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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订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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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订下来后,两家开始商量事宜,其实主要就是谈彩礼。王婶前后跑了三趟,李翠莲开口要两千,这在农村算是偏高的数目。一般人家娶媳妇,彩礼也就是一千二到一千五。
李翠莲心里有数:自家闺女的条件摆在那,十八岁初中毕业,长相清秀,家里还有四间大瓦房。梁家那三间破土坯房,三个儿子挤在一起,彩礼不高一点,闺女嫁过去也受苦,有了钱到时候盖个房子也好。
消息传到梁家,刘桂兰差点没把碗摔了。“两千?这钱是不是要的太多了,咱家啥情况他们也知道,老大刚结完婚没多久,到老二这那有那么多钱?”
梁德茂坐在炕沿上,闷头抽烟,一句话没说。梁诚端着饭碗,扒了两口,低声说了句:“妈,人家条件好,要的多也正常。”
“正常什么正常!”刘桂兰一拍大腿,“你爹一个月工资才百十块,两千块钱得攒两年!你弟的年龄也不小了,还得给他攒着钱。”
梁言在旁边插嘴:“妈,要不你去跟姨说说,看能不能压一压?”刘桂兰没接话,转头看向梁述。
梁述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没吭声。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倒是说句话啊。”刘桂兰急了,“这是你娶媳妇,不是我娶媳妇。”
梁述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家要两千,咱能给多少?”刘桂兰愣了一下,没想到儿子是这个反应。她以为梁述会跟他一条心,觉得彩礼要高了,可听这口气好像不是这回事。
“咱家最多能拿出一千五。”梁德茂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再多就得借。”梁述从小就知道自己在家里的情况,夹在中间不受重视,所以这几年在外面干活,偷偷攒了不少钱,没有全交给刘桂兰。
梁述垂着眼,指尖摩挲着裤缝,他手里有五百加上家里这一千五,刚好够,但是他并不想在家里说出这件事。
“我去试试。”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很笃定。刘桂兰撇撇嘴:“你去?人家认识你是谁?我看还是让你爸去,好歹是长辈,说话能有点分量。”
“不用。”梁述站起身,“王婶算媒人,我托她去递句话,比咱们直接去强。”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家的分量,多说无益,不如直接做。
当天下午,梁述提着糖找到王婶家,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王婶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也是个实诚的。行,我去说说看,成不成就看沈家的意思了。”
等消息的那两天,梁述心里像揣着只兔子。刘桂兰没少念叨,梁德茂则整日蹲在门槛上抽烟,眉头拧成个疙瘩。直到第三天傍晚,王婶匆匆跑来,喘着气说:“成了!沈家松口了,一千五,一分不能再少,说这是看在我老婆子的面子上,不然连门都不让进。”
刘桂兰在屋里听见了,掀着帘子出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真成了?这沈家倒还算通情理。”梁德茂也掐灭了烟头,站起身往屋里走:“我去把钱取出来,凑齐了赶紧给人家送过去,免得夜长梦多。”
其实刘桂兰心里有些不痛快,但也没再说什么,反正解决了儿子的终身大事。她咬着牙应了,心里把这笔账记得清清楚楚。
村里订婚不办酒席,在女方家吃一顿饭就行了。梁德茂请了半天假,带着梁述拎着两瓶酒、两条烟、一包糖、一块猪肉,骑着自行车去了沈家沟。
沈家那边,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八仙桌上铺了一块新桌布,是李翠莲赶集时扯的的确良,白底蓝花,看着喜气。桌上摆着花生、瓜子、糖果,还有一壶热茶。
沈厚坐在上首,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不怎么爱说话,但脸上挂着笑,看着比平时精神些。
梁述跟着他爹进了门,叫了声“叔”“婶”,就坐在一边不说话了。两家人寒暄了几句,王婶儿在中间搭话,气氛还算融洽。刘桂兰没来——按规矩,订婚这天男方母亲可以不来,她自己也懒得跑这一趟,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呢。
吃过午饭,王婶儿张罗着换帖。所谓换帖,就是两家交换生辰八字,写在一张红纸上,压在各自的炕席底下,算是正式定下了这门亲事。
