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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互明身份 温开身份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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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坡比预想的还要陡,两个人一路翻滚着往下坠。温开用身体紧紧护住崔璟,生生扛下了绝大部分撞击,等终于摔到坡底的时候,树枝、石块、荆棘在他身上又划开无数道血口。
温开顾不上浑身的疼痛,侧耳听了听坡顶的动静,隐约能听见张成气急败坏地吼着什么,随后脚步声分散开来,显然是要分散搜寻。他不敢停留,拉起崔璟便往树林更深处钻去。坡底的地形他并不熟悉,只能借着夜色的遮掩凭着一个方向往林子最密的地方钻。
天无绝人之路,二人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半掩着的山洞,洞口不大,一个成年人得弯腰才能钻进去。温开示意她先别动,自己先进去扫了一圈,确认里面安全后才让崔璟跟着进来。二人合力将洞口的藤蔓重新拉好,又从附近搬了几块石头和枯枝挡在洞口,直到将洞口遮掩的严严实实,才终于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洞内空间不大,仅能容两三个人并排坐着。温开靠着山壁慢慢坐下大口喘气,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身体的力气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空了,四肢都在发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疼得他额上直冒冷汗。
崔璟在他旁边蹲下来,待眼睛适应黑暗后终于看清了温开身上的伤,左臂的箭伤最深,还在流血,身体四处还有刀伤与擦伤,衣服也在刚刚打斗中破了好几处,布料和伤口黏在一起,看着就疼。她急忙将肩上包裹取下来打开,从里面翻出一卷干净的白布和一瓶白药。
“温大人,我来给你包扎。”她伸手去解温开的衣领,想将上衣褪下来露出伤口。手刚碰到温开的衣襟,忽然顿了一下。她虽然在官场上和一群男人共事了这么久,可她终究是女子,方才生死关头什么都顾不上,可此刻在山洞里安静下来,要去解一个男子的衣裳,那久违的性别意识忽然就冒了出来,让她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但她只是愣了片刻,便咬了咬牙,继续伸手去解衣带,毕竟这些伤一大半是护着她的时候受的,她没有资格在这种时候顾忌什么男女之防。
温开注意到了她的迟疑,也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说了一句“还是我自己来吧”,便想去接崔璟手里的药瓶。刚抬手,动作就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崔璟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温大人伤得这么重,不好多动弹。而且这些伤一大半是为了护着我才受的,于情于理都该我来。”她说完便不再犹豫,将温开的上衣轻轻褪下。她垂下眼帘,专注地将白药洒在每一道伤口上,一边洒一边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伤口本身,可脸上的热度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涨。
敷完背上的伤,她转到温开身前,准备处理他左臂的箭伤。突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她看到,温开的左臂上,有一朵梅花刺青。
崔璟的手微微发颤,她认得这个标记。她毕竟在刑部待过几年,那时免不了会与一些内卫打过交道,她知道每一个内卫的左臂上都有这样的梅花刺青。
“温大人,你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温开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到了那朵梅花,知道瞒不过去了,他苦笑了一下,“没错,我是内卫。”
崔璟沉思片刻,抬头直视温开的眼睛,问出了心中已有答案的问题:“那晚血洗平南侯府的,是你带领的内卫?”
温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是。”
崔璟点了点头,继续给他包扎伤口,“温大人,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实实在在帮了我两次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恩我铭记于心。”
包扎完伤口,崔璟又帮温开将上衣重新穿好,动作轻而稳,尽量不牵动他的伤口。温开看着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本想笑着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靠着山壁坐着,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还是崔璟先打破了沉默,“温大人,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之前我在刑部的时候,难免要和内卫打交道。说实话,我从前对内卫的印象很不好。内卫办案,说拿人就拿人,我们在刑部审了大半年的案子,内卫一句话就把人提走了,可以说朝中上下没有不忌惮他们的,同僚们私下里都说,内卫就是皇帝养的一群,”说到这,她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鹰犬。”温开替她说了,语气没有半点不悦。
崔璟没有否认,“可你跟我印象中的内卫完全不一样。你办案讲规矩,待人有分寸,从来不拿身份压人,要不是今天看到了这梅花刺青,我怕是再过十年也猜不到你是内卫。”她顿了顿,“你为什么要加入内卫呢?为了官位?可你年纪轻轻就已经做到了上州刺史了,可以说是官运亨通,前途不可限量。武皇已经年逾古稀,一旦皇帝殡天,你们这些内卫会是什么下场,你难道想不到吗?”
