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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拆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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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们在地铁站见面,又在地铁站分开。她坐地铁往东,我坐公交往北。分开前,她替我理了一下衬衫领子。这个动作郑女士也做过,高考那天,郑女士替她理过衣领,现在换她替我整理。
我站着没动,她的手指触碰我领口,我听见她低声说:「别紧张。」
我说:「谁紧张?」
她抬眼看我。
我改口:「有一点。」
她笑了一下:「有一点就有一点。」
我问:「你呢?」
她说:「也有一点。」
我说:「那我们两个都挺没出息。」
她摇头:「不是。」
公交站旁边人很多,早高峰挤得厉害。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啃包子,有人背着包一路小跑。我们站在一棵树下面,风从树叶缝里落下来,吹动她额边几缕头发。
她说:「这是我们自己走到这里的。」
我心里一动。
我说:「嗯。」
她又替我把领子压平。
「所以紧张也没关系。」
我低头看她,很想亲。
可旁边人太多,我只能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她也回握了我一下。
可惜那一整天,我过得像刚被丢进陌生池塘的狗。
主管给我分了一个需求,说不难,让我先熟悉项目。项目代码一打开,我就觉得脑子被人往里灌了一盆冷水。文件很多,命名好乱,注释有些地方没有,有些地方写得像谜语。
旁边的前辈说:「不急,先让代码跑起来。」
我跑了一上午,没跑起来。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公司楼下便利店外面的台阶上,一边咬着一个饭团,一边给尹逢春发消息。
我说:「我可能今天就会被辞退。」
她很快回:「第一天不会。」
我说:「第二天呢?」
她回:「也不会。」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回:「因为你会问。」
我看着那五个字,忽然没那么慌了。
我确实会问,以前我不会。
以前我觉得问问题是丢脸,后来才知道,不问才容易真的死在那里。
下午我厚着脸皮去问前辈,前辈看了我一眼,没嫌我烦,给我讲了一遍项目结构。我听懂了一半,另一半写在本子上,回去继续查。
下班的时候,我眼睛累得酸胀不堪。尹逢春下班时间比我晚一点,她那边第一天没什么大事,就是熟悉资料、看柜台流程、跟着带教老师跑。她说得很平静,可我听得出来她也累。
我们约在两所学校中间那家馄饨店,还是八块钱一碗。
老板好像已经认识我们了,看见我们进来,直接问:「两碗?」
我说:「两碗。」
尹逢春补了一句:「一碗不要香菜。」
老板看我:「你还是不要香菜?」
我说:「对。」
尹逢春笑了。
我问:「你笑什么?」
她说:「老板都记得你。」
我说:「说明我有存在感。」
她说:「说明你挑食。」
我不跟她吵。
那天我们吃得很安静,两个人都累。
她低头喝汤,脸色被店里的灯照得有点暖。我看着她,又想起早上她为我整理衬衫领口的样子
我说:「你肯定累了。」
她说:「还好。」
我看她。
她又说:「有点。」
我满意了。
她问我:「你呢?」
我说:「快死了。」
她笑了。
我说:「但没死。」
她说:「那就很好。」
我低头吃馄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郑如瑯。」
「嗯。」
「我们真的在往前走。」
我吞咬着馄饨,没说话。
她看着碗里的汤,声音很轻:「以前总觉得大学毕业很远,工作更远。可是日子过着过着,这些事情,也是一抬头,就到了,但……」
我问:「但害怕?」
她想了想:「有一点。」
我说:「我也怕。」
她抬头看我。
我说:「怕做不好,怕找不到好工作,怕以后钱不够,怕郑女士老了,怕你家里又发疯。」
尹逢春安静听着,我说完才觉得自己说多了,立刻低头喝汤。馄饨店桌子小,桌面有点油,旁边还有人吃饭。她的手卻从桌下伸过来,在桌子底下握住我没拿汤匙的那只手,轻轻扣住我手指。
我看她,她说:「一个一个来。」
这是她很早以前教我的,把怕的东西拆开,一件一件做。
我点头。
「嗯。」我说。
国庆前,尹逢春把最后一笔欠款转给了郑女士。
转账成功的时候,她坐在图书馆外面的长椅上,很久没有动。
