚好够不说话。
      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上翻上来,光线还很嫩,照在树干上泛出一层淡金色。林子里的雾气没有散尽,膝盖以下全裹着白雾,走到高处回头看,像是走在云上面。
      温鸢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谢辞也看着前面。两个人肩并着肩,衣袖偶尔碰到一起,碰到的时候谁都没有让开。
      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不尴尬。八世记忆给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两个人各拿了一半的地图,拼在一起才知道全貌。现在不需要再拼了,图已经在那里了。
      温鸢偶尔会偏头看谢辞一眼。看的不是脸,是侧脸的线条、下颌到脖子的弧度。每一世都有这个轮廓,每一世都不完全一样,但骨相是一样的。
      谢辞有时候也看她。
      两个人对上的那一瞬间,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也没有多停留。对上就对了,然后各自转回前面,继续走。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冷霜落在前面回了一次头。就一次。她看到温鸢和谢辞之间的距离——比昨天在碑前近多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转回去就消失了。
      午时在溪边歇脚。岑清河从储物袋里掏出干粮和水囊。裴映雪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拧上盖子,问冷霜落:"照这个速度,明天能到落雁镇。"
      冷霜落点了点头。
      "镇上补给一下,"裴映雪说,"往丹霞遗迹的路不好走。"
      温鸢坐在溪边的石头上,鞋脱了,脚踩在水里。溪水很凉,但脚底板踩在石头上的感觉很舒服——有棱角的那种石头,硌脚,但硌得恰到好处。
      谢辞坐在她旁边,隔了半臂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溪水流过去,水声刚好盖住风声和鸟鸣。阳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打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温鸢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甩了甩水珠。水珠溅到谢辞的袖子上,他没有擦。
      温鸢穿鞋的时候低头系鞋带。系完抬头,发现谢辞在看着她的鞋带。
      "看什么?"
      谢辞把目光收回去。"没什么。"
      温鸢站起来,脚踩在碎石上,碎石硌得她趿了一下。谢辞伸出手——手抬到一半,和昨天在碑前一模一样。温鸢这次没有自己稳住,她扶了一下他的手。
      只有一息的时间。一息之后就松开了。
      但那一息里两个人的手指握在一起了。谢辞的手很凉——不是冰凉,是那种不暖的凉。温鸢的手指碰到他手背的瞬间,能感觉到他掌心里的纹路和一层薄茧。
      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傍晚的时候天色变了。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颜色从橙红一路过渡到灰紫。风也从南风转成北风,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前面有个石洞。"裴映雪指了指右前方的一处岩壁,下半截凹进去一块,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槽,不算洞,但能挡风。
      四个人走过去。裴映雪和冷霜落靠里面,温鸢和谢辞坐在洞口,岑清河守在外面。
      风越刮越大。温鸢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外面铅灰色的云层翻涌。
      谢辞坐在她旁边,肩膀贴着肩膀。不是因为冷,只是两个人刚好并排,肩膀就碰上了。谁也没有挪。
      温鸢的指尖碰到了谢辞的小指。不是刻意碰到——手放下来就到了那个位置。
      谢辞的小指弯了弯,勾住了她的指尖。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岩壁上,亮了一小片。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松开。
      第二天中午,落雁镇到了。
      说是镇,其实更像一个大的驿站。三十来户人家沿路排开,路两边是客栈、杂货铺和铁匠铺。冷霜落和裴映雪分头行动去买补给,温鸢和谢辞走在街上。
      温鸢的注意力被一棵树吸引了。
      街尾有一棵老桃树。不大,树干只有碗口粗,但枝杈伸得很开,树冠撑出一片不小的阴凉。花谢了大半,枝头只剩稀稀拉拉的几朵,粉白粉白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树下有三个小孩在玩。最大的那个大概七八岁,最小的还在流鼻涕。他们围着树干转圈,手里拿着树枝当剑,比划来比划去。最小的比划不过大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
      温鸢停下了脚步。
      树干上的疤、枝杈分叉的角度、花瓣落在地上的样子——和碑面上第七世的画面重叠了。第七世谢辞种的那片桃花林。苏渡踩着满地的花瓣走过去,问那个蹲在桃树底下翻土的年轻人:"你是谁?"
      谢辞抬头看她,脸上沾了泥,但眼睛很亮。"我是种桃树的。"
      谢辞站在温鸢旁边。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她在看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和她并排,看着同一棵桃树。
      风把最后几朵花瓣吹下来,落在温鸢的肩上。她没有拂。
      看了很久。久到最小的那个小孩爬起来又跑去追另外两个了。
      谢辞一直站在她旁边等。
      温鸢把肩上那片花瓣拂掉了。指尖碰到花瓣的瞬间,花瓣碎了——太薄了,风里吹了太久,一碰就碎。
      "走吧。"她说。
      谢辞跟上了。
      裴映雪从杂货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她走到镇子中间的酒馆门前,推门进去。酒馆里有一股混着酒气和汗味的热气。她走到柜台前,要了一碗水。
      "水不要钱。"掌柜的擦着手里的碗。
      裴映雪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急着走。她靠在柜台边,语气随意:"这两天往北走的人倒是不少。"
      掌柜的擦碗的手停了一下。"北边?丹霞方向?"
