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储位 世子之位之 ...

  •   吴越王宫东侧,藏有一处僻静院落,名曰太清观。此观是钱镠特意下旨修建,专供谋士徐邈蓝清修静养。道观占地不大,院落错落,竹木疏朗,格调古朴清雅,除却几名打理杂务的小道童,寻常人等不得擅入,常年清静无人打扰。
      钱镠一生最信宗族血亲。早年未发迹时,便将兵权交付同族兄弟。待诸子长成,又逐步把镇守州府、领兵治军的权责分派给子嗣。钱氏宗室以杭州、越州两处为根基,层层把控吴越疆土,将这片江南沃土,经营得牢不可破。
      钱镠膝下子嗣繁多,有十一人手握实兵,其中三子钱元英、六子钱元璙、七子钱元瓘、九子钱元球最为出众。
      嫡长子钱元英天资聪颖,文武兼备,曾被后梁皇室选为驸马,素来深得钱镠器重,被当作储君悉心栽培。
      奈何天不假年,钱元英骤然染病薨逝,储位悬空,一众皇子之间,悄无声息拉开了夺储的帷幕。
      自古帝王晚年,最难过的便是立储一关。储君人选,关乎宗族存续、邦国兴衰,择人不慎,便会引发党争内耗、朝野动荡。
      如今吴越基业初成,朝堂之上,人人都在观望钱镠的决断。
      这一日散朝之后,钱镠心绪郁结,烦闷难平,当即吩咐宫人备下步辇,去往太清观。
      道观门外,徐邈蓝早已静候多时。他头戴素雅紫阳巾,身着素色道袍,手持一柄雪白拂尘,身姿清瘦挺拔,淡然立于青石阶前。
      见步辇缓缓停驻,他缓步上前,“王爷今日怎得有空,大驾光临寒观?”
      内侍上前小心搀扶钱镠下辇,老人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闻言淡淡一笑:“无事,便是馋你这太清观的一壶龙井茶了。”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笑意浅淡。
      太清观分前后两进院落,前院三清殿香烟袅袅,供奉三清尊神,香火常年不断;后院清幽静谧,是徐邈蓝日常起居、打坐清修之地。钱镠无心礼佛拜神,径直穿过前院缭绕烟气,步入后院堂屋。
      堂屋内陈设极简,素雅不俗。正墙悬挂一幅荆浩的《雪山行旅图》,画中山峦层叠,山势屈曲雄浑,行旅人影点缀其间,笔墨苍劲,气韵沉雄。
      钱镠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画卷之上,默然出神。
      一名约莫七岁的青衣幼女,双手捧着一只秘色瓷盏,小心翼翼将茶杯置于案上。此女便是徐邈蓝新收的座下弟子,李清澄。
      秘色瓷乃越窑青瓷中的上等珍品,独产于吴越浙地,胎壁匀薄,釉色莹润,通透雅致。
      唐代诗人陆龟蒙曾赋诗赞誉: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如今吴越官窑烧制秘色瓷,专供宫廷王族使用,寻常官吏士族皆无权享用。吴越王宫除却钱镠王族,唯有徐邈蓝能常年使用,足见君王恩宠。
      钱镠目光落在幼女单薄的身形上,随口闲谈:“宫外之人,挤破头颅都想拜入真人门下,你为何偏偏选这样一个年幼的小童?”
      徐邈蓝抬手拂去袖间浮尘,淡然轻笑:“王爷,世人想要踏入的,从来不是我这道观,而是吴越王宫。”
      钱镠闻言闷闷一笑,并未言语。
      待李清澄躬身退下,堂屋之内只剩二人相对。钱镠抬手从宽大衣袖中抽出一本泛黄奏本,默然递向徐邈蓝。
      徐邈蓝伸手接过,粗略扫过几眼,轻轻搁置在木案之上。
      这是左丞相杜建徽的上疏,通篇言辞恳切,只求王爷早定国本,册封世子,安稳朝局。
      彼时钱镠已有七十三岁高龄,纵然身子骨依旧硬朗,却也年岁垂暮。
      他一生有亲子、养子三十八人,有才者不在少数,几位出众皇子各自拥有朝臣武将簇拥,暗中结党、相互制衡。
      为争夺储位,近几年来,借国事相互攻讦、推波助澜,党争之势隐隐成型,已然扰乱朝堂秩序。
      立储一事,迫在眉睫。
      钱镠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茶水清苦。
      他抬眸看向身侧道人,语气沉缓:“你说实话,我这些儿子里,谁最可堪大用?”
