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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常谈见谋 第十四章 ...

  •   第十四章

      夜色渐深,衙署事务暂且搁下,江澄回府时,正逢家中开饭。

      没有繁复宴席,亦无宗族长辈在座,只是一家三口的寻常晚饭。堂内烛火摇曳如豆,暖光漫过素木方桌,几碟家常小菜衬着一盏热汤,烟气浅浅氤氲,把一室衬得安静又温煦。

      柳知娴见他归来,连忙起身拉他落座,伸手探了探他衣袖,觉出凉意,便柔声嗔怪:“整日泡在衙署,也不知添衣,瞧着手都凉了,快些吃饭暖暖身子。”说着便细心为他布菜,挑去鱼刺放进碗中,眉眼间尽是慈母牵挂。

      江怀安坐于主位,执筷静静用饭,看着儿子眼底掩不住的倦意,虽仍忧心他查案之事,却不愿多言相劝,只随口问几句衙署日常,语气平和:“近日公务繁杂,别太过劳心伤身,凡事量力便好。”

      江澄颔首应下,一身素色细布常服,衣摆还沾着夜间街巷的清寒,左手轻端白瓷饭碗,右手捏着竹筷,小口进食。心头仍盘旋着案情僵局,食不知味,却不愿扫了父母兴致,强自安定心神陪着闲话,目光落在碗间,神思却早已飘回衙署卷宗之中。

      席间安安静静,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饭至中途,柳知娴忽然想起亲家常事,执筷轻点碗沿,轻声同江怀安说起,语气裹着几分怜惜:“前几日去探望静慈妹妹,才知清锦那丫头实在不易,她父亲病逝后家道中落,为照料卧病的母亲,只得在州城云栖楼、锦香阁一带献艺弹琵琶,只卖艺守身,从不做辱没门风的事。想当初你擢升录事参军,府内设宴,她还跟着静慈妹妹一同前来道贺,眉眼温顺的姑娘,如今竟要受这般苦楚。”

      江怀安闻言,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放下碗筷,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惋惜:“那孩子自幼习得一手好琵琶,心性也纯良,如今迫于生计在风月宴聚之地谋生,也是万般无奈。终究是江氏嫡亲姑娘,在此等场所抛头露面,族中虽心有不忍,却也不好强行干预,只盼她们母女能早日渡过难关。”

      陈清锦。

      三字入耳的刹那,江澄周身气息骤然一滞,右手执筷的指尖僵住,筷尖悬在碗沿上方,再也落不下去。左手端着的饭碗轻轻一晃,碗沿微磕桌面,溢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他心口猛地一震,如同惊雷落耳,原本沉郁晦暗的眼底,骤然炸开一点清亮灵光,紧锁多日的眉头一瞬舒展,眉宇间郁结的沉闷瞬时散了大半。右手不自觉攥紧竹筷,指节微微泛白,左手也悄然收紧,掌心牢牢扣住碗壁,指腹绷得发紧。

      刹那间思绪豁然开朗——陈清锦常年献艺的云栖楼、锦香阁,恰好就是本地乡绅豪强、官吏商贾常设宴密谈的隐秘去处。楼中乐伎皆是统一妆容发髻、制式衣衫,宾客向来只赏才艺、不辨容貌,最是便于隐匿身形,悄无声息探听席间私语秘事,丝竹喧闹又能掩去低声交谈的痕迹,正是破局的绝佳契机。

      这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门路。

      狂喜与急切瞬间涌上心头,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依旧端坐席上,从容陪父母用饭,未露半分急切失态之态,只默默将这破局之法在心底细细思忖。待饭毕,他帮着收拾好碗筷,对着父母温声告退:“衙署尚有未整理完的卷宗,儿子需回衙处置一番,晚些便归。”

      柳知娴连忙起身,叮嘱道:“夜里风凉,记得添衣,莫要熬得太久。”江澄应声应下,神色从容平和,缓步走出府门,待远离江府街巷,才加快脚步,径直往州城巡检司值守居所而去。

