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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同心共济 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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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隆冬腊月,朔风卷着碎雪漫天横掠,密密麻麻扑打在州城青瓦檐角,凝成一根根剔透冰棱,垂落如玉。寒风穿街过巷,割人皮肉,砭骨生凉,将市井人声都冻得低沉寥落,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片凛冽萧索的冬意里。
自山道遇袭,崔承以身相护替江澄挡下致命一击后,江澄肩头受了刀伤,为避人耳目、安心养伤,便暂且居于巡检司后院私院。此地僻静幽深,远离衙署公堂的喧嚣,又有崔承就近悉心照拂,不必往返奔波,更能避开豪强眼线窥探,是隆冬里最稳妥的静养之所。对外,二人只统一口径,称江澄偶感风寒、体虚静养,绝口不提遇袭受伤之事。
巡检司私院院墙高耸,院内植着几株老槐,冬日枝叶落尽,只剩虬曲枝桠覆着薄雪。院中小书房隔了两层厚棉帘,严严实实挡住屋外朔风寒雪。屋内红泥炭炉烧得赤红,火光暖融融映着四壁,炉上铜壶咕嘟温着汤药与热水,袅袅热气盘旋不散,混着淡淡的书卷清气,酿出一室安稳温润,与屋外的酷寒凛冽仿若两个天地。
崔承自江澄迁入私院那日起,便寸步不离,公事之余尽数守在院内,日夜看顾,照料起居汤药时处处留心,搀扶、近身皆刻意避开江澄肩头伤处,半点不敢懈怠,这份独有的谨慎,唯有他与江澄心知肚明。
江澄斜倚在书房铺着雪白羊羔绒毯的软榻上,身上裹着一袭月白暗纹厚棉袍,料子柔软绵密,贴身又保暖,衬得他本就清隽的面庞愈发温润白皙,唯独唇色泛着浅淡的苍白。墨发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束起,几缕柔软碎发垂落额前,被屋内暖热气息熏得微微蜷曲。褪去了州衙公堂断案时的清冷锐利,此刻只剩伤后独有的清浅倦意,眉眼敛着温和,抬手、侧身时动作都格外轻缓,生怕牵扯到肩头伤处,偶尔眉峰微蹙,隐忍痛感。
恰逢岁末将至,江氏阖族宗祠冬祭如期而至,这是宗族年度最重之礼,合族子弟无论远近、身体是否安适,无特殊缘由皆需亲临行礼,无需族人专程遣人相请。江澄身为宗族嫡孙,即便肩头带伤需静养,也不得不强撑着整理仪容,动身前往江氏宗祠赴祭。
江氏宗祠坐落于祖宅深处,青砖黛瓦庄严肃穆,庭院古柏覆雪,香烟袅袅绕着檐角,更显肃穆沉静。正厅内笼着数盆炭火,暖意融融,宗族大家长江松庭端坐主位,须发霜白,面容威严沉穆,自带一族之长的厚重威势;身侧沈老夫人眉眼慈和,见江澄面色偏白、步履轻缓,只当他风寒未愈,眼底满是疼惜,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下首依次落座长房江怀安夫妇、二房江秉谦父子,姑母江静慈携清锦姑娘也静坐一隅。陈清锦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帕角,时不时抬眸悄悄望向江澄,目光落在此刻他刻意放缓的动作、微白的面色上,眼底满是旁人难解的担忧,她早已从隐秘渠道得知江澄并非染病,而是遇袭受了刀伤,此番强撑冬祭,必定是忍着伤痛行礼,心中悬心不已。厅内氛围沉凝肃穆,全无年关将近的热闹,反倒因江澄的孱弱,萦绕着几分顾虑与凝重,满座族人,皆以为他只是风寒体虚。
祭祖仪轨庄重繁复,行献礼、读祭文、叩拜先祖,一套流程耗时良久。江澄强撑着病弱之躯,跟着族人一步步行礼,每一次俯身、起身都格外缓慢,肩头始终微微绷着,不敢有半分大幅度动作,鬓边渐渐渗出薄汗,面色也愈发苍白,却始终脊背挺直,不肯在先祖面前失了礼数,更不愿露出半分伤势破绽,族人皆以为他是风寒体虚、久立乏力,无一人察觉异样。
待祭祖仪轨、族产核算、子弟课业安顿等例行事务一一议定完毕,江松庭抚着长须,缓缓开口,苍老声线沉厚有力,满是关切:“澄儿,族中皆说你染了风寒,缠绵多日未愈,今日冬祭仍强撑前来,身子可还吃得消?”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规劝:“豪强一案盘根错节,背后人脉纠葛极深,劳心又涉险,你如今身子亏虚,本该安心静养,何必这般执拗,执意深究到底?”
