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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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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主出行理应满城戒严,而颜华皓有意不表明踪迹,看似在随意挑选的一天,只带了百人精锐从宫中直达侯府。侯府一点准备也无,门口守夜的仆人在清晨面对至尊的来客,浩大的阵仗,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呆在原地。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知会锦成侯速速前来接驾!”内侍曹云吉走在最前,指着一干侯府众人抬高嗓门,然后领着几名飞鹰旅堂而皇之走进府内,占据正厅,又吩咐身边两个伶俐的小内侍,扫去本没有的灰尘,铺好软锦,点燃熏香,沏上上好的明前茶,恭恭敬敬跪在厅堂入口等候国主。
颜华皓亲自骑马,到了府门后径直走入,脱下披风,在正厅主座欣然坐下,接过温度和香浓恰到最好口感的茶水。
颜华靓一夜未睡,得知国主来访,本有的一点困顿立刻消失,他招来田舒原想换上正式装束,转念一想又作罢,他用清水洗过脸,略略整理了身上衣服,在两人居住的中间院落里,叶劲青步伐矫健英气逼人,嫣红衣袍,紫色为衣领,头戴纯金发冠,俨然一个夏国贵族中人。
“我听见动静,想和你一起会会来人,究竟是谁来了?”
这一刻,颜华靓发现他几乎与自己等高了。
昨夜留有的未尽之言很多,此刻两人见面,叶劲青浑当忘了。
颜华靓不理,收回落在他脸上的视线,朝正厅走去,叶劲青连忙跟随,两人“默契”地一同出现在厅中端坐人的视线里。
品茶的颜华皓,放下了手中茶盏,施施然看着两人缓步走进,站定在面前。
“拜见国主。”颜华靓单膝点地行礼,身后差半步距离的叶劲青做着相同礼仪。
“起来吧,不必多礼。”颜华皓语气平常,似乎还有些对这副正经模样实属多余的嫌弃。颜华靓一身白袍,颜色难得,不知道是不是从床上爬起匆匆披了一件,反而是紧挨着他的周国俘虏,通身穿戴比颜华靓还光彩照人。
这个四弟,真是不让人省心。
四周飘逸清雅的熏香,还有颜华皜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片刻钟内正厅萦绕了同皇宫一样的味道。
颜华皜在打量叶劲青,叶劲青也在看他,无声中较量了什么也只有他们二人知道。颜华靓暼了一眼身旁人,直面颜华皜,拱手道,“不知国主驾临,有失远迎,礼数不周还请见谅。”
颜华皜眉峰一动,对这番寒暄不露表态,只听见颜华靓开门见山接着问道,“二哥日理万机国事繁忙,驾临寒舍,是有何指教吗?”
称呼换了,意味也换了,颜华靓显然耐心不佳。
四弟心情不甚了了,颜华皜莫名开怀,“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么?”
“多谢二哥关心。”
“四弟气色看似不佳,身体有恙?”
颜华皜从座椅上起身,走到近前仔细端详,要得到神明多少偏爱,才生就这副容貌。从小一同长大,这张脸哭过,笑过,愤怒过,不知从何时开始,摒弃了这些真实的神情。对着自己摆出的端正一眼虚伪,只有偶尔才露出心底所想,比如出征归来,为旌鸿旅索要奖赏,还有痛斥解散旌鸿旅的那次。
颜华靓偏过脸,不与复杂目光相对。
“把本主交予的事都忘了?”
兄弟两人犹如台上演戏,叶劲青看得津津有味。
难得二哥不打哑迷,耳提面命,颜华靓直言劝谏,“不彻查泠尚书,如何立威?难道任由那些贪官污吏蛀空国家?”
