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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院 不要回头. ...

  •   里面是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这个组合很怪——霉味说明这里已经废弃多年,消毒水却像是最近才喷洒过的。两种气味交缠在一起,使这里显得更加怪异骇人。
      林砚秋打开手电筒,光线扫过墙壁。墙上的白瓷砖大片脱落,剩下几片泛着黄。一道一道的深色痕迹从齐腰高的位置向下流淌,干了很久。
      正对面是接待台,台面上的签到簿打开着,纸页已经发黄变脆,灰尘盖住了内容。他走过去,用手电照着扫了扫灰尘,翻了几页。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是十一年前的三月十七日。来访者一栏写着三个字,墨水褪色,但笔迹用力到几乎划破了纸面。
      放我走。
      下一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没有人会离开。
      林砚秋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下来。这种逻辑方式不是一个求救者的语气,更像是一个已经放弃求救的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给后来的人留下记号。他读大学时在建筑系接触过很多建筑前辈的图纸批注,那些边缘上的手写字迹和眼前的文字有某种共性——都是写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看到的人看的。
      “这里好冷……”向鹿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带着回声。她抱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吐出了白汽。
      现在是九月,室外温度少说二十五度。门厅里的温度却像是深秋的夜晚。但林砚秋注意到的不止是温度——还有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持续的、若有若无的嗡嗡声,像是空调外机的声响,又像是从墙壁内侧传来的、极远处的耳鸣。很轻,轻到眨眼就会被忽略,但你一旦注意到它,它就一直在那里。
      “分头找。”他说,把声音压到刚好够三个人听见的音量,“有文字记录的东西——病历、值班日志、墙上的通知。不要上二楼,先把一楼的情况摸清楚。二十分钟后回到这里。”
      “我跟你一组。”陈志强立刻贴了上来。
      林砚秋没有反对。他把这个中年男人的反应默认为一种应激依赖——在极度恐惧时依附于任何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冷静的人。这种依赖在安全状态下是累赘,在危险状态下是隐患。但他也知道,此刻拒绝会让这个人的崩溃来得更快。
      陈志强和向鹿跟上他的脚步,三人一同往东侧走廊走去。江望选了相反方向,独自一人沿着走廊往西。走廊两侧的墙面上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的标牌大多已经掉落或看不清字迹。有几扇门虚掩着,露出里面翻倒的病床和散落一地的约束带。皮质约束带上残存着一些深色的痕迹,林砚秋尽量不去细想那是什么。
      陈志强的喘气声很重,亦步亦趋地跟在林砚秋身后,每次手电扫过那些黑洞洞的门口都会猛地吸一口气。
      “林……林砚秋,咱们找到天亮行不行?等太阳出来——”
      “这栋建筑的光线变化和外界不同步。”林砚秋说着推开了一扇门,手电扫了一圈,是一间治疗室,电击椅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绑带松垮地垂着,像是在等待下一位客人,“你没注意到?外面才七点半,但这栋楼里的黑暗程度,至少是凌晨一两点的水平。它有自己的昼夜节律,不跟外面同步。等天亮的想法可能不成立。”
      陈志强的脸更白了。
      下一扇门。林砚秋推开,手电扫过墙上的铜牌,已经锈蚀得厉害,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病历档案室。
      房间里是一排一排的铁皮柜,大多柜门敞开,病历本散落一地。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一本本地翻。
      大部分是常规的病历记录。入院日期、病人编号、诊断结果、用药情况、出院日期——
      出院日期那一栏,全部是空白的。
      不是被涂改过。是从未填写。他翻看了很多本,没有一本填过这栏。所有病人要么标注“转院”,要么标注“继续治疗”,要么干脆什么都没写,日期栏里只落下了一层灰。这栋医院接收了无数病人,但从未有一人出院。
      陈志强也注意到了,他的声音变了调:“所有人……都还在里面?”
