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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复国(五) 从这里也可 ...

  •   钱弘俶似懂非懂地望着母妃,像是一下子想通了什么,腼腆一笑,低下头去。

      同一时分,永延殿里,鄜瑶瑟坐在一旁,目光时不时落在小儿子钱弘倧身上。

      今日钱弘倧也随父王去了书房听政。她心里惦记着朝堂兵改的动静,忍不住打探:“今日你父王是不是召见沈崧议事了?”

      钱弘倧正低着头,拿块软布细细擦拭手里的佩剑,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应了一声:“嗯,召见了。”

      “那他们都说了些什么?”鄜瑶瑟忙追问。

      钱弘倧擦剑的动作没停,语气漫不经心:“没听清。只听见说要让三哥去接九叔的兵权之类的话。”

      鄜瑶瑟心头一紧,又追问:“议事时,可曾提起你舅舅?”

      钱弘倧手上顿了顿,微微皱眉,想了想,还是摇头:“不记得了。朝堂上那些事又长又杂,谁耐烦一句句记着。”

      “哎呀,你怎么什么都记不住!”鄜瑶瑟急了,语气里带出几分嗔怪和焦虑。

      钱弘倧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抬起眼,“这些事情,有什么好记的。”

      鄜瑶瑟又急又气:“你怎么这般糊涂!如今我们在军中毫无根基,日后你兄长继位,若拿捏不住兵权,这王位坐不稳!”

      这话一下戳中了钱弘倧心里积压已久的郁结,他语气陡然冲了起来:“张口闭口都是我哥,眼里从来只有他。难道我就不是你的儿子?”

      鄜瑶瑟被噎得一怔,抬手用力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孩子,咱们一家的荣华安稳,全系在你兄长这个世子身上!”

      钱弘倧却执拗道:“几位王叔、伯父没继位称王,不也照样安稳富贵。哪里就不好了?”

      “你——”鄜瑶瑟被他气得胸口发闷。她素来心思缜密,惯会算计,宫里上上下下多少人被她拿捏得服服帖帖,唯独这个小儿子,通透得很。总能三言两语把她堵得没话说。

      她无暇再纠缠。前几日钱弘僔说想要一方新砚滴练字,弟弟鄜光铉刚巧寻到一件珍品,是景德镇湖田窑烧的青白釉执壶式砚滴,梨形器身饱满温润,外壁刻着回纹地子,浅浮雕螭龙纹路,品相极好。她得赶紧给儿子送过去。

      鄜瑶瑟匆匆走了。殿里只剩下钱弘倧一个人。

      他轻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愤懑,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落寞。他抬手收剑入匣,剑鞘“咔”的一声扣紧,在空落落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母亲偏心,他早就看透了,心也早就凉了。

      盛夏的杭州,暑气蒸腾。热浪裹着沉闷,把整座王宫都罩得严严实实,连廊下的绿树繁花都晒得蔫头耷脑,晚风也吹不散半分燥意。

      吴汉月亲手做了冰酪和凉糕,亲自送到太夫人陈氏宫中,陪着说了好一会儿家常,才告辞出来,回了玉明殿。

      刚进院门,就瞧见庭中剑光流转。本该在父王书房随侍听政的钱弘俶,竟一个人闷头练剑。

      吴汉月脚下微顿,有些诧异。等他一式收剑,垂手站定,她才温声问:“俶儿,今日书塾散学这么早?”

      钱弘俶敛了剑势,挺直脊背,恭恭敬敬回话:“回母妃,今日下学早些。”

      吴汉月边往正殿走,边轻声问:“既散得早,怎么不去父王书房侍立?”

      钱弘俶却没跟上来,仍站在原地,嘴唇轻抿,半天没出声。

      吴汉月越发奇怪。这孩子素来对她从无隐瞒,今日这般沉默,实在反常。她回身走到儿子面前,抬手擦去他额角的汗:“你父王特意叫你们去书房听学,你不去,若他有心提点,岂不错过了?还是说,昨日挨了训?”