梁述坐在堂屋里,听着大人们说那些客套话,心思却飘到了里屋。他不知道沈彦在里面做什么,是坐着发呆,还是在听他们说话。他想起相亲那天她靠着门框的样子,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他不知道的是,沈彦这会儿正竖着耳朵听他说话呢。“梁述这孩子实诚。”王婶儿夸了一句,“话不多,但眼里有活儿,是个过日子的料。”
李翠莲笑着点头:“是,上次来就帮着扫院子挑水,勤快。”梁德茂嘿嘿笑了两声,没说什么。沈厚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事情本该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定下来。
可就在王婶要收起红纸的时候,李翠莲忽然站起身,走到里屋去了。“彦。”她压低声音,“你出来一下。”沈彦放下手里的书,跟着她妈走到后院。
“你爷爷的事。”李翠莲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爸的意思是,从彩礼里先拿三百出来,给你爷爷看病。”
沈彦愣了一下没说话。她爷爷沈广田今年七十二了,身体一直不好。年轻时候干活不要命,落下了一身病根,这几年一到冬天就咳得喘不上气。前几天又犯了,去乡卫生院看了,说是肺上的毛病,得去县医院好好查查。
可沈家虽说条件不差,也是表面光鲜。沈德厚不当村长之后,家里就靠几亩地和一点积蓄过日子,李翠莲再能干,也变不出钱来。弟弟妹妹还小,正是花钱的时候,爷爷看病的事就一直拖着。
“三百?”沈彦的声音很轻。“你爸的意思,先借,以后还你。”李翠莲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不该动这个钱,可你爷爷的病不能再拖了。”
沈彦沉默了几秒,说:“行。”就一个字。
李翠莲看着女儿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可沈彦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彦儿。”李翠莲想说点什么。沈彦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说委屈吧也不是,爷爷确实需要看病。说不委屈吧,那又是她的彩礼钱。原本梁家条件就差,她嫁过去没什么家底,这一下又少了三百,到时候肯定要生事端。
堂屋里,李翠莲回来后,把沈德厚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沈厚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咳嗽了一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又放下。李翠莲是不高兴丈夫这样的做法,可是在农村孝多重要呀,尤其沈家就沈父这么一个儿子。
王婶是个明白人,看出气氛不对,打圆场说:“怎么了?有啥事说嘛。”李翠莲咬了咬牙,把事说了。“王婶是这样。孩子他爷爷病了,家里一时周转不开,想先从彩礼里拿三百块钱去看病。回头有了再补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梁德茂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王婶看了看两边,笑了笑说:“这事,得看梁家的意思。”
梁德茂看向梁述。梁述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什么。“我出去抽根烟。”梁德茂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
梁述没动,他抬起头,看了李翠莲一眼,又看了看沈厚,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茶杯上。
“三百。”他说。“对,三百。”李翠莲赶紧说,“以后有了就还,不白拿你们的。”
梁述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那个老人从没正眼看过他,他爹梁德茂为了尽孝,从市里调回县城,全家跟着吃苦,到头来人家也没领过情。
可沈彦不一样。
梁述说了句:“行。”就一个字。李翠莲愣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这做法不地道,原本想着把这钱让沈彦带回去,到时候也有底气不落人口舌,结果临了沈厚弄这么一出。
“真行?”李翠莲又问了一句。对梁述的答应,她觉得自己没看错人。连忙说道:“你放心,这钱肯定会给你的。”
“没事,老人看病要紧。钱的事先不着急,到时候有了再说。”这话传到里屋,沈彦听见了。她不知道梁述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真心实意,还是碍于面子不得不答应。可这句话让她对未来的生活生出希望,她觉得这个人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梁家那边,消息传回去,刘桂兰果然炸了。“三百?!说拿就拿?连商量都不商量?”她站在灶房里,声音大得邻居都能听见,“咱家拿一千五的彩礼,他们倒好,先抽走三百!那算怎么回事?合着咱家出钱给他们家看病?”
梁言嘴快:“妈,你就别气了。反正彩礼是给二嫂的,她愿意拿出来给她爷爷看病,那是她的事。二哥都没说啥,你急啥?”
