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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回-扫街的救了被拐的
半边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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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边月亮藏在妙高峰山顶的树梢后边,正微微发笑的盯着站在“傅记书屋”后窗下的方不韦。
他俯身拾起一颗小石子,从半开着的后窗扔进了屋内。
扑拉一声响,屋内没有任何动静。
这二位怕是真睡熟了。
方不韦轻轻将窗子全部支起,猱身从后窗钻了进去。
樊双燕和傅咏儿抵足睡着。她们都脱得只剩下一件诃子,胸口搭着薄毯,双肩和双臂都裸在薄毯外边。
方不韦的心很识趣的猛跳了起来。
不过他毕竟还不是一个造次的人,看了一刻,他从袖内掏出那几张叠成三叠的纸,轻轻塞进了樊双燕的诃子里。
第二天一早,樊双燕便能看到她胸口塞着五百贯钱的飞票。
飞票是“福麓兑坊”开出的,这兑坊在荆湖南路潭、衡、岳三州都有分号,凭票即付现钱。
两日后的初更时分,方不韦在潭州城北八十里的靖港镇上了岸。
半边月亮已胖成了大半边月亮,月光掠过镇上那一重重马头墙,洒到方不韦身上。
他雇了船,往北顺湘江而下,一路不住的打听唐四郎的行踪,终于探到这厮在靖港镇落了脚。今日是七月十三,一重重半黑不白的云压在头顶,气闷得很。入夜后,云散了些,方不韦便打算上岸透透气。
他在河埠头溜达了一会儿,发现前方一条街口有一家店还亮着灯,店门口一幅望子迎着河风,正朝他招手。
船上的饭食委实寡油,他还真觉得有些饿了。
他扭头朝船上的艄公打了声招呼,便拔步朝那酒望子走去。
不料他刚走出五七步远,忽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北传来。
方不韦循声往北一瞧,见一个人在前边飞跑,三五个人在那人身后紧追。
渐渐的,前边那人跑得切近。方不韦就着月光一瞧,见这人头发散乱,身着一件淡绿交领短衣,腰系一条白色裙子,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后边追她的人都是汉子,其中两个兀自拿着器械。
方不韦一把拉住那少女的手臂,将她护在了身后。
那几个汉子追到跟前,瞧了方不韦一眼,慢慢围拢上来。
方不韦护着那少女后退几步,来到江边,扭头对她说道:
“上船。”
那少女顺从的跳上了方不韦的座船。
“哎,你这厮是什么人?”一个方脸汉子上前一步,双臂交叉到胸前,开口问道。
“你们又是什么人?”方不韦将双臂活动了两下,反问道,“几个汉子追一个小女子,也不怕人笑!”
“哎,”另一个手拿铁尺的汉子上前一步,“我看你不认得她吧!有话说,有商量。”
“说说看,为什么追她?说得有理,或许有商量。”
“她是我家主人花钱买来的使女,半路跑了,自然要追。”
“胡说!他们……他们是拐卖!”方不韦身后传来那少女的喊声。
“你他妈的贼婆娘!”那方脸汉子开口喝骂道。
“你说你家主人是花钱买的,”方不韦淡淡的问道,“有契约么?”
“契约凭什么给你看?”方脸汉子反问道。
“你不给我看,那我只好相信那小娘子的话了。”
“你他娘的……”那方脸汉子手起一拳,朝方不韦劈面打来。
方不韦将身一矮,躲过那一拳,自己的左手朝那汉子肋下一捣。
那汉子喉间“呜”了一声,立刻蹲下地去,起不得身。
其余几个汉子见状,正打算一齐上前围攻,却被那拿铁尺的汉子伸手拦住了。
“好,我们认栽。”那汉子开口说道,随即吩咐其余几个汉子:
“扶起丘四,回去。”
不多时,这几个汉子的身影融入了靖港镇的夜色当中。
方不韦立在河埠头沉吟半晌,最后决定离开此地。
瞧今晚这情形,那少女所说“拐卖”一事极有可能是真的;而看那铁尺汉子的举动,这班拐子显然不会善罢甘休。自己一个外地人,孤身在此,说不会吃亏,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眼下最好的主意,便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虽然如此一来,那唐四郎的行踪便会就此断掉,可既然情势如此,还是先善自保重的好。
方不韦奔到那饭馆,买了三斤牛肉和一瓶酒,便立刻回到座船,吩咐艄公立刻开船回潭州城。
“来,吃点。”方不韦问艄公借了碗碟杯箸,盛上酒肉,推到了那少女面前。
那少女看了方不韦一眼,也不客气,拿起箸,便开始吃喝。
无移时,牛肉被她吃掉了一斤,酒也喝下了半瓶。
方不韦瞧着那少女,淡淡一笑,随即自己也拿起箸,开始吃喝。
“你……”见方不韦这许久都不则声,那少女反倒仿佛有些不安起来,“谢谢你救了我。”
“不必。”方不韦淡淡的说出这两个字,继续吃喝。
“你……怎么不问我?”