      钱弘俶轻轻摇头,仍不肯说。

      吴汉月眉间浮起一丝浅怒:“莫不是你偷懒想躲学?”

      钱弘俶连忙抬头,神色恳切。犹豫了一下,踮起脚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母妃,昨日豫新叔到书房禀事,刚起头,父王就命我和兄长退了出去。儿臣退到廊下,只隐约听见一句,提了九叔和十一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接着就听见书房里父王动了怒,茶盏摔得脆响。想来是两位王叔又惹了乱子,父王今日必然还要处置。这等秘事,不是我们该听的。所以今日,儿臣便没去书房。”

      吴汉月心头一凛,登时明白了。

      近日后宫里也偶有议论军改之事。钱元球是军中旧勋,手握部曲,对中枢收权最是抵触,钱元珦触犯律法,已被国主下旨幽禁。却不成想,到如今他们还能犯事。

      吴汉月看着眼前这个心思通透的孩子,神色缓了下来:“你懂得进退避嫌,做得极好。今日就安心待在殿里,别再去书房附近。若有人问起,只说偶感风寒,身子不适,在殿中静养。”

      “儿臣记下了。”钱弘俶郑重点头。

      吴汉月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回头叮嘱:“既说静养,便别在院子里练剑了。去书房写写字,温温书。”

      “儿臣遵命。”

      吴汉月又补了一句:“这事,你跟弘倧提过没有?”

      钱弘俶挠了挠头,如实说:“不是儿臣先提的。昨日七哥听见动静,就叮嘱我们,今日都别去父王书房。”

      吴汉月眸光一凝,有些意外。那个平日看着淡漠疏离、什么都不上心的钱弘倧,竟有这般敏锐心思。

      钱弘倧的揣测分毫不差。此刻的御书房内,钱元瓘已是怒意滔天。

      谁也没有料到,被缴了兵权、满心怨怼的钱元球,竟能想出这般手段。他把密信封入蜡丸,借宫中水道悄悄流转,送进了钱元珦被幽禁的庭院湖中。

      那蜡丸里的密信,字字句句全是挑拨逆言。钱元球在信中痛骂钱元瓘凉薄无情,说他是为了坐稳王位,不惜苛待手足,削夺兄弟兵权,手段比曹丕还狠,忌惮宗亲,排挤至亲

      。他断言二人如今步步受制,处处被压,早晚逃不过被猜忌清算的下场,终究是“煮豆燃豆萁”的残局。

      信末,他言之凿凿,许诺待自己出任地方刺史,拿到地方实权,便联络旧部,邀钱元珦一同举兵,割据自立。

      谋反二字,从来都是君主的逆鳞。

      朝堂上的纷争,权责间的博弈,甚至私下里的怨怼,只要不过分,钱元瓘都能忍,宗亲跋扈些,臣子逾制些,只要不伤根本,他都愿意顾全大局,给彼此留些体面。

      唯独谋逆叛乱,是半分退不得,半分也姑息不得。

      所幸天不藏奸,这场密谋到底没能成事。

      据豫新查报,此事与钱元璙毫无干系。是钱元球失了权,生了怨,急功近利,铤而走险,拉上被幽禁的钱元珦一起作乱。

      而那钱元珦,被囚日久,满心愤懑,竟真被他说动了心,暗中写下数封密信,四处联络旧部,妄图里应外合。

      好在他那些旧部还算清醒,知道钱元珦早已失势,翻不起浪来。惊骇之余,头一件事就是把密信交到宫中,告发了这场未遂的谋逆。

      豫新奉命彻查,将二人暗通款曲、勾连作乱的经过查了个底儿掉。此刻,数封字迹确凿、落款分明的密信,一字排开,摊在御案之上。

      钱元瓘盯着那些信纸,周身寒气森然。怒极之下,竟气得浑身发颤,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自问已经顾全了兄弟情分,处处留足余地,从不曾深究二人过往。可他的宽容隐忍,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背逆与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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