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罪地》申木叁

21、第 21 章 在命运未卜

　　日光褪去温热，透出傍晚的凉意。
　　安妮含笑站在议事厅外，视线从玛丽移到马希尔身上。
　　“各位先生们的意见呢？”安妮问。
　　马希尔不紧不慢地喝尽瓷杯里的红茶，又把茶杯放回托盘里才缓慢开口，“两位殿下，今天已经不早了，无论是去请安诺公爵还是皮埃尔公爵，都不太礼貌。”
　　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都移向马希尔。
　　“至于波吉亚大主教，”马希尔推开扶手椅站了起来，“梅里奥阁下的伤似乎还没好，关于王位继承的事情，我想还是不要劳烦他了。”
　　马希尔给身边人一个眼色，后者立刻应声附和：“没错。这本就是内政事务，波吉亚大主教又在养伤，出于礼貌我们确实不便打扰。”
　　玛丽看了马希尔一眼，脸色微霁。
　　无论她与皮埃尔如何争斗，又如何与老奸巨猾的内事阁斡旋，都是王权内部的事情。一旦请了梅里奥，给了他名正言顺插手内政的理由，王位的归属就难以预测了。
　　“马希尔先生说得对，波吉亚主教正在养伤，我们确实不便打扰。”
　　安妮缓缓从长桌尾端走了过来，“不过事关圣西斯数万民众，我想波吉亚大主教还是愿意劳累一下的。”安妮走到马希尔身边，笑道：
　　“听说皮埃尔公爵进爱琴城的时候，带了一支几千人的军队，被教廷以保卫爱琴城安全为名拦下了。”
　　马希尔脸色微变。
　　安妮接着说道：“皮埃尔公爵尚在城内，军队没有他的命令想必还是在爱琴城外驻扎着，如果说王位继承的事情与教廷无关，万一波吉亚大主教下令让守在城门的士兵撤退，那这支军队......”
　　“呵呵，我也只是突然想到这件事。”安妮在玛丽对面站定，“不知道安诺舅舅进城时，有没有带人手啊？”
　　玛丽眯起眼，“没想到我的好女儿替我们考虑得这么周全，安妮啊，以前还真是小看你了呢。”
　　“您的夸奖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安妮惊讶，“我还以为您都不记得还有我这个人了呢。”
　　“安妮，你放心。”玛丽说：“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看着你的，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会很关注。”
　　“那我会好好表现的。”
　　“我刚刚想了想，安妮殿下说得也没错。”马希尔中断了两母女的相互讥嘲，“讨论国王人选虽然是王政内部的事情，但帝国沐浴在圣主的光辉下，王位继承人须得是一个对主忠诚的仁慈之人，请梅里奥阁下来一趟，还是有必要的。”
　　玛丽目光一冷，紧接着听见内事阁其他人纷纷附和：
　　“是啊，马希尔先生说得没错。”“有道理。”“是该请波吉亚主教来一趟啊。”
　　马希尔看着玛丽，风度翩翩地一笑。
　　而玛丽身边的沃克，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过众人的争论，俨然一副听妈妈话的乖孩子模样。
　　“一个好拿捏的国王，对内事阁而言不是一件坏事。”马希尔心想，“可沃克即位，实则意味着玛丽和安诺家族掌权，与我的本意相悖。”
　　“但如果让梅里奥为首对教廷介入王位继承，这背后将更加波诡云谲。”
　　俗世的金权杖，在骤然失去主人后，掉在地上，被血豺、恶虎、凶狼眈眈环视。
　　在这个命运未卜的岔路口，所有人都将面临生死攸关的选择。
　　“不知道我同意梅里奥介入，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马希尔深吸一口气，心中仍在犹豫，“但皮埃尔驻扎在城外的军队是目前最大的麻烦。或许梅里奥早就料到了今天的局面......呵，料到我们这些人会联手把他排除在外，而在亨利陛下崩逝那天就来了这么一手。”