      徐邈蓝垂眸浅笑, “王爷子嗣,皆是人中龙凤。立储乃国之大事,乾坤独断,理应出自王爷本心。”
      “你我相交半生,何须这般客套推诿。”钱镠指尖轻叩茶盏,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旁人皆有私心,唯有你,需与我透一句实话。”
      二人情谊,渊源颇深。
      早年钱镠尚是私盐贩子,投身董昌麾下,辗转征战,平定王郢之乱,击破黄巢义军,翦灭地方割据。
      唐乾宁二年,董昌于越州僭越称帝,国号大越罗平国,一时朝野震动。
      彼时钱镠身为旧部,又与董昌毗邻而居,进退两难,纠结万分。
      彼时徐邈蓝尚且只是军中一名文书,力排众议,苦言劝谏,劝他斩断私情、割舍旧谊。徐邈蓝断言,大唐气运未绝,逆势谋反必是自掘坟墓,效忠中原正统,方为大忠大义。
      钱镠听了徐邈蓝的谏言,先修书劝诫董昌,又亲率三千兵马奔赴越州,陈明利害。
      奈何董昌执迷不悟,执意谋反。
      同年五月,唐昭宗下旨,册封钱镠为浙江东道招讨使、彭城郡王,命其领兵平叛。钱镠一战破敌,生擒董昌,自此坐稳东南疆土。
      朝廷感念其功,加封他为镇海、镇东两镇节度使,授检校太尉、中书令,特赐丹书铁券,许其卿恕九死,子孙三死。
      古来丹书铁券甚多,唯独钱氏这一块,流传后世,连明太祖朱元璋都破例认可其免死之功,实属千古罕见。
      现在,我们能在博物馆看到的丹书铁券,也只剩这一块。
      平定董昌之乱后,钱镠将徐邈蓝送入九华山修行悟道。待其学成归来,便以道人之身伴君左右,运筹帷幄、谋断千里。
      钱镠但凡遇见军政要事、家国抉择,必先问询其意见,数十年信任不改。
      徐邈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王爷年逾古稀,身体康健,已是万幸。但现在,朝野上下日日议论立储之事。丞相延光上疏,亦是为公忧心,并无过错。”
      他悄悄抬眸,窥探钱镠神色。君王面色沉静,无喜无悲,指尖轻轻摩挲瓷盏边沿,似在沉思。
      “只是立储一事,时机、人选、规制,皆由王爷定夺。”徐邈蓝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然。
      “若王爷暂无心意,便将奏本留中不发,不必斥责丞相,以免引得朝臣胡乱揣测,滋生流言。若王爷已然有择选之心,便可于诸皇子中择贤而立,我可为王爷卜算吉日,筹备加封世子之礼。”
      徐邈蓝说完,钱镠未出声,似在沉思。
      过了好久,钱镠才开口道,“你这老滑头,永远这般滴水不漏。”钱镠拿起案上奏本,轻轻杵了杵徐邈蓝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直白问你,如今朝堂之上,六子传璙、七子传瓘呼声最高,你更看好何人?”
