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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割玉 从今天起, ...

  •   周无瑕从妆台底层取出一个檀木盒。
      盒子上没有锁,只有一道极细的金丝封口。
      他解开金丝,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张皮。这是三十五张完整之皮中的最后一张,也是最好的一张。皮上泛着淡金色的光,薄如蝉翼,却完整得没有一丝接缝。
      他把皮平铺在妆台上,用黑狗血调了固定液,沿边缘涂了一圈。百花仙子坐在一旁,看着他,没有说话。
      “仙子,”周无瑕开口,“在下割皮的时候,你别看。”
      百花仙子:“为什么?”
      “不好看,”他说,“比你的鞭痕还不好看。”
      百花仙子闭上了眼。
      周无瑕起身净手,铜盆里的水是今晨新汲的井水,指尖探入,刺骨的凉。
      他洗了三遍,一遍去尘,一遍去念,一遍去贪。
      净手后,他从妆台暗格里取出一炷沉香,插在小小的青铜雀首炉里。香燃起,青烟笔直如剑,将暗室劈成两半。
      他最后看了一眼铜镜。
      镜中的脸如玉,如瓷,如世间一切美好而易碎之物。左眉尾到左颊,光滑平整,是天衣无缝的骗局。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对自己说,最后一次看见这张完美的脸。
      “在下开始了。”他说。不是对百花仙子说,是对三十七年前的那个自己。那个从乱葬岗爬出来、浑身是血、把第一张别人的皮往脸上缝的少年。
      周无瑕拿起柳叶刀,刀锋在灯火上烤过,凉透了,才贴上左脸。
      他从眉尾下刀,刀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一股锐痛窜上太阳穴。他的手没有抖。三十七年,他给人下过无数刀,知道怎么让痛来得干净利落。
      刀锋沿着左颊向下划,一寸……两寸……
      皮分开的瞬间,没有血涌出来。他早已不是血肉之躯,三十七张皮拼成的身体里,流的早不是血。皮开处,只有金丝线从裂缝中缓缓渗出,如金色的血,如液态的光,一根一根,在灯火下闪烁。
      他怔了一瞬。
      剧痛中,他忽然看见三十年前的自己。乱葬岗的月光惨白,少年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一根金针,第一块皮还粘在脸上,血糊住了眼睛。
      那少年在哭,无声地哭,眼泪混着血流进嘴里。那时候他不知道,从缝下第一针起,他就再也做不回人了。
      幻觉只持续了一息,他回到暗室,刀还在手里,皮已经割开三寸。
      三寸,皮分开,没有血,只有金丝线在裂缝间游走,如一张金色的网在慢慢收紧。那声音也不像割皮,像撕帛,像上好的蜀锦被人从中间一把扯开,脆生生的裂响在寂静的暗室里回荡。
      那不是普通的疼,是完美被撕裂的疼。三十七年来,他守着这张脸,不让它裂,不让它皱,不让它老。
      他把这张脸当成命,当成根基,当成行走人间的凭证。现在他用刀亲手割开它,像在一张值得一座城池的诊金的宣纸上划下一道墨痕。
      刀到下颌,他的手稳如磐石,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攥越紧。他停了一瞬,又继续。一分的疼是疼,一寸的疼也是疼,疼到最后,分不清是皮肉在叫还是魂在喊。
      割下来的皮摊在掌心,还带着他的体温,边缘连着几缕金丝线,像从身体里抽出来的一段记忆。他看着那块皮,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雪落在水面上。
      “原来在下的皮,”他说,“也只是皮而已……”
      他把割下来的皮覆在百花仙子的鞭痕上。
      神鞭痕感应到新皮靠近,蠕动得更加剧烈。焦黑色的疤口翻卷起来,要把这块生皮吞进去。
      周无瑕不为所动,穿针引线,用金丝线将皮固定在鞭痕边缘。
      第一针下去,百花仙子浑身绷紧。天鞭的痕在反抗,银白色的光从疤口喷涌而出,灼得周无瑕指尖发麻。针穿过皮与疤的缝隙,发出金铁相击之声,铮铮然,如小锤敲打铜磬。他没有停,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都扎在焦黑的疤肉上,把那块皮一寸一寸缝进仙子的脸。
      缝到第七针,暗室里忽然充满了花香。
      那香不再是清冽刺骨的,而是温软的、饱满的,整个春天的花在一瞬间全部绽放。百花仙子睁开眼,她左脸上的焦黑鞭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莹润的白,羊脂玉,初雪。
      周无瑕继续下针。第十二针、第十五针,金丝线在他指间穿梭,把那块带着他体温的皮,永远缝进了仙子的骨血里。
      他的手被银白光灼得通红,指尖起了水泡,又破了,血混着金丝线,在灯火下泛出奇异的光。他没有停。第十八针、第二十针,每一针都准确无误,像在绣一幅画,在补一片天。
      最后一针收线,他打了个归一结。
      百花仙子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左脸。
      光滑,完整,没有一丝痕迹。
      她掌心那朵白牡丹的花瓣上,焦黑的鞭痕也消失了。
      “人间的花,”她轻声说,“会开了。”
      周无瑕额上全是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他收起针线,把染血的柳叶刀搁在妆台上,刀锋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的块。
      周无瑕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脸让他陌生,左眉尾到左颊,一道斜长的疤横贯而过。疤口呈焦黑色,边缘翻卷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被雪覆盖的红梅枝,从眉尾斜斜地伸进左颊,和百花仙子脸上的神鞭痕一模一样。只是这道疤不会蠕动,它静静地趴在他的脸上,一条烧尽的火。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疤的边缘,烫。
      那种烫不是皮肉的热,是从骨子深处烧出来的,带着天庭的惩罚,带着天规的怒火。
      “玉面郎君,”他对着镜子说,“从今天起,你没有玉面了。”
      阿福冲进来,看见他脸上的疤,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他的手语比得凌乱不堪,眼泪糊了满脸:“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你的脸……你的脸……”
      “在下还有脸,”周无瑕扶起阿福,“只是不再完美了。”
      三日后,消息传遍了京城。有人说玉面郎君疯了,为了个不认识的女子毁了自己的脸。有人说那女子是妖怪,给他下了咒。还有人专门跑到玉容轩门口,隔着门缝偷看周无瑕的脸,看完就跑,边跑边喊”丑八怪”。
      玉容轩的客人少了一半。那些从前排着队求一张完美脸蛋的闺秀世子,如今看见周无瑕的脸就皱眉,转身就走。
      一个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侯府管家,如今见他出门就躲进巷子里,装作没看见的。
      可也有不同的人。一个被周暇缝过疤的老兵,拄着拐杖走了十里路,就为来送一篮鸡蛋。他说:“东家的疤,是为咱凡人受的。”
      还有一个曾经来画过皮的宫女,偷偷塞给他一包糖。她说:“有疤的脸,看着才像活人。”
      周无瑕坐在妆台前,听着门外的喧哗,手里的针没有停。
      他只是换了一种活法。从皮上的完美,换成了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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