“你想说……”方不韦拿酒送下一口牛肉,“就说吧。”
“请问你……叫什么?”
“方不韦。”
“方……方哥。”
“嗯。”
“我……我叫江翠娘,是郴州郴县人。”
“嗯。”方不韦朝江翠娘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一个月前,有个老乡,去外州县做买卖的,回村里说,潭州这边有个酒店,要招做饭洗碗的女工,一个月给五贯钱。我们看,这工钱还不少,村里便有十二三个女孩儿都找到这老乡,说是想去。
他挑挑拣拣,选了九个,便把我们径直带到了这里。我们到了,才知道上了当。有个女孩儿想逃,被他们抓回去,打了个半死,其他的,便都不敢逃了。这些天,有四个都被卖掉了,也不知道卖到了哪里。我真的害怕,想着,哪怕被打死,也强似被他们卖掉,于是今晚便逃了出来。多谢恩人救了性命!”
江翠娘说着话,便朝方不韦拜了下去。
“休恁的。”方不韦赶紧放下酒盏,把她扶了起来。
直到此时,方不韦才看清楚江翠娘的面目。
她长着一张鹅蛋脸,肤色白皙,一双眸子如同未经人事一般的纯。她衣着合体,俯身下拜时,交领内立时显出一抹沟。委的是一个美人胚子。
“好了,”方不韦扶起江翠娘,指了指碟子里剩下的两片牛肉,“你还吃吗?”
江翠娘摇了摇头。
“酒?”
她还是摇了摇头。
方不韦也不则声,自顾把酒和肉都吃掉,抬起袖子就要擦嘴。
“哎——”江翠娘探身一把扯住方不韦的手臂,随即从袖中拿出一块帕子,俯身在江水里浸湿,拧干,朝方不韦一递。
方不韦微一努嘴,伸手将帕子推回去,开口说道:
“弄脏了。”
“我送给你。”江翠娘左手拉开方不韦的手臂,右手拿着帕子,自己替方不韦把嘴擦干净,将帕子塞入了他的手中。
方不韦心头猛的一颤,但他究竟不能再将帕子递回去了。
他只得淡淡一笑,把帕子笼入自己袖内,开口说道:
“谢了,睡吧。”
第二日辰正时分,船篷上发出的一阵噼啪声把江翠娘唤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从矮榻上坐起身来,四下一望。
坐在船舱口的方不韦的背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船舱外不住往下砸的雨点映衬着他那一动不动的身影,仿佛一尊石像一般。
只是从那石像处,飘进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歌声:
“……秋月……了,往事知……楼昨夜又东风……”
江翠娘不识字,自然更不晓得诗词歌赋,这首南唐后主李煜的名作《虞美人》,她连听都未曾听过。
“方哥。”江翠娘轻轻的唤了方不韦一声。
“啊,”方不韦转过身来,冲江翠娘浅浅一笑,指了指舱内小几上的碗,“喝点水,吃早饭吧。”
江翠娘喝下一碗白米粥,雨也停了。
她弯腰走出船舱,一阵江风卷挟着一股泥土清香,悄悄渗入了她的鼻腔。
她将这清香深深吞入肺腑,扫了一眼岸边的垂柳,发现此处已然不是靖港镇,河岸也跑到了船的另一边。
“这里……是哪儿?”
“黄家咀。”
“黄家咀是什么地方?”