我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那咖啡是公司楼下买的,很苦,我喝了一口就后悔了。但那天太困,还是硬喝。
尹逢春看着手机屏幕。
我问:「转完了?」
她点头。
我说:「那不是很好?」
她没说话。
我低头看她的手,她指尖捏著手机边缘,用力得有些发白。
我把咖啡放到旁边,伸手,連同她的手機一起握住她的手。
「你怎么了?」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为我会松一口气。」
我问:「没有?」
她摇头,又點頭。
「其實有一点,」她说:「但更多的是空虛。」
我好像能明白一些,她畢竟把这笔钱放在心里太久了。
从高三那一年,到大一,到大二,到大三,再到现在。她每个月还一点,每次转账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忘記,也没有逃跑。那笔钱对她来说不是单纯的钱,是她当年被拉出来时,别人递给她的一条绳子。
现在绳子的寿命已然终结,她反而不知道手里该抓什么。
我说:「欠钱还完了,又不是人情还完了。」
她看我。
我说:「郑女士也没想让你还完以后就跟我们家断了。」
她眼睛红了一点。
我又说:「你要是敢断,她能骂死你,我也骂死你。」
尹逢春笑了一下,笑完以后,又低头看手机。
她说:「我想国庆回去的时候,亲自跟阿姨说。」
我心里一紧,我知道她不是只想说钱。
我问:「都想好了?」
她点头。
「不怕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但也不能一直不说。」
我没有劝她再等等。
她等得够久了,她说过,等自己还完钱,找到实习,能确定自己养得活自己,就有话要跟郑女士说。现在钱还完了,实习也有了。正式的工作虽然暂时没有下落,但那是大四下学期的事,她此刻确实能靠自己养活自己,她知道自己会继续走下去。
她不是空着手去说,她带着这些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底气。
我说:「我陪你。」
她问:「如果阿姨生气呢?」
我说:「那我跪快一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慌了:「怎么又哭?」
她抬手擦掉:「没事。」
我说:「你现在哭点越来越低。」
她说:「因为以前忍太多了。」
我一下子没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说:「以后都不需要忍。」
她点头。
国庆我们又回到了晉市的家。
这一次回去,尹逢春比以前更安静。
她的安静很明显不是拘谨,从脸上就能看出心里装着事。
车上她一直摸着那个浅绿色本子,本子封面已经有点旧,边角被磨白了一点。她没有打开,只用手指一下一下摩擦着封面。
我问:「现在里面写了什么?」
她说:「想说的话。」
我说:「给我看看?」
她摇头。
我说:「连我也不能看?」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上次说好了,等说完给你看。」
我没再问。
到家的时候,郑女士照旧来接我们。
她看见我们两个,第一句话还是:「又瘦了。」
我说:「妈,你每次见我们都这句。」
她说:「因为逢春每次看起來都更瘦了。」
尹逢春说:「阿姨,我最近有好好吃饭。」
郑女士看她一眼:「那就再多吃点。」
我说:「你怎么不叫我多吃点?」
她说:「你不用叫,你就能当饭桶。」
我觉得她对我有很深的成见。
回家以后,郑女士做饭。尹逢春要帮忙,被郑女士赶出来。
「今天不用你。」郑女士说。
尹逢春愣了一下:「阿姨?」
郑女士拿锅铲指我:「让郑如瑯干。」
我说:「为什么?」
郑女士说:「她实习太累了,你真不體貼。」
我说:「我也累。」
她说:「那你忍着。」
我认命进厨房洗菜,尹逢春站在厨房门口看我们,脸上有一点莞尔的笑。
可我知道今晚不普通,因為尹逢春吃得比平时慢。她吃饭本来就慢,今天更慢。筷子夹起一块青菜,放到碗里,半天没动。我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她看了我一眼,我用眼神问她,要不要等明天。
她摇头。
晚饭后,我去洗碗。
郑女士说:「放着。」
我说:「我洗。」
她狐疑地看我:「你今天这么勤快?」
我说:「我一直很勤快。」
她懒得拆穿我。
尹逢春站起来,说:「阿姨,我有话想跟您说。」
厨房里的水龙头还没打开,没有了其他声响,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