　　“派人拦住皮埃尔的军队，以此作为威胁。”
　　“我也很久没有见过梅里奥阁下了，期待能够与他见上一面。不知道玛丽殿下是否同意这个邀请呢？”
　　“既然请了波吉亚，到场的人也得够格。”玛丽说。
　　火花无声噼啪，无形的硝烟在周围燃起。
　　“好啊。”安妮露出一个不能更加赞同的笑容，“那就把安诺叔叔和皮埃尔公爵都请来吧。”
　　“王宫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安妮说。
　　“只是不知道这种程度的热闹，我们是否能承受得住啊。”马希尔心里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开口道：
　　“那就劳烦公主殿下亲自去一趟玫瑰教堂，转达我们诚挚的邀请了。”
　　“乐意之至。”安妮回答。
　　周围几人的剑拔弩张，沃克端坐在扶手椅上浑然不觉，直到玛丽的手轻柔地搭在他肩膀上，然后尖细的指甲狠狠掐了一下。
　　“嘶！”沃克回神，一个激灵站起来，看到对面马希尔和安妮投来的友善笑容，回以一个同样和善的笑。
　　安妮复杂的眼神在沃克身上停留一瞬，又毫不迟疑地移走。
　　“王位空悬，圣西斯的臣民期待迎来一个睿智的君主，在王杖与牧杖的带领下走向光明。在场的诸位先生都是聪明人，希望明天见到诸位做出正确的选择。”
　　话毕，安妮不再打招呼，率先离开了。
　　争王位的想法已经暴露了，无论她成功与否，玛丽都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对她几乎没有防备，安妮也就没有继续掩饰自己野心的必要了。
　　“呼。”安妮走出王宫，看着恢弘的胜利广场，笑了。
　　“殿下。”沙尔瓦走到安妮身边。
　　“终于不用再装了，这种感觉真痛快！”安妮说：“这场仗我期待了一辈子！争得到，我就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登上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如果失败了，被一枪毙命还是流放出境，都无所谓了。”
　　“我再也不用忍受在我亲爱的母后面前装乌龟的日子了！”
　　“噢我的殿下，沙尔瓦相信，您想要的东西都会得到的。我也会倾尽我的一切，为您实现愿望。”沙尔瓦看见安妮脸上的志在必得，眼底更加痴迷了。
　　“亲爱的，你真贴心。”安妮笑道：“叫马车吧，我们去玫瑰教堂。”
　　“是，殿下。”
　　沙尔瓦朝外走去，安妮眼中的笑意一瞬间退去。
　　“沃克的背后是安诺家族，皮埃尔不用说，而我背后什么都没有。”
　　“金钱、权势、军队......我的丈夫必须是一个能够满足这些条件的人。”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取得梅里奥的支持。”
　　议事厅。
　　安妮离开后，室内紧张的空气并没有缓和。
　　内事大臣们意识到，王位继承的风波即将席卷而来。为亨利十七世离开的哀悼就像一摊细沙，很快就被汹涌浪潮卷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安妮、沃克、皮埃尔，以及他们背后站着的人，纷纷从黑暗中露出真正的面孔。
　　顷刻之间，虚假的平静被打破，野兽们按耐不住了。
　　“既然这样，”马希尔拿起桌上的燕尾毡帽朝对面的玛丽和沃克欠身，“两位殿下，明日见。”其余的内事大臣也在欠身致意后，鱼贯离开了议事厅。
　　玛丽盯着队伍尾端马希尔的背影，推开杵在长桌旁的沃克，在后者不解的脸色里径直走向心腹仆从，语气不善，“波吉亚的态度很重要。”
　　“安妮去玫瑰教堂，一定是要取得他的支持。”
　　“是，您希望我为您做什么？”男仆躬身。
　　“呵。”玛丽的语气忽然柔和起来，“我要波吉亚和那些对王位痴心妄想的人一起滚出圣西斯。”