颜华皓余光不忘瞥一眼叶劲青,但仍直直盯住颜华靓,“哈哈,想要那个位置就只管说,不用使这些弯弯绕绕。”他身材高挺,声音俊朗好听,让人望见后很容易生出誓死报效的忠诚,这是上位者绝佳的优势,同在厅堂里的两人却是例外。
“我不要做尚书,只要精兵一队,继续占据周国后向□□入,为二哥收复中土做先锋前卒!”颜华靓铿锵之言掷地有声,同时也在迅速盘算颜华皓到来的真正目的,上书泠氏罪行为了打探他的态度和反应,没成想等来的是他本人。
“精兵一队,你是在怨怼本主打散了旌鸿旅?”颜华皓反问道。
“二哥,旌鸿旅的兵锋永远朝向敌军。”这些年来,猜忌、打压不胜枚举,颜华靓也不知到底表露了多少次衷心,而这一次仍用尽诚意,但愿换得哥哥一个肯定。若还与此前一样,那也算死心了,亦死心塌地谋得心中蓝图实现。
“启禀国主。”门外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流,又是曹云吉,点头哈腰前来复命。
“讲。”颜华皓拂袖一挥,又入了座。
曹云吉跪趴在门槛内,“这是小的们在侯府里找到的弓箭步车,都堆在门前请国主过目。”
尖锐的嗓音刚落,颜华靓立时横眉怒目,叶劲青同样发现了其中要害,不过他咬紧舌尖,没有露出一点异样,全当在听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
颜华皜下巴轻抬,眼神玩味,将弟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是怎么回事?”
私自锻造兵器无论在哪朝哪代都视为谋反重罪,不论数量。殊不知那句流传千年的判词,“地上不反,九泉之下也可反”。
“这是我为进攻莽族研制的,时刻不忘颜华氏复兴尚嘉夺回中土的重任,有朝一日一定将莽族剿灭!”颜华靓语气坚决,大有全境之内任我其谁的魄力。
叶劲青没有想到他以一己之力承担全部,心中辨不清是什么滋味。
颜华皜脸上阴晴不定,终于指向充当摆设的叶劲青,“锦成侯向来胸有丘壑,疏于这些小事,难道不是他做的!”
叶劲青并没有回避,反而正面相对,表情不卑不亢,城府比另外两位年长的人还深。
颜华靓上前半步,拦在叶劲青身前,“他与我,有区别么?”
颜华皜眉头渐渐蹙紧,都说锦成侯闭门不出,官署不入,是对国主寒了心。恰在此时,他上书讨伐泠开仁罪责,国后泠氏听闻此事,接连几日抱着亲子以泪洗面啜泣不止,颜华皓顾及到利用外戚打压宗室的成果远没有达到,只得言语开导,“本主亲自问一问锦成侯安得什么心,如果真的陷害忠良,势必重重处罚。”
一招出手打到多个目的,历来是国主擅用的手段,他来到侯府名义上探望颜华靓,实则立威,再借用铸造兵器给予敲打警告——伏于权力,安分守己。
然而没有一件达成目的,倒是有了意外收获,这个叶劲青着实不简单。此刻,他眼里并列的二人神情眼神何其相似,端正之下各自的桀骜就将沸腾溢出。
“这是你的回答?”颜华皓觉得茶水无味,重重放下茶杯。
“国主想听什么?满朝之中无非高声称颂贤德英明。几支羽箭几台木车,我一剑就能斩断,怎会动摇治世了?”颜华靓心里有些沉重,也有些激昂。前一朝得了泼天的宠爱,这一朝背负程度等同的猜忌。但一颗心相同,从来没有改变。
“啪!”颜华皜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大胆!”
“并非大胆也非无礼。”颜华靓并没有退缩。他的举动话语吓得门口内侍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同叶劲青也惊讶得朝他连眨眼。
“你我兄弟情谊,二哥自然有明断。诋毁之人,只有一个目的,便是间隙颜华氏血脉亲情,其心可诛,我自请杀之!”
颜华皜惊叹今天见到的不是四弟,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这副舌灿莲花咄咄逼人的态势,是那个静若玉树冷如寒霜的锦成侯吗?
茶水凉透,无人上前来换。颜华皜震惊之余心中五味杂陈,默默坐在主位,耳畔的金链随主人一动不动,片刻后他气笑了,“所以,你认为我做错了么?”