温开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崔璟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正要开口岔开话题,却听见他缓缓开了口,“我出身太原温氏,但也只是偏远旁支。我父亲早逝,家里就剩我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家里的田地被族亲以各种名目侵占,一年比一年少,到最后连糊口都困难。可好歹温家还有族学,我还能坐在学堂里读书识字,这大概是我唯一的运气了。”
“显庆五年,那时候还是皇后的武皇巡幸并州,那年我七岁。我娘那阵子病得厉害,可吃药的钱都凑不齐。我没办法,只好想办法赚钱。我年纪小,字倒是写得端正,书局老板可怜我,就给了我一份差事,我就去书店里抄书换几个铜板。那日我正在书店里抄书,她不知怎么的恰巧进了这家书店,她一眼就看见了我,走过来拿起我抄的书看了看,说这孩子小小年纪竟能写这么多字很是难得。她问了我的名字,又问了左右,得知我是温虞公的后人。她看了看我身上那件打着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我笑了笑说了句‘后生可畏’。”
“从那以后,我在族中的日子突然就好过了。第二天,有人送来了药材和银两,母亲的病也得到了医治,那些侵占我家田地的人也都把地契都还了回来,还赔了许多不是。”温开苦笑了一声,“我当时小,不懂这些,只知道日子忽然好过了,长大了才知道,那是因为皇后的一句话。之后,我安安稳稳地读完书,一路考上来,在征圣元年中了进士。第二年,武皇特地召见了我,说她已经观察了我许久,觉得我是可造之材,问我愿不愿意加入内卫为她做事。”
“你答应了。”崔璟轻声说。
温开点了点头:“没有她当年那一句话,我母亲恐怕早就病死了,我也绝不会有科考的机会。你方才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武皇于我也是如此,她当年救我母子于困顿,我就只能粉身碎骨以报了。”
崔璟听完沉默良久,没想到武皇当年一个小小的善举,竟收获了这样一员大将。她看着温开,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和温开,说到底都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绝不回头的人,多说无益。
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懂。”
又是一阵沉默。不过这份沉默没持续多久,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温开神色一凛,无声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二人屏住呼吸,细听外面动静。
“那个刺史受了重伤,一定逃不远,给我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越来越近,温开的手握住刀柄,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过好在脚步声在洞口附近转了一圈,又渐渐远去了。有人骂骂咧咧地说了句什么,声音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听不见了。温开又等了好一阵,确认走远了,才慢慢松开了刀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崔璟也松了一口气,可心头的石头并没有放下。她发现温开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了些,左臂包扎的布条上也洇出了一小片新的血迹,显然刚才那一番动作又牵动了伤口。在这里干等不是办法,温开的伤拖不起,黑衣人随时可能搜回来,必须出去找救兵。
“温大人,我们不能一直呆在这里。你的伤拖不得,这样吧,我出去找救兵,你在这里等我。”
温开摇了摇头,“你的样子也被他们认出来了,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崔璟沉默了一下,忽然又翻开了自己的包裹,包裹最底层,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女装外裙,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的是脂粉胶黛一类的东西。
“这是如燕塞给我的,”崔璟叹了口气,站起身把裙子抖了抖,“她说这些东西有备无患,让我出门的时候随身带着。我当时觉得多余,但还是塞进包裹带着了,没想到还真能有用武之地。”
她走到山洞最里侧,背对着温开,先把外面的圆领袍脱了,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然后把那条女装外裙套上系好,接着把头发拆散,重新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又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回忆着如燕教她的几招,在脸上开始涂涂抹抹。
等全部整理完毕,她转过身来,发现温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
“温大人?”崔璟唤了一声。
温开睁开眼睛,他上下端详了一番,脸上却没有半分惊讶的神情。崔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又抬头看了看温开,“大人对在下这副装扮,倒是一点也不惊讶。”
温开沉默了片刻,坦诚道:“你我也算共同经历了生死,我也不瞒你了,你和永忠坦白的那天晚上,我就在隔壁,你们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崔璟:“……”
她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后定格在一个介于无奈和哭笑不得之间的神色上。她想起那晚在狄宅,她和林永忠在灯下掏心掏肺地相互托付秘密,以为隔墙无耳,没想到隔壁就住着一位内卫。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那你……”
“我没有上报。”温开截住了她的话,“这件事从我听到的那天起就烂在了我肚子里,以后我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此事。”
崔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刚刚说错了,温大人不是帮了我两次,是帮了我三次了。这么大的恩,该让我如何报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