      "嗯。"
      掌柜的嗤了一声。"少去。前阵子有人往那边去了一拨,没回来。"他压低了声音,"厉家的人占了外围。不知道在等什么,人倒是来了不少。"
      裴映雪的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下。"厉家?厉无咎?"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一摞碗往后厨走,走之前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知道得越多越麻烦。
      裴映雪放下碗,走出酒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街上的人。路过的修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买完东西就走,谁也不多看谁一眼。但她注意到街尾有一道影子闪了一下,很快。
      她没有追。转身走了。
      傍晚在镇上的客栈落脚。四个人要了两间房。
      温鸢站在房间中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谢辞也看到了那张床。他的目光停了一息,然后移开。
      "我打地铺。"
      温鸢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是落雁镇的夜,只有几盏挂在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晃。
      "谢辞。"
      "嗯。"
      "你记得第七世的桃花林吗?"
      谢辞铺地铺的手停了一下。
      "记得。"
      "种了多少棵?"
      "十三棵。"
      温鸢靠在窗框上,半张脸在灯光里,半张脸在夜色里。
      "你还记得。"
      谢辞躺上去,手垫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每一世的事情我都记得。不是刻意的。就是记得。忘不掉。"
      温鸢关上窗户,把灯灭了。
      黑暗里,她能听到谢辞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她躺在床边,手垂在床沿上,指尖碰不到他的衣角。
      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第三天,路变了。
      走出落雁镇三十里之后,松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红褐色的荒原,地面上的草从青绿变成了灰黄,稀稀拉拉地贴在地皮上。土的颜色也在变——从棕黄渐变成暗红,越往前走红色越深。
      路面上的土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不是铁锈的红——是一种沉下来的、压实的红,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渗透,渗了几万年,把整片土都染透了。
      灵力也不对了。
      温鸢能感觉到。她的灵台一直在运转,八世记忆灌进识海之后灵台的运转比之前稳了很多。但现在这根秤的指针在抖——不是剧烈的抖,是那种细微的、持续的震颤。
      空气里的灵力没有方向。正常的灵力是有流向的——从灵脉里涌出来,沿着天地间的脉络走。但这里的灵力没有方向,像水被倒进了密封的罐子里,四处乱撞。
      温鸢的魂魄受影响最大。魂魄底层的因果线还没有完全愈合。丹霞遗迹的紊乱灵力轻轻拨弄了一下那些还没长好的茬口。
      不疼。但晕。像站不稳的那种晕。
      温鸢的脸色变了。她的步子没有乱,但频率慢了。
      谢辞最先注意到。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温鸢,就看了出来——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问"你没事吧"。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手掌贴在她左肩上,力道很轻。
      温鸢的脚步顿了一下。一息之后她调整过来了。灵台的震颤被她压下去了。
      "没事。"她说。
      但她没有躲开他的手。
      谢辞的手还搭在她肩上。多留了一息之后才松开。
      冷霜落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温鸢一眼。裴映雪也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该说的在镇上已经说了。
      岑清河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一柄短剑。从进了红色荒原之后他就把剑抽出来了,没有归鞘。
      继续往前走。
      地貌越来越荒。草没了,树也没了,只剩下赤红色的裸岩和裂开的地缝。地缝不宽,一脚能跨过去,但缝里往外冒的热气带着灵力灼烧岩石的味道。
      天上的云从铅灰色变成了红褐色,低低地压在头顶,云层的边缘翻卷着,卷出来的形状像一朵一朵烧焦的花。
      温鸢的灵台又开始抖了。这次比之前重。经脉里的灵力像被搅浑的河水,流向乱了。
      谢辞又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这次他没有松手。
      温鸢也没有让他松。这片地方的灵力场让人本能地想抓住点什么。
      冷霜落和裴映雪走在最前面,拉开了距离。岑清河也退到了十几步之外。中间只剩下温鸢和谢辞,影子被红褐色的天光映在地面上,肩膀一直连着。
      走了半个时辰,赤红色的裸岩突然拔高,变成了巨大的岩壁。岩壁高得看不到顶,表面全是被灵力侵蚀的沟壑,沟壑里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光,幽幽地浮在岩壁上。
      温鸢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跟着灵力的脉动走——灵力的脉动太强,强到她的身体本能地去跟它共振。
      谢辞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到了她的手腕上,握住了她的脉门。他的指腹压在那里,他一定感觉到了——她的脉搏和灵力的脉动重合了,频率一致,重合得严丝合缝。
      "温鸢。"谢辞的声音很低。
      温鸢看着他。
      "你的脉搏跟着灵力场在走。"
      温鸢知道。但她没有回答。她把目光移开,看向了前方。
      岩壁之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宽得能并排走三辆马车,高得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光。两边的岩壁全是赤红色,像被火烧过的铁。
      裂缝的尽头——很远,远到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一座山。
      赤红色的山体。巨大,大得像一座横着放的山脉。山的轮廓不是自然形成的——太规则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出来的。
      山顶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光不是赤红色的。是白色的。纯粹的、压过所有颜色的白光。白光从山顶的中心往外扩散,把赤红色的山体笼罩在一层薄薄的辉光里。那不是雾,是灵力凝聚到了极致之后自然发出来的光。
      丹霞遗迹。
      四个人站在裂缝入口前,看着远处那座发光的赤红山体。风从裂缝里吹出来,热风,带着灵力的震颤。
      谢辞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温鸢深吸了一口气。热气流灌进肺里,灵力的震颤顺着呼吸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呼出来的时候,吐出一口带着灵力的白雾。
      白雾散了。
      "走吧。"她说。
      谢辞松开了她的手腕。不是完全松开——从握腕变成了牵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
      温鸢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只看了一眼。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那道巨大的裂缝,迈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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