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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花魁之首 玉面郎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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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烟进门时,周无瑕正在调颜料。
她一身绛紫罗裙,鬓边插一朵白牡丹,步履轻得像踩在云上。暗室里的烛火在她脸上晃了一圈,竟没晃出半点阴影。
“玉面郎君。”她福了福身,嗓音柔得像浸了蜜的丝绸,“在下要一张无瑕的脸。”
周无瑕搁下笔,抬眼看她。
凝烟的脸已经够美了,柳叶眉,杏核眼,琼鼻小口,每一寸都像是量着尺寸长的。美得太标准,标准得像坊间卖的瓷娃娃——看多两眼会觉得冷。
“花魁大选?”他问。
凝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郎君果然慧眼,三日后,醉仙楼选魁首。规矩是——”她顿了顿,“皮上不能有瑕。”
“你的皮上无瑕。”周无瑕说。
“有。”凝烟凑近妆台,指着左眉尾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色印子,“这里,幼年跌过,留了印子。”
周无暇凑近看。那印子淡得像檐角上将要化尽的残雪,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这点印子,参选够用了。”
“不够。”凝烟的声音陡然尖了,“上届魁首苏袖,皮白得像羊乳;上上届魁首柳绵,脸上连颗痣都没有;在下的眉尾有印子,就是输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红帖放在妆台上:“醉仙楼三年一届的规矩,魁首之选共有三轮。第一轮比色,十二位姑娘站成一排,老鸨掌灯照面,有疤有痣者当场除名。第二轮比声,唱曲弹琴,音色不佳者再剔一半。第三轮比态,由在座恩客投票。去年第三轮,苏袖就是靠右颊一颗泪痣,让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多看了三眼。”
周无瑕看着她。凝烟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不是对美本身的渴求,是对”赢”的执念。
“在下不接这桩生意。”他说。
凝烟愣住:“什么?”
“你要的不是无瑕,你要的是比苏袖白、比柳绵净。”周无暇把笔搁回砚台上,“在下缝的是皮,不是输赢。”
凝烟的脸白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拍在妆台上:“三百两。”
周无瑕不看银票,看她。
“五百两。”她又加了一叠。
他不说话。
凝烟的指尖开始发抖,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枚玉佩,放在银票上:“这是在下娘亲的遗物。再加这个。”
玉佩是块老玉,雕着一朵莲花,边角磨得圆润。
周无暇拿起玉佩看了两眼,放回妆台。
“不是价钱的事。”他说,“你输了比赛,不是因为这道印子。”
凝烟:“那是因为什么?”
周无瑕:“因为你没有光。”
凝烟坐在皮床前,不明白他的话。
周无瑕取出一方素皮,铺在灯下。他没有急着缝,而是将暗室里的蜡烛调了位置:一支挪到东,一支挪到西,让光从两个方向同时落在凝烟脸上。
“闭眼。”他说。
凝烟闭上眼。
“光落在脸上有明有暗,才叫活气。你的脸太均匀,光从哪个方向来都一样亮,没有暗面,就没有厚度。”周无暇的声音不紧不慢,“苏袖赢,不是因为皮白,是因为她右颊有一颗泪痣。光打上去,那颗痣会投下一粒影子。那粒影子让她有了人味。”
凝烟的眼皮颤动。
“在下给你缝一道疤。”周无瑕说。
凝烟猛地睁开眼:“什么?”
“不是真疤。一道浅印,从左眉尾斜入鬓角。”他取出一根最细的针,在烛光下试了试亮度,“光打上去,这道印子会投下一痕阴影。那道阴影,就是你要的光。”
凝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周无瑕开始缝。第一针从眉尾入,浅得只触及表皮。针穿过时,烛光在针尖上闪了一下,像一颗极小的星子。
第二针斜着往上走。他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就着烛光调整深浅——深了,阴影太重;浅了,投不出影子。
烛光从右侧照来,针尖穿过皮肉时,左边脸上投下一痕极淡的阴影。那阴影随着针的走向移动,像一条有生命的小虫在皮下游走。
缝到第四针,凝烟忽然开口:“疼。”
“知道疼就对了。”周无暇没停针,“疼说明你还有感觉。一张没有感觉的脸,再白也是死的。”
“你见过的最美的脸,是什么?”周无瑕边缝边问。
凝烟沉默了一会儿,说:“娘亲。她左脸上有一道烫伤的疤,从颧骨到下巴。可她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会跟着动,像活的一样。”
周无瑕:“那道疤里有光。”
凝烟不说话了,暗室里只有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和烛火偶尔的噼啪。
缝到第七针,周无暇停下,取出一面铜镜搁在凝烟面前,“睁眼。”
凝烟缓缓睁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左眉尾多了一道浅粉色的细线,斜斜没入鬓角。烛光正好从右侧打来,那道细线在左脸上投下一痕极淡的阴影。那道阴影让她的左脸比右脸暗了半分,恰恰好衬出了她右眼的明亮。
她看呆了。
镜中的脸还是那张脸,却和刚才不一样了,有了层次,有了深浅,有了活气。
凝烟凑近铜镜,想看得更清楚些。就在她的脸贴近镜面的一瞬,烛光晃了一下。
镜子里,那道眉尾的细线忽然变了位置——它从眉尾移到了眉心,从一道浅粉变成了一道深褐的旧疤。凝烟眨了眨眼,镜中的倒影没有跟着眨。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高颧骨,薄唇,眉宇间拧着一股劲。眉心一道旧战疤,深得像条河。
凝烟倒吸一口气。
再看,镜中只有她自己,眉尾那道浅粉细线好好地待在那里,烛光温柔地抚着它。
“怎么了?”周无瑕问。
“没什么。”凝烟按住心口,“许是眼花了。”
她再看一眼镜子。这次只有她自己,眉尾一道浅印,烛光投下一痕极淡的影。可她总觉得,刚才镜中那个眉心有疤的人,还在某处看着她。
“这道印子……”凝烟摸了摸眉尾,“参选能赢么?”
“不一定赢。”周无暇收针,“但一定有人记住你。”
凝烟站起身,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烛光照在她左眉尾那道浅印上,投下一痕淡淡的阴影。那阴影让她的侧脸有了起伏,像远山有了沟壑。
“玉面郎君,你的脸上也有印子么?”
周无瑕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在灯下晃出一道弧光。
“三十七道。”他说,“只是看不见。”
凝烟推门出去,绛紫罗裙消失在暮色里。
周无瑕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脸。三十七张碎皮拼成的完美面孔,烛光落在上面,均匀得像一面没有褶皱的绸缎。
他想起刚才凝烟在镜中看到的那张脸——眉心一道旧战疤,深得像条河。
那张脸是谁?
他不知道,但缝完最后一针时,他的心跳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