“万事冗余,国主繁忙。”颜华靓自我圆了场,“是我未尽臣子职责。”
颜华皓心情平复,说了句不辨喜怒的话,“有空多进宫。”
颜华靓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拱手行礼。
就在此时,又听颜华皓说道,“锦成侯是本主唯一至亲,想来定不会兄弟阋墙,可……”他自始至终没有忽视叶劲青,话锋一转,“周国来的人,不缺动机摆弄兵器,这就押去刑狱详细明说。”
叶劲青眼神顿时发狠,而比他反应更快的是颜华靓,他以身形完全挡住了颜华皓的视线,“国主,刑狱里关押罪犯众多,不如……”
“不如什么?”关心则乱,颜华皓满意地看着露出破绽的颜华靓逐渐滑进自己张开的网阱。
“不如……”颜华靓言语拖延,飞速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叶劲青万万没想颜华靓会做这种安排,不过凭借多日来相处的默契,脚下比头脑反应得更快,那就是——跑!
反应比二人慢了一拍的颜华皓终于下达命令,“追!”守在门口的两名的飞鹰旅只见一道旋风般的飞影掠过,而后国主也出现在面前。颜华皓历来讲究风度从容,还从没有过如此气势汹汹的样子,他对着叶劲青奔走的方向切齿,“把人给我追回来!”
熟门熟路的叶劲青闭着眼睛都知道侯府分布,他飞檐走壁步法轻盈,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军士的视线里。虽然奉了国主的命令擒人,但毕竟在侯府,不好当成寻常民居随意耍横,劈开房门放火烧屋,飞鹰旅放不开手脚,不一会儿只得两手空空回到了正厅。
“二哥不必生气,少年人心性,顽皮惯了,我一定亲自把他找出来揪到你面前。”锦成侯“赔罪”的语气比方才自请杀小人时缓和了不少,一直扒拉在门口的曹云吉和两个小内侍始终低着头,国主明明是来质问锦成侯的,怎么现在反而像被侯爷哄着似的。
“今天必须把人押去刑狱,再袒护,休怪本主不讲情面。”
“有刺客!”一道吼声陡然响起!
紧接着“嗖嗖”几支雕翎箭凭空出现,射向正厅,幸好被门梁阻挡,折在地上,而堪堪有一支穿透门上镂空花纹,射了进来!
颜华靓听见叶劲青的声音,立刻警觉,破风声紧随寒光,异变突生,羽箭直逼眼前!他反应极快,脚法腾挪,一把抱住颜华皜强行摁倒,一同在地上滚了几圈,藏进厅堂角落彻底避开威胁,“二哥千万小心,我出去探探。”
颜华皜觉得钳制腰腹的力道大得出奇,骤然松懈竟然一时无措。今日今时,事出突然而诡异,必须即刻找到肇事者!他想拦住颜华靓,却没有来得及,正当颜华靓踢开门时,飞鹰旅士也冲了进来,高度警戒防备再有偷袭,同时掩护好颜华皜。
颜华靓站在门前,飞速扫视四周,右侧檐角一闪而过的影子没有逃过他的眼力,同时左侧还有另一道身影,他几步轻点跃上屋顶,出手快准地捏住了叶劲青的衣领,头上腰胯配饰叮当作响。
“你往哪里去?!”
叶劲青诧异于颜华靓的出现,支支吾吾解释道,“我没……没有逃,高处适合寻找刺客,一切以侯府安危为上,侯爷。”最后两个字语气明显变了,颜华靓余光注意到了飞鹰旅护着颜华皜出了厅堂,连同刚才抱头鼠窜的三个内侍此刻也爬了起来,围拢在他身旁,生怕国主受到丁点闪失。
颜华靓一步跃下屋顶,“国主,刺客身份未知,当务之急需调飞鹰旅和国都守军严查到底。贼人胆大包天,居然敢在侯府行刺,实属挑衅我颜华氏威名!此地后续危险尚知,还请国主速速回宫为万全之策。”
变故突降,打乱了颜华皜的布排,他此行目的还未达到,但性命安全最为重要,耽搁不得,在内侍和军士的簇拥下,颜华皜匆匆离开。临了不忘在府门前下令,“封锁侯府,任何人不得进出!着锦成侯全力缉拿刺客,彻查此事!”