　　“呃，我不明白您的指示是？”男仆问。
　　玛丽瞥他一眼，吩咐道：“这么多年，波吉亚一直戴着他那副圣洁无瑕的假面。身边唯二能够算是污点的东西，一个是他那个沃尔夫家族的私生子，另一个就是波吉亚家族现在的小公爵。”
　　“我一直没能抓住波吉亚的把柄......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戈斯·沃尔夫和小奥利维身上肯定有问题！只要你能找到他们触犯教律或者违背法条的证据，我就能把波吉亚从大主教的位置上拉下来！”玛丽冷笑起来。
　　“您对自己的预期或许太过乐观了。”男仆心想，不过没敢说出口。
　　“至少，让他失去对教廷的完全掌控权。”玛丽眼神很疯狂。
　　“他也就没办法阻止我的沃克登上王位了。”
　　“现在！立刻！去办。”玛丽说。
　　“我明白了。”男仆恭敬低头，“我现在就派人跟着沃尔夫和小奥利维。”
　　“寸步不离，直到明天波吉亚进宫。”玛丽抿起红唇，眼里闪着孤注一掷的锐意，“我绝对要撕碎波吉亚那张虚伪圣洁的笑脸！”
　　“看到他因为罪责难逃，向我跪地求饶！”
　　“另外，派人通知安诺。”玛丽挥手示意男仆立刻去办事，偏头看见沃克茫然的脸，怒上心头。
　　“哗啦——！”餐巾连带着瓷杯被玛丽大力摔在地上，“废物。”玛丽低声骂了一句，然后踩着尖细的高跟鞋快步离开。
　　“唉。”沃克看着愤怒离去的母后，又看看地上粉碎的茶杯，有些沮丧。
　　傍晚时分。
　　日暮的余晖在天空晕开大片大片血痂似的痕迹。
　　忙碌一日的人们踏着霞光归家，寻常的日子里一切都该随没入地平线的太阳归于平静，可今夜注定是不平静的一晚。
　　安妮的马车从胜利广场侧门驶出，逆着人流往玫瑰教堂方向去。
　　与此同时，得到玛丽命令的士兵也从王宫偏门悄悄离开，分成两队混入人群中，向各自的目标潜伏而去。
　　克制的敲门声唤醒浅睐的戈斯，他睁开眼，望向发出噪音的房门。
　　没有得到回应的敲门声在停歇片刻后，再度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伴随着有节奏叩击声响起的，还有尼森恭敬的声音，“梅里奥大人，您醒了吗？”
　　戈斯琥珀色的眼眸在斜阳映照下近似野兽嗜血后的竖瞳，冷漠而凶狠。
　　他听到惹人厌烦的敲门声三度响起，心中的不耐烦已经达到临界点，正在思考怎么隔着厚重门板移形换影把尼森这个惹人烦的东西敲死，怀里的人轻微动了动。
　　“戈尔？”梦呓似的声音轻轻响起。
　　“！”戈斯低头，半撑在柔软床垫上的手臂动也不敢动。
　　在尼森锲而不舍的敲门声中，梅里奥缓缓睁开眼睛，他笼罩在戈斯阴影里，眼神有一瞬间的混沌，眨眼间恢复清明。
　　戈斯见梅里奥醒了，刚要开口，被两根手指按住嘴唇。
　　梅里奥仍旧靠在戈斯手臂上，左手按住想要开口的戈斯，嗓音中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语气节奏却从容平稳，“尼森。”
　　门外的叩击声立刻停止。
　　尼森模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大人，今天下午玛丽王后在王宫提请了王位继承的程序。”戈斯眼珠一动，淡漠地看向房门处。
　　卧房内没有回应，知晓梅里奥习惯的尼森继续汇报，“马希尔先生等内事大臣全部出席，但似乎发生了一些争执，还没有结果。”
　　梅里奥单手掀开天鹅绒软被，他知道尼森这些情况都是从教廷安插在王宫的眼线得到的。戈斯和他一起从床上坐起，伸手去拉梅里奥微微敞开的丝绸睡袍，想看看心脏处枪伤的愈合情况。
　　手腕被扣住截在半途，梅里奥垂眸留神听着门外尼森的话，右手握着戈斯手腕摩挲片刻，然后牵起身边人的手放回软被上。戈斯顷刻如同被顺毛后的猫科动物，收回警示的眼神，缓慢靠回主人身边。
　　然而，在骤然发力的动作中，梅里奥右手几乎见血的勒痕吸引了戈斯的注意。