“黄家咀在河东边,离靖港有二十多里地了。你先跟我回潭州城,我拿些钱,送你回家。”
江翠娘面颊上泛起了一缕潮红,一双眸子仿佛霎时间浸入了水中,胸脯上下起伏一阵后,却又垂下了眉眼。
“怎么?”
“我……我想……”
“你想把那几个也一起救回去?”
听到方不韦猜中了她的心思,江翠娘蓦的抬起双眼,眼里虽然带着几分惊讶,却饱含着一股坚决。
方不韦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吟半晌,凝神盯着江翠娘那惊讶而坚决的眸子,从心底涌出一个字来:
“好。”
“方大哥!”江翠娘仿佛情不自禁般,一把握住了方不韦的手。
方不韦微微笑着,瞧了瞧江翠娘,任她握了一刻。
江翠娘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如同被针扎了一般,蓦的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
晌午时分,方不韦领着江翠娘在湘江西岸的长塘镇下了船。
他同艄公结清了船钱,却又另雇了一条小船,吩咐艄公放空船去靖港镇的埠头接应。
午饭后,他带着江翠娘在镇子上寻到一间当铺,买了两身死当放卖的衣裳。换上之后,二人打一厮觑,江翠娘成了一个富家小姐,方不韦则作了伴当打扮。二人沿着湘江西岸,寻路往靖港镇而去。
“方大哥,”江翠娘仿佛有些惴惴的问道,“你说,我们去靖港报官,能行吗?”
“没用的。”方不韦开口答道,“这一晚他们或许会干两件事。一,造些个假契约;二,把那些女孩儿连夜送走。”
“那……那怎么办?送走了……”
“别急。我想,假契约他们必是会造的,因为他们怕我们报官。人嘛,大约还没转走。我孤身一人,他们应该料不到我们敢返回靖港去救人。”
“我们怎么救?”
“你会画地图吗?”方不韦忽然停下脚步,开口问江翠娘道。
“呃……地图……是什么?”
“这样……”方不韦蹲下身子,从道旁拣了一颗小尖石子,在泥地上画着:
“你看,这好比是埠头,你从这儿往埠头跑。告诉我,你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江翠娘也蹲下身子,瞧着方不韦画在泥地上的痕迹,一边揉着衣带,一边回想。约莫半炷香时分,她从方不韦手里拿过尖石子,边说边在泥地上画了个大致。
“嗯,谢了。”方不韦扶起江翠娘,“走吧。”
“啊……方大哥,到底……怎么救她们呢?”
方不韦侧过头,瞧着江翠娘,很认真的说道:
“不知道。”
“啊?”
“边走边想。”
日已沉西,月还没有上,方不韦和江翠娘在靖港镇上寻了家客店,开了两间客房,住了下来。
依着江翠娘画的地图,这家客店离监押那群女孩儿的宅子只隔着一个街口。
不一刻,店伙将二人的晚饭送到了客房,方不韦开门接了晚饭,赏了店伙十来个铜钱。
就在方不韦将房门关上的一霎间,斜对面一间客房的窗子也掩上了。
“你能跟我说说……”方不韦给江翠娘盛上一碗饭,斟上一杯酒,“那宅子里面是什么样的么?”
“嗯……”江翠娘想了想,便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大致。
“好了,”吃过酒饭,方不韦整束了衣裳,身边藏了另一间客房的钥匙,对江翠娘说道,“我去那儿看看,你休等我,自插了门睡。”
“这……我跟你一起去!”
“你跟我一起去,我还得多照管一个人。”方不韦冲她笑笑,刚要出门,却又转过身来,将衣襟下藏着的短刀拿出,递给了江翠娘。
“干什么?”