      林砚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对陈志强的心理状态不会有正面帮助。他把注意力转向墙角——一个铁柜,关着。上面用胶带封了好几层,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工工整整写着四个字:
      不要打开。
      陈志强往后退了一步:“你看上面写的——我们走吧——”
      林砚秋撕开了胶带。
      老化的胶带一扯就断,簌簌落下碎屑。这个动作他做得没有犹豫,不是因为无畏,是因为他已经在心里快速衡量过了风险。柜门拉开。里面没有尸体,没有怪物,没有任何恐怖电影里会跳出来的东西。
      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牛皮纸封面,手工装订,用一根棉线绑着。林砚秋拿出来翻开,扉页上只有一行字,可以看出笔迹和签到簿上是同一个人。
      《暗灯院规章·病患须知》
      他往后翻。
      第一条:熄灯时间为每天夜间八点整至次日早晨六点整。熄灯期间,所有病患必须在床上保持静止。请勿开灯。请勿出声。请勿下床。
      第二条:护士夜间查房时会携带手灯。如您在熄灯期间看到光,请闭眼。那不是为您准备的。
      第三条:镜面每天擦拭一次。如您在镜中看见不属于自己的倒影,请向值班护士报告。注意:镜子里的东西不能向您报告。如果您听见镜子里有人说话,不要回答。
      第四条:三楼的特别护理区不对普通病患开放。如果您在楼梯间看到通往三楼的指示牌,请无视。如果指示牌上的文字变成了您的名字,请立刻前往一楼药房,服用红色瓶装药物,然后回到床上闭眼。不要睁开,直到天亮。
      第五条:药房红色瓶装药物每日限量三份。先到先用。如果您需要时发现药物已用完——祈祷。
      第六条:天亮时,护士会清点人数。如果您看到有多出来的病患,不要指出。请继续您的日常活动,直到当天熄灯。护士会在下一次查房时处理。
      第七条:没有人会活着离开。
      林砚秋把每一条都看了两遍。他的大脑在阅读的同时已经自动生成了风险矩阵——每条规则涉及的触发条件、违反后果、以及与第二天可能发生的情境的对应关系。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纸张边缘参差不齐,有被撕扯的痕迹。
      第八条被撕掉了。
      “怎么……”陈志强凑过来看了一眼,“少了一条?”
      “有人不想让下一个捡到这本册子的人看到第八条。”林砚秋合上册子,站起来,“拍照。每页都拍。”
      陈志强掏出手机,一边拍一边嘴里嘀咕着什么,手抖得手机都快拿不稳。林砚秋没有帮他拍,也没有催他快一点。这种人需要被给一些具体的事做,做完一件简单的事就能暂时稳定一小段时间。
      他低头看了看腕表。七点四十分。
      距离第一条规则里的熄灯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他们回到门厅时,向鹿和江望已经等在那里。
      向鹿找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瓶红色药瓶——细颈玻璃瓶,手写标签字迹模糊。她把这袋东西放在接待台上时,手还在发抖,但表情比刚才平复了一些。完成了某个具体任务之后,人的恐惧会被短暂地转移。
      “找到了药房,只剩这四瓶红色瓶子。柜子里有很多被翻过的痕迹,像是以前有人在里面疯抢过。”
      “规则第五条:药房红色瓶装药物每日限量三份。这里有四瓶。”林砚秋拿起一瓶对着手电光看。暗红液体黏稠缓慢地挂壁,晃动时没有任何气泡。不像水剂,更像某种介于液体和胶状之间形态不明的东西。
      “多出来的这瓶,是以前的存货没被回收吗?还是多备了一瓶。”他把四瓶药放导医台上一字排开,“先到先用原则。没药的时候——规则说祈祷。”
      向鹿把佛珠攥得更紧了。
      林砚秋将其中三瓶分给向鹿、江望和陈志强,多出的那瓶揣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瓶身贴着他的胸口,冰凉透过布料渗进皮肤,与里面那枚幸运币的金属触感只隔了一层薄薄的里衬。
      “现在所有人记住这几条。”他把规则从头到尾复诵了一遍,每一条都拆解成可执行指令,“第一条:八点以后不许动不许出声。第二条:看到光闭眼。第三条:镜子里有人说话装作没听见。第四条:看到自己名字出现在三楼指示牌上,来一楼喝药。第五条:药不够的话——”他顿了顿,“我们再想办法。”
      他没有把第七条加进去。不是忘了。“没有人会活着离开”这句话,对稳定军心没有任何帮助。
      “现在还有一件事:找病房。”