掌理宗族庶务的江秉谦立刻起身附和,语气急切恳切,满门心思都系在宗族安稳与门第声望上:“父亲说得极是!澄儿,那帮豪强根深蒂固,勾连官绅胥吏,势力盘绕如蛛网。你如今久病未愈,身子骨弱,何苦再劳心涉险?不如暂且搁置此案,先闭门养身,莫要因一己执念,熬坏了身子,连累阖族上下日夜忧心。”
旁侧江侨渊世故圆滑,亦跟着出言规劝,句句都从养病安身、避祸周全着想;年少的江皓澜垂首立在一旁,指尖悄悄攥紧衣摆,眼底藏着对堂兄的担忧,却因辈分年幼,不敢插言争辩。江静慈轻轻拢住身旁陈清锦的手背,柔声安抚,只当江澄是风寒缠身,唯有陈清锦垂首不语,抬眸间的担忧更甚,满心都是他肩头未愈的伤口。
江澄缓缓起身,身形因伤病略显清瘦单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风骨凛然。他抬手轻轻扶了扶身侧立柱,借着力道稳住身形,动作轻缓不牵扯肩头伤处,眸光沉静内敛,透着文官独有的笃定与执拗,不卑不亢对着上首江松庭深深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却无半分退让:“老太爷,诸位长辈疼惜我的心意,澄儿心知肚明,感念于心。只是我身居司法参军之职,食朝廷俸禄,便要恪守律法,心怀黎民。豪强霸占隐田、克扣粮税、欺压乡农,更胆敢目无王法,若我视而不见、半途而废,何以对公堂律法,何以对受苦百姓?”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顺着风寒的由头说道:“我自知身子欠佳,办案之时定会步步谨慎,量力而行,绝不逞强劳神,更会刻意避开宗族牵连,绝不会因公务拖累江氏门第,还请诸位长辈信我一次。”
江怀安夫妇立在一旁,望着儿子苍白面容里那份不改的坚守,满心疼惜,亦懂他心底的道义担当,终究沉默不语,不再强行阻拦。江松庭望着嫡孙心志笃定、风骨铮铮,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松了口风,不再强令他弃查收手,只反复叮嘱他好生养病,不可熬夜劳神、逞强冒进,万事以自身身子为先。
一场宗祠冬祭后的议事,终究从强势阻拦,化作殷殷关切叮嘱,压在江澄心底最大的宗族牵绊,就此悄然消解。
议事散去,江澄辞别族人,乘车折返巡检司后院私院。踏入院门,朔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寒气激得他肩头微僵,下意识蹙起眉头,步履不自觉放缓,指尖微不可察地抵了抵肩头,隐忍伤处的钝痛,依旧装作风寒受寒的模样,不露半分破绽。
崔承早已立在私院书房门前等候,玄色暗纹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宽阔,面容冷峻深邃,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他算着江澄归院的时辰,早已在此等候,满心都是焦灼,深知冬祭久立行礼,必定牵扯江澄肩头伤处。望见江澄归来时神色倦淡、眉宇微蹙、步履轻缓,心头当即一紧,快步上前,稳稳伸手扶住他未受伤一侧的小臂,刻意避开肩头伤处,掌心宽厚温热,力道放得极轻极柔,生怕稍一用力,便牵扯到他未愈的伤口。
“回来了。”崔承声音低沉醇厚,裹着掩不住的疼惜,比屋内炉火还要温润几分,“冬祭耗时良久,又受了一路风雪,定然累狠了,我扶你进去歇息。”
他半扶半揽着江澄,脚步放得极缓,小心翼翼避开院中路滑的残雪,全程护着他的身侧,不让他有半分颠簸牵扯,稳稳走入书房,反手放下棉帘,将屋外寒风碎雪尽数隔绝在外。
入了暖室,崔承小心翼翼扶着江澄重回软榻落座,伸手替他掖好棉袍衣襟,拢住肩头漏进的凉意,又细心将软垫垫在他腰后,扶他倚靠时刻意避开肩头伤处,寻了个最松弛妥帖、不会牵扯伤痛的姿势,动作细致入微,满是知情人的周全。
江澄长睫轻垂,掩去眼底倦意与伤处的隐痛,气息微缓,顺着体虚的由头轻声道:“无事,只是屋外风寒,久立略有些乏累。”
“还强撑。”崔承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低低的嗔怪,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他亲眼目睹江澄遇袭,亲手照料他的伤口,怎会不知这“乏累”背后是伤痛牵扯,“冬祭礼仪繁琐,你伤未痊愈,不该这般硬熬,若是受了寒牵扯伤口,夜里又要难安。”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理好江澄身侧覆着的羊羔绒毯,一层层裹严实,只露出一张清隽温润的面容。指尖不经意擦过江澄微凉的下颌肌肤,触感细腻温软,两人皆是身形微顿。崔承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绯色,连忙收回目光,起身走到炉边,提起铜壶沏茶,温好的蜜枣姜茶温度恰到好处,绝不会因过热让江澄抬手时牵扯伤口。