“拿着防身。”
江翠娘将短刀微微抽出一截,瞧着方不韦,开口说道:“那你……”
“不带的好,我怕杀人。”方不韦冲她剔了剔双眉,转身走了。
今日是七月十四,头顶悬着的朗月格外鲜亮。虽说明日方才是中元节,可今日街上却已热闹起来了。卖河灯的,卖纸马香烛的,卖点心果子的,卖孩童玩物的,排满了街衢两侧。街道中心的行人,挤一步,进两步,退半步,就仿佛淤塞的河道一般。
方不韦挤过这条街衢,在街口拐角处寻了个夜宵棚子坐定,要了一碗馄饨,边吃边盯着那处监押女孩儿们的宅子。
刚刚吃了两个,一阵轻敲的檀板声跃入了他的耳鼓。
方不韦循声一瞧,原来是两个绰座儿卖唱的女子。一个怀抱着一把阮,一个手拿着一副檀板。抱阮的身穿一袭淡鹅黄衣裙,拿檀板的身穿一袭淡绿色衣裙。二人朝夜宵棚子里的吃客道了一个万福,穿黄的女子轻舒笋指,拨开弦子;穿绿的敲起檀板,顿开喉咙,唱了起来:
“碧云天,黄叶地。秋水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她唱的是一首范仲淹的《苏幕遮》。虽是在这热闹的街边,那女子的歌喉却如鸣镝般,一径穿破了那街头的喧嚷;又如春水般,渗入到众人的耳鼓;还如醇酒般,沁入到众人的心田,教人不觉沉醉,竟都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手中的匙箸。
方不韦却仿佛没有吃饱晚饭,继续舀起他的第七个馄饨,搁在唇边吹了吹,放入了口中。
不过,那绿裙女子接下来唱的一首词,却让他也停下了手里的匙子。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这是南唐的亡国之君李煜作的《虞美人》词。
方不韦停下匙子,目不转睛的盯着那绿裙女子一张一翕的口唇和一举手一投足的身段。
他心头总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歌曲终了,两个女子收起乐器,又一齐向众人道了个万福,绿裙女子便拿出一个托盘,在座子间穿梭起来。
众人忙不迭的掏出钱,十文八文,也有大方的赏了三五十文。方不韦也掏出了十文钱,俟那女子切近,便打算将钱投入托盘。
不料那女子刚刚来到方不韦身边,一只脚却不慎踏住了自己的裙边,一个趔趄,“哎呀”一声,娇躯往前一栽。
方不韦连忙伸手扶住她,可托盘却掉在了地上,盘里的钱也叮铃当啷的散落了一地。
绿裙女子登时满面绯红,垂下眉眼,不住口的道谢。方不韦略略“嗯”了一声,扶她稳住,自己便蹲下身去,替她把钱收拾到托盘里。那弹阮的黄裙女子也赶上前来帮同拾钱。
无移时,两个卖唱女子千恩万谢的走了,夜宵棚子里的吃客们便又回复了原状。
方不韦吃完馄饨,会了帐,走出棚子,寻个墙角站定,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团,展开借着月光一瞧。
那纸团上只写着两个字:
“埠头”。
这纸团是他扶着那绿裙女子时,她悄悄塞给他的。
刹那间,方不韦不由得想起了七月初十那天,在潭州城里太平街的住处,他打算收拾行囊外出追寻唐四郎时,一个十来岁的小厮传给他的一张纸条。
那纸条上边只写着一个“北”字。
隐隐想来,这两张纸条的字迹仿佛当真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只可惜彼时已将那“北”撕碎,无法对照了。
不过即便如此,今日他仍可看作是同一个人向他传递讯息。至于此人用意如何,他眼下无暇多想,只索将纸条复塞入袖内,拔步寻路朝埠头挤去。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当中挤到埠头时,天色已近二更,方不韦立在一间店铺的房檐底下,双眼不住的扫视着来来往往的各色人头,希图能从中发现张把熟悉的面孔。
希图了约莫半炷香的时分,方不韦看到的仍是那“各色”,于是他便又挤入人丛,挤过街道,挤到了湘江边。
不过,他这一挤,还当真挤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唐四郎就立在离他约莫二丈远的江边,跟一条船上的艄公说着什么。那艄公一时点头,一时摇头;唐四郎也一时点头,一时拿手朝自己的身后指指点点。
看他指的那方向,倒真像是监押那群女孩儿的宅子。瞧这情形,莫非那班拐卖人口的今夜便要将那些女孩儿给带离靖港?
唐四郎又同那艄公交谈了几句,此番二人都不住的点了点头,唐四郎从袖内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艄公。艄公打开布包瞧了一眼,又朝唐四郎点了点头。随后二人互一拱手,唐四郎便转身离开了埠头。
看来,二人已然谈妥,唐四郎兀自付了定钱。
方不韦低下眉眼,暗自思忖了一刻,拔步挤过人丛,朝那处宅子奔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