全城封禁,回宫的路上皆是手握兵器的飞鹰旅精锐,别说刺客,连一只蚊虫都飞不进拱卫圈,喋喋马蹄声,铠甲摩擦声,直到颜华皜的金驾马车消失,颜华靓才收起拱手礼,看向恍若无事发生的叶劲青。
“嗯……怎,怎么啦?”叶劲青没做亏心事,不过心里疑惑满满,疑惑里不知为何还带有点怂惧。
侯府被甲士围成铁桶一般,显然是颜华皜的有意安排,借口刺客出没地需要戒严,又何尝不是对锦成侯通敌嫌疑的芥蒂。
“嘶!”院中一棵绿树,满株树叶簌簌颤动,叶劲青后背重重撞向树干,咽喉命脉被钳制在他人手里。
颜华靓其人凛冽,语气如长剑一样锋利,“事到如今,你还不说么!刺客究竟怎么来的!”
叶劲青艰难摇摇头,“不是我。”
“哼!”颜华靓冷笑,“我劝你尽早招供,进了刑狱可就出不来了,不留着性命实现你的大业么?”
“我倒想有人来接应,只可惜下属不知去了哪里。若我真联络上了刺客在侯府实行暗杀,你是承认自己守卫无能,还是故意栽赃于我,好给你夺回兵权出征周国的借口?”
“你!”颜华靓五指一紧,逼得叶劲青差点干呕。
“你,你还是赶紧趁此机会,多谋后招吧。若不是我在屋顶发现刺客并且喊破,逼他们狗急跳墙放出暗箭逃走暴露身份,还不知今天会闹出什么后果呢!”叶劲青上气不接下气了,仍完固执说完。他的双手覆上颜华靓的手背,想要一点点掰开威胁性命的蛮力,诧异地发现这股力道竟然在慢慢变松。
叶劲青“趁胜追击”,“我若有能耐派出刺客,白天在正厅不知道有多少次机会伏击你的国主,就算不能得手也早早和他们一起撤走了。”
话里虽有狡辩的意思,但颜华靓也意识到,正是由于叶劲青的随机应变,潜伏暗处的幽灵才不得不瞄准国主所在,发动奇袭,企图掀起巨变后趁乱逃走,否则,不知今日会闹出怎样的惊天变故。
莫非他发现了刺客后故意挑起事端,坐收渔翁之利?!一点机会而已,他就能抓准利用铺垫成如此大好局面?
后生不可小觑。
叶劲青五官极其精致,合在一起俊朗非常,犹其在这身贵族装束映衬下,教人愈发记起他曾经的身份,忽略不得。
仿佛看透了咫尺之内的人的心,那双嘴唇一抿,似笑非笑,唇周若有若无的青色,还有咽喉处的凸起令颜华靓莫名烫手,他彻底松开了禁锢,但没有放松警觉。
叶劲青自觉脖子上生出几道青紫印,一边摸了摸一边干咳,弯腰喘了几口气,咧嘴道,“你舍不得我死。”
颜华靓这一刻万分后悔一个时辰前助他逃跑的举动。
“你别走,”叶劲青拉近两人间的距离,从后抱住了颜华靓的腰,“这是机会。”
府邸被围,飞鹰旅的眼线遍布各处,难保两人不在监视之下,叶劲青压低声音,凑在人耳后,“你我一直等待的,离开国都开启征程的机会。”
鼻尖的呼吸和嘴里间的吐气合并,吹得不止是耳朵,浑身都觉酥痒。
颜华靓挣脱开拥抱,甩掉两条可恶的臂膀,怒视笑得放肆的叶劲青。掌风袭来,脚下步伐更快,须臾之内过了三招,招招格挡全被拆解,叶劲青反抓住颜华靓的手腕,两人保持僵持姿势,“多谢侯爷言传身教,这几招锁喉掏心我已经学会贯通了。”他手臂肌肉遒劲,力气奇大,这些日子每天苦练成果丰厚,颜华靓竟一时挣脱不了。
毕竟锦成侯武学天赋甚高,没使过的招术数不胜数,一招白鹤晾翅,身形腾空,借助全身力量惯性,反抓叶劲青的手腕将人甩出去好远,一身漂亮衣服沾满泥土,脸上也脏了,好容易忍住痛意爬了起来,颜华靓已经走出好远,“乖乖呆在这里,不准踏出一步!”叶劲青刚要喊出不服,他背后长眼一般,“再聒噪,断水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