      向鹿在走廊中段找到了一间比其他病房略大的房间,里面四张床一字排开,床上的被褥虽然破旧,但还算完整。枕头上甚至铺着枕巾,泛黄的白色布料上用红线绣着编号:01,02,03,04。
      四张床。四个人。
      像是为他们准备的。
      顾澜烬说过的话在脑中回响——找到规则,记住规则,遵守规则。这句话本身也是一条规则。但任何人话里藏起来的东西,往往比说出来的更多。
      林砚秋在楼梯口停下脚步。他抬头看向通往二楼的墙壁,一块指示牌反射着手电筒的光。
      二楼 ·普通病房
      三楼 ·特别护理区
      三楼那一行的字迹是暗红色,与二楼黑色印刷体不同,像是后来用手写加上去的。在“特别护理区”下方,有几个指甲刮擦留下的细小痕迹——浅白色的细痕,像有人曾试图把上面的字抠掉。
      他想起规则第四条。如果指示牌上的文字变成了您的名字,请立刻前往一楼药房。
      规则没说不让看指示牌。它只说名字出现之后需要服药。
      他往楼梯上走了几步。台阶上的瓷砖碎裂不堪,每踩一步都带着细小的声响。手电扫过墙壁,在二楼拐角停住——墙上有一块新的指示牌,但和一楼那块不同,上面多出了一行字。林砚秋眉头微皱——他方才明明看到的是同一块指示牌,上面的字与通道里的无异,可此刻新出现的那行字迹,像是纸页被水洇过之后渐渐浮出的水印。
      暗红色的,手写的,笔画用力到几乎刻进了漆面。
      ——不要回头。
      林砚秋回头了。
      手电光劈开身后黏稠的黑暗,台阶还是那些碎裂的台阶,墙壁还是那些长满霉斑的墙壁。身后没有人。没有东西。黑暗依旧平静得像一块墨色的湖面,甚至没有泛起涟漪。他重新转向二楼,正要迈出下一步,脖颈后面忽然掠过一阵极细的凉风。不是穿堂风——这栋楼的楼梯间没有窗户。那是一个呼吸。极轻,极短,带着湿润的冷意,在他后颈的发际线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他猛地转身。手电的光柱在身后扫了一大圈——
      什么都没有。
      但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在手电光扫过的墙壁上,他的影子,没有跟着他的动作转身。他往左转,影子还面朝楼梯口的方向。他停下动作,盯着墙面。一秒。两秒。影子终于动了,缓慢地、像延迟了半拍的录像回放,重新和他本人的姿态重合。
      走廊尽头,挂钟开始走动了。秒针卡在表盘上一格一格的跳,每一下都像敲在鼓膜上——咔,咔,咔。
      七点五十九分。
      林砚秋没有犹豫,快步下楼,把正在门厅里等待的三个人拉进了二楼那间四张床的病房。他刚把病房门关上,走廊天花板上的灯泡齐刷刷熄灭。不是从明到暗的渐变,是有到无的绝对割裂。黑暗像一只倒扣的碗,把他们四个人死死扣住。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很轻,但在这片绝对的寂静里像一根针划过了玻璃。脚步声。鞋跟踩水磨擦地面的声音,从一楼门厅的位置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往楼梯的方向移动。
      哒...哒...哒......
      一步一步。
      向鹿的尖叫被闷在了林砚秋的手掌下。他的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到了她的手腕,拽着她,一步、两步、三步,推进2号床。陈志强和江望已经各自摸到了床边。
      四张床铺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弹簧声响。
      走廊尽头的挂钟还在走。咔,咔,咔。
      脚步声在楼梯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二楼的方向,不紧不慢。像有人在值一个永远值不完的夜班。
      林砚秋躺在床上,把被子扯到胸口。他的手指按在外套内侧的瑞士军刀刀柄上,呼吸平稳,心跳没有失控。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刚才在楼梯间看见的那行暗红色字迹,规则里没有说明。二楼墙上那句“不要回头”没有收录在任何一条正式规则里。它是规则之外的东西,可能是前面的人留下的提示。也可能是院方不希望病患看到的另一种隐藏警告。但无论是提示还是警告,都说明一个问题——这个任务里不止只有被写下来的七条规则。
      还有别的。没有被撕掉,也没有被写进病患须知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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