      眼下夺储之争,以这二位王子最为激烈。
      六子钱元璙,为正室吴夫人所生,自幼被钱镠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文韬武略,品性仁厚,朝堂文官大多拥护;
      七子钱元瓘,侧室陈氏所出,性情沉稳刚毅,征战沙场屡立奇功,在军中威望极高,深得武将拥戴。
      二人势均力敌,各有倚仗。
      徐邈蓝微微思忖,缓缓评述:“六公子仁孝明理,智谋深沉,体恤百姓,有守成之德;七公子气度恢弘,志向高远,战功赫赫,颇有王爷年少征战之风。此二人无论谁承大统,皆是吴越之福。”
      通篇皆是公允之词,无半分偏倚。
      钱镠靠向椅背,脊背微微佝偻,眼眸失焦,静静望着屋顶木梁,语气透着几分苍老的颓然:“你如今愈发不肯与我说真心话。偌大吴越,我坐拥江山,到头来,竟成了孤家寡人。”
      徐邈蓝闻言身形微滞,默然垂首,良久轻叹一声,嗓音压低:“这数年以来,我一直在等一人。”
      钱镠缓缓回神,看向他。
      “便是数年前,普陀山一梦,与王爷定下盟约的草木灵仙。”徐邈蓝坦言。
      “那仙灵曾许诺,来日入世投胎,护吴越躲过一场灭国大劫。依我之见,眼下诸子相争,皆非定数。吴越真正的劫难,尚且潜藏未发,最终能否安稳渡过,还要看那仙灵造化。这几年,我一直暗中察看王族新生子嗣,却始终未见灵仙投胎的踪迹。”
      钱镠闻言怅然,缓缓摇头:“你啊你。难不成那仙灵一日不来,我便一日不立储?又岂能单凭一名仙灵,随意定夺吴越储君?”
      徐邈蓝一时语塞,无言辩驳。
      “我不是不愿立,是不敢立。”钱镠仰头望向窗外云天,语气沉缓无奈。
      “我这些儿子,个个心高气傲,手握兵权,本事不俗。此刻早早定下储君,便是凭空竖起一尊靶子,余下诸人必然群起而攻,内斗不止,朝堂永无宁日。”
      徐邈蓝默然颔首,心知此言句句属实。
      堂内一时寂静无声。
      钱镠端起茶杯,盏中水凉,茶汤苦涩,入喉尽是沧桑。
      他将奏本重新塞回衣袖,抬手轻拍徐邈蓝肩头,长叹一声,起身离去。
      岁月不饶人,曾经杀伐果断、意气风发的东南霸主,如今背脊佝偻,鬓发尽白,步履迟缓沉重。
      徐邈蓝缓步立于青石阶上,目送君王远去。他望着那道苍老落寞的背影, “王爷!”
      钱镠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徐邈蓝凝望着他花白的鬓发、倦怠的眉眼,喉头微动,嗫嚅许久,终是郑重躬身一礼,“王爷于我有知遇再造之恩,徐某此生,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钱镠淡淡一瞥,知晓这句是他的忠心之言,并非他心底真正想说的话。
      钱镠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转身登上步辇,缓缓离去。
      君王离去,道观重归清寂。
      立储是钱镠的家事,亦是吴越的国事。
      杜建徽身居相位,看透诸子相争的隐患,唯恐党争愈演愈烈、失控乱局,方才上疏。其中利害,钱镠心如明镜,了然于心。
      暮色沉沉,夜幕彻底笼罩太清观。寒鸦栖于古树,夜半时分,一只夜枭忽然破林而出,凄厉啼鸣一声,振翅飞向幽深夜色,转瞬消失不见。
      林间风声簌簌,道观再度归于死寂。大殿之内,三清神像庄严肃穆,袅袅青烟盘旋升腾,在烛火映照下,平添几分神秘莫测。
      徐邈蓝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足跏趺,手结定印。跳动的烛火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叫人看不清神情。道观寂静无声,唯有他心底一句默念,悄然消散在晚风之中:
      “你到底,何时才来?”
      冥冥之中,天命早已注定。
      吴越的储位纷争、朝堂内斗,才刚刚拉开序幕。一场关乎国运、牵动王族命脉的灭国灾祸,已然在乱世暗流之中,悄然酝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储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