“你知道什么!”刘桂兰瞪了他一眼,“那钱是咱家出的!她拿给她爷爷,跟咱家给她爷爷有什么区别?传出去还以为咱家欠他们家的呢!”
这时梁诚说了句公道话,“这钱本来就是给女方的,人家怎么用咱也管不着。而且不还跟咱们商量了吗?”梁述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院墙边的青石墩上,思索着这段时间还是要多赚一点钱,一天能挣个三块五块的,缓解家里的压力。
“梁述。”刘桂兰转向他,“你倒是说句话。”梁述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妈,三百块钱,我挣。”刘桂兰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三百块钱,我自己挣回来。”梁述低下头继续说道:“她给她爷爷看病,不是乱花。这事我觉得没啥不对,这不说明她很有孝心吗?”
刘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儿子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梁述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问他十句,他能回你一句就算给面子了。
刘桂兰彻底没话说了,她站在灶房里,看着儿子坐在门口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为了那三百块钱,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闷葫芦一样的二儿子,好像真的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了,开始护着那个还没过门的媳妇了。
沈广田今年七十二岁,身子骨一直不大好。年轻时候在队里干活,起早贪黑,冬天也不闲着,落下了咳嗽的毛病。这几年一到换季就咳,咳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家里虽吃喝不愁,但要拿出再多看病的钱却没有,至于这次沈厚要拿出彩礼看病,也是觉得自己没本事,错过这个以后可能没机会给老爷子看病了,只能厚着脸皮不顾闺女的面子做出这件事了。
沈厚拿到三百块钱,第二天就带着沈广田去了县医院。拍了片子,拿了药,医生说问题不大,就是老毛病得好好养着,别受凉,别干重活。沈广田从医院回来,精神好了不少,见了人就夸:“我孙女和孙女婿孝顺,彩礼钱都给我看病了。”
沈彦听了几句,转身去厨房做饭了。她切菜的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细而匀,下锅一炒,脆生生的。这手艺李翠莲有时候都自愧不如。切着切着,她忽然停了一下。又想到梁述在堂屋里说“行”的时候,很干脆一点都不含糊。
沈彦把土豆丝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挡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订婚的事就这么定了。两家都没再提那三百块钱的事,好像那只是一个小插曲,翻过去就算完了。可梁述知道,那三百块钱的事,他娘心里过不去,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
刘桂兰嘴上不说了,但有时候在灶房里忙活,会忽然叹一口气,或者把碗摔得山响。她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但又不好明说,因为儿子已经把话撂在那——三百块钱,他自己挣。
梁述也确实在挣。他跟着邻村一个包工头干零活。包工头姓赵,大家都叫他赵老大,专门在附近几个村子揽活:谁家盖房子装修啥的都找他。
而梁述学过油漆,又跟着盖过房子,什么活都能干一点,就是不够精细。赵老大有时候说他:“你这活儿干得,还是得好好学啊。”但说归说,下次有活还是叫他,因为梁述不偷懒,给多少钱干多少活。
订婚后的一个月,梁述接了一个刷墙的活。镇上一户人家盖了新房子,要刷内墙,包工包料,工钱八十块。梁述干了五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白点子,头发上都是灰。
他把八十块钱放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现在他手里还有五百八十块钱,都是辛苦赚来的。
从小到大,梁述都知道自己不受重视。大哥梁诚沉稳懂事,是家里的顶梁柱;小弟梁言嘴甜会来事。只有梁述夹在中间,不爱说话,不争抢什么都自己扛着。
上学的时候,梁述经常考第一,家里没人夸过;没考上高中,也没人问他要不要复读;学手艺,说好跟着他妈那边的亲戚学医,结果家里有事又忘了。他在这之中明白要为自己打算,偷偷攒钱算是他的私心。
秋深了天短了。梁述和沈彦的婚事定了,两家开始商量结婚的日子。王婶翻了翻黄历,说腊月十八是个好日子,宜嫁娶。
沈彦在灶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揉面。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揉。面团在她手里慢慢变得光滑,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她不知道嫁给梁述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但是一个能把别人的难处放在心上的男人,应该不会太差吧。沈彦这么想着,把面团放到盆里,盖上湿布,让它慢慢醒。
就像他们的婚姻一样,还没开始但已经在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