      一路疾行,晚风掠过长街,卷着细碎夜露,江澄额角沁出薄汗也无心擦拭,满心都是方才想出的计策,只想立刻寻到崔承商议。

      赶到巡检司值守居所,江澄稍稍调匀喘息,缓步走入院中,目光轻扫,便见廊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崔承身着素色便服,手中漫握着一卷书册,月色落满肩头,自带几分沉静稳妥的气场,见他前来,眸底掠过一丝淡淡讶异。

      “清济深夜前来,可是案情有了眉目?”崔承率先开口,语气平和沉稳。

      江澄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期许,将饭间顿悟的计策,缓缓和盘托出,同时也道出了其中的顾虑。

      崔承听罢,凝神思忖片刻,随即颔首沉声:“此计可行。乐伎身处宴席之间,近身侍艺,最易听闻私谈秘情,又不易引人提防,远胜你我贸然暗访。只是清锦姑娘孤身涉险,需万分谨慎,我会安排麾下暗卫暗中护持,不暴露分毫踪迹。”

      二人当即就近坐下,昏黄烛火落在二人身上,江澄眉目清隽温润,眉宇间萦绕着忧思;崔承身形端直如松,眉眼深邃敛锋,二人低头细细推敲行事细节,权衡利弊与风险防范。困滞许久的案情,总算有了一丝转机,可江澄望着烛火轻轻跳动,心头刚燃起的期许,却又渐渐被一层深重的不安与纠结笼罩。

      商议妥当对策,夜色已深,崔承目送江澄离去,便回身归了居所。

      江澄独自归府,避开灯火喧闹处,缓步走入后院。庭院梧桐疏立,凉风吹动枝叶簌簌轻响,一轮残月悬于天际,清辉冷落落满青砖地,衬得他孤身身影愈发清孤,眉眼间缠满化不开的挣扎。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计策看似精妙可行,实则步步藏险。

      陈清锦本是江氏嫡亲姑娘,孤身一人在鱼龙混杂的酒楼市坊谋生,行事本就如履薄冰。若请她暗中打探秘情,一旦露出半点端倪,被那些阴狠的乡绅豪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轻则身遭折辱,重则性命难保。

      更要紧的是,清锦与江氏血脉相连,此事若是败露,盘踞城郊乡里的豪强势必迁怒江氏,借机发难报复,到时候宗族安稳根基动摇,阖族都要被卷入风波祸患之中。这与他当初在宗族长辈面前许下绝不牵累家族的诺言相悖,更违逆族人只求安稳避祸的心意。

      一边是为官立世的道义初心,是万千受冤百姓的殷殷期盼,是放不下的沉冤旧案;一边是宗族百年安稳,是至亲家人的平安无忧,是自己立身做人的承诺。

      两座大山压在心口,进退皆难,万般煎熬。

      月色浸得他面色清浅,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两难,他静立月下,久久未动,十指缓缓攥起,指尖掐入掌心,细微的刺痛反倒让他愈发清醒。

      此事绝不能让宗族长辈知晓。一旦传开,族人必定拼死阻拦,断不肯拿宗族安稳去赌一桩悬案。可若是就此放弃,眼睁睁看着恶人逍遥、百姓含冤,他心中道义难安,余生都无法释怀。

      万般纠结辗转,江澄缓缓抬眸望向天边残月,眼底的挣扎慢慢沉淀,褪去浮躁,化作一份孤绝隐忍的坚定。

      眼下别无他路,这是唯一破局之法,纵使前路荆棘密布、凶险难测,也只能一往无前。

      他暗自决意,此事由自己一人做主、一人担下,不向宗族任何人吐露分毫。往后行事万般谨慎,既要竭力护下陈清锦周全,不让她白白涉险,也要百般遮掩痕迹,保全江氏不受牵连。

      夜风吹散鬓边碎发,他身形清瘦却脊背挺拔,所有风波、所有凶险、所有压力,尽数一人扛起,绝不连累旁人半分。

      夜色渐浓,庭院寂然无声。江澄立在月下,心头已然拿定主意。前路纵是深渊万丈,为公道、为初心,他亦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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