　　尼森已经习惯梅里奥的沉默，他认为这是波吉亚大主教沉稳不迫的表现，因为每次梅里奥大人都能做出极为英明的决定，由此尼森继续道：“不过，情况似乎不太明朗，王位的冲突很激烈。”
　　梅里奥听到这话，眉头微皱，随即意识到戈斯异常的沉默，下意识把手腕往袖子里收了一些，遮住那夜在圣山冰湖的勒痕后，起身展开床尾长椅上整齐叠放的礼服。
　　“继续。”
　　梅里奥的声音从卧房内传出，尼森从梅里奥的反应中意识到事情比他料想的更加紧急，于是语气中也难以抑制地带上焦急，“还有，安妮公主来了。”
　　梅里奥解开睡袍的动作一顿，丝绸睡袍挂在腰间停滞片刻。
　　“安妮殿下想见您。”
　　尼森低头候在卧房外，长廊内傍晚新点的白蜡烛烧得很旺，在墙壁上映出瘦长扭动的黑影。
　　一刻钟之后，房门从里面拉开。
　　尼森盯着地上的身影愣了一下，抬头看见不该出现的戈斯·沃尔夫。
　　“戈斯，怎么是你？”尼森不解，“你为什么在这里？”
　　“教父让你进来。”
　　戈斯拉开房门，卧房里梅里奥正在戴手套。
　　落地窗的残霞勾勒出波吉亚大主教挺拔利落的身影，衬衫上层层叠叠的褶皱打理得一丝不苟。
　　梅里奥转过身朝外走来，左手食指和拇指相互摩挲一下、调整着白绸手套，中指指骨上的教皇戒指里，血色玫瑰花若隐若现。
　　“梅里奥大人。”尼森单手斜在胸前，躬身行礼。
　　“带安妮去诵经堂。”梅里奥知道尼森的视线多次在戈斯身上打量，但他没有多此一举地解释，只是淡淡吩咐道。
　　“是。”尼森得令，转身离开。
　　从刚才起，戈斯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梅里奥的手腕上，十分明显。
　　他知道梅里奥察觉到自己在看他，也注意到梅里奥的遮掩。
　　可梅里奥没有打算解释，戈斯也出乎意料地没有开口问，两人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戈斯知道，即使自己问了，他亲爱的教父也不会说的，就像他不会解释为什么枪伤反复撕裂不能愈合一样。就在时钟金属指针转动的某一个刹那，戈斯忽然明白了一个他早该明白的道理——
　　在情狩之中，恋人才是最大的敌人。
　　他要去寻找柔情蜜语背后被拼命藏起来的那个秘密。
　　戈斯注定要独身靠近那布满荆棘的高塔，去摘取那朵染血的白花。
　　危险之中，最用力推开他的那个人，他要牢牢抓住他的手。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戈斯蹲下来替梅里奥整理好裤脚褶皱，仰头看着梅里奥。
　　梅里奥看着戈斯，过了几秒，答道：“好。”
　　“提前祝你夜安。”戈斯低头在梅里奥唇上落下一个吻，“做个好梦。”
　　“嗒。”
　　房门被轻轻合上，细微的碰撞声似乎昭示着某个重大的决定。
　　戈斯离开了。
　　梅里奥觉得戈斯最后的话意有所指。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戈尔......”梅里奥呢喃，但现在他没有时间多想。
　　房间外，戈斯把银烛台递给罗恩，“照顾好他。”
　　罗恩点头，“我会的。沃尔夫先生注意安全。”
　　“这个时间点，玛丽刚刚组织内事阁召开王位继承的会议，安妮马上就来找教廷——争取教廷支持的意思实在不能更加明显了。”
　　戈斯披上黑色长风衣外套，推开十字教堂的侧门走入圣西斯大街。
　　还未走出诵经堂晚课歌声的范围，戈斯就察觉有三个人从不同方向跟上了他。
　　背对着跟踪的老鼠，戈斯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知道自己沃尔夫家族私生子的身份在这些自诩血统高贵的贵族眼里上不得台面，自从他来到梅里奥身边后，一直有大大小小的老鼠和蚂蚁，试图从他这里抓住梅里奥的把柄。
　　那现在跟在他身后的这些小老鼠，是谁派来的，也很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