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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章:洛水 我到洛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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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洛阳的时候,是春天。
洛阳的春天和建康不一样。建康的雨是绵密的、黏的,洛阳的风是干的、烈的。我站在洛水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洛水很宽,水很清。有船经过,有小孩在河边放纸鸢。一个老渔夫坐在岸边补网,头也不抬。
我在岸边坐了一个下午。
从午后坐到夕阳西下。水面上波光粼粼,金色的,一片一片。我想起他说“想打回去”时的语气。想起他画的那幅舆图,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座城,每一条河。想起他从洛阳带回的那枝枯牡丹。
他终于回到洛阳了。可是洛阳不是他想要的那个洛阳。苏娘嫁了人,旧宅塌了,牡丹死了。他站在废墟前,站了一个下午。然后回来,什么都没有说。
我沿着洛水走,找到崔家旧宅。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荒草丛生。那株牡丹——母亲李氏种的那株——死了。枝干枯黑,倒在地上,被野草盖住了。
我站在它面前,站了很久。
想起母亲说:“牡丹认土,不是那块地,怎么都养不活。”她说的不是花。她说的不是花。
一个老渔夫经过,问我:“娘子,你在等谁?”
“没等谁。”我说。
“没等谁,坐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说:“我来看看,他等了一辈子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
老渔夫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转身要走。
“这就走了?”他在身后问。
“嗯。看完了。该回去了。”
“你从哪里来?”
“建康。”
“那么远啊。为了看一条河?”
我想了想。“嗯。为了看一条河。”
然后我笑了一下。第一次笑。
离开洛水前,我在岸边捡了一块石头。不是玉,不是信物。只是一块普通的洛水石,灰白色的,被水冲刷得很光滑。我把它装进包袱,和那枝枯牡丹放在一起。
他等了一辈子的地方,我带一块走。就像他终于跟我回家了。
后来我回到建康,没有回谢府。我在京口盘了一间小院子,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坊。书坊不大,前店后宅。我卖书,也借书。偶尔教邻近的孩子们认几个字。
他们叫我“谢先生”。
每年春天,我会在院子里种一株牡丹。花开的时候,我就想:他等的人,今年回来了吗?而我等的那朵花——已经开过了。在崔府中庭,那年开了五朵。就够了。
我后来没有再嫁。也没有去找他。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不苦,也不甜。就是过了。
多年以后,有人问我:“你还恨他吗?”
“不恨。”我说。
“那你还想他吗?”
我想了一会儿。“偶尔吧。洛水边的风很大。不知道他有没有人给他收衣服。”
我没有再打听过他。但我知道,他没有回洛阳。
因为后来有人在京口见过他。
我听说的时候,正在浇花。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浇。
“那沈筠会给他收的。”我笑了一下。
但沈筠已经嫁人了。她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来过洛阳。见过他见过的洛水,站过他站过的旧宅。我想我懂他了。但懂了,不代表要留下。
就像他懂苏娘,但他没有留在洛阳一样。
我们都是这样的人。心里有人,但路还是要继续走。
他叫崔沅,我叫谢徽。
我们之间没有误会,没有背叛,没有谁对不起谁。
只是——他想要洛阳,而我只想要他。他给不了我,我等不了他。
就这样。
洛水石还压在我的妆奁底下。和那枝枯牡丹,和那张药方,和他的白发,和他写的“对不起,谢谢你”放在一起。
“歸”字拓片也在那里。
我不是想拥有什么。只是想记住,我曾经等过一个人回家。
等不到。但等过了。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