不多时,一盏温好的蜜枣姜茶递到眼前,盏壁温热不烫口。崔承递茶时语声放得更柔:“快喝一口驱驱寒气,暖暖内里,免得寒气滞在肌理,身子越发不适。”
江澄抬眸望他,撞进他深邃眼底那片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守护,心底骤然一暖。伸手去接茶盏,指尖无意间与崔承指腹相触,温热暖意瞬间相融。江澄耳尖倏然泛红,稍稍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小口啜饮热茶。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淌入四肢百骸,驱散满身风寒,连肩头那股钝沉的痛感,也悄悄淡了几分。
崔承搬来一张铺着绒垫的木凳,紧挨软榻侧边坐下,不远不近,恰好能随时照拂。见他饮完茶水,便伸手轻轻落在他未受伤的肩头,掌心缓缓轻按揉动,替他舒缓久站带来的酸胀疲惫,指尖起落温柔有度,分寸拿捏得极好,绝不往下半寸,轻柔不逾矩,又透着自然妥帖的照料。
“往后宗族再有冬祭、议事这类事宜,不许再独自前去硬撑。”崔承低声开口,语气笃定,带着不容拒绝的牵挂,“我陪你同往,在外悄悄等候,有事也好随时照应,绝不让你一人伤躯劳神。”
江澄闭着眼靠在软枕上,任由他轻柔按揉肩头,听着他低沉温润的语声,周身紧绷的心绪渐渐松弛下来。他微微侧过头,脸颊轻轻蹭了蹭崔承的手背,动作浅淡温顺,带着几分不自知的依赖,声线轻软慵懒:“有你在一旁守着,我心里总是安稳许多,什么都不必怕。”
细微亲昵的举动,让崔承身形倏然一僵,随即缓缓放松,眼底温柔翻涌,几乎要漾出来。他停下按揉的手,轻轻握住江澄微凉的指尖,掌心相合,十指慢慢相扣,力道轻柔,满是珍视。
窗外朔风呼啸,风雪扑打着窗棂簌簌作响,屋内却炭火融融,静谧安然,只余炭火偶尔噼啪轻响,还有两人匀和的呼吸。炉烟袅袅,混着书香与淡淡的药香,在暖室里缓缓萦绕,织就一室缱绻温柔。
崔承垂眸望着他安静恬淡的模样,长睫敛着温柔,语声轻得似耳语,落在耳畔真挚无比:“我会一直守着你,不管是养伤静养,还是往后暗中查案,不管前路藏着多少风波凶险,我都陪着你,半步不离,绝不离开。”
江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眸底蒙着一层浅浅温润的倦意,全然是卸下所有防备的信赖。他记着肩头伤势,不敢大幅度挪动,只借着软枕倚靠,微微侧身,动作轻缓地缓缓挪向崔承身侧,温顺又安分地轻轻窝入他怀中一隅。
崔承心头一软,立时屏住呼吸,不敢稍动,只小心翼翼虚抬手臂,轻轻环在他腰侧,刻意避开肩头伤处,掌心隔着厚棉袍稳稳护着他,力道克制温存,既能给他安稳倚靠,又分毫不会牵扯伤处。
江澄微微偏头,将脸颊轻靠在崔承肩头,发丝软软蹭过他的颈侧,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风霜气息与淡淡的衣料沉静味道,连日冬祭行礼的劳顿、办案的劳心、伤处的隐痛,一瞬间尽数卸下。他不曾过分依偎,只安分靠着,一只手轻轻搭在崔承小臂上,指尖无意识微微蜷起,透着书生独有的温顺柔软。
崔承垂眸凝着怀中人清隽安静的侧脸,眼底柔色深重,手臂始终保持着虚环呵护的姿态,舍不得收紧,亦舍不得松开。相扣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动作缓慢温柔,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恐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稳静谧。
窗纸上映着两人相偎相依的剪影,被烛火烘得柔和温软。屋外风雪漫天,寒锁州城;屋内暖炉相伴,心意相融。
二人便这般静静相拥静坐,不问屋外风寒,不忧前路风波。对外瞒住遇袭受伤的隐秘,借静养之名避开豪强耳目,一边安心休养,一边暗中收拢线索,冷眼静观豪强因江澄“体虚抱恙”渐渐松懈戒备,默默布局,同心共济,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一举收网,昭彰律法公道。
而这份于隆冬风雪里悄然滋生、愈发醇厚的情意,也在巡检司后院这方暖隅中,静静沉淀,彼此相守,成为风雨前路里,最坚定无二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