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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敬重逢 八年后在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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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笙站在试衣间门口,手里拎着两条裙子,左看看右看看,眉头拧成一团。
一条黑色,一条深蓝色,都是连衣裙,款式大差不差,唯一的区别就是颜色。
她把黑色举到林铮铮面前,又换成深蓝色。
“这个呢?还是这个”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博士论文答辩。
林铮铮靠在沙发上,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从中午到现在就喝了一杯美式,胃里空得能养鱼。
“余笙,咱能先吃饭吗?我快饿死了。”
余笙没理她,把两条裙子并排举着,目光在两条裙子之间来回扫。林铮铮叹了口气。她俩八年没见了,余笙出国后虽然一直她们一直在保持联系,但是从来都是线上。
见面后她们之间没有任何陌生的感觉。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林铮铮还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还是那个说话大大咧咧的样子,一切都和八年前一样。
林铮铮知道为什么余笙会这么努力的挑裙子。
初高中同学聚会,温叙也会去。从认识余笙开始,温叙这两个字就像刻在她脑子里了,不用提,不用问,自动关联。
“深蓝色吧,”林铮铮说,“黑色太沉闷了,深蓝色显白。”导购在旁边附和:“对对对,深蓝色显白,您皮肤白,穿深蓝色特别衬。”
“行,就这个。”
结完账林铮铮挽着她的胳膊,步子踩得咯噔咯噔响,嘴里还不消停。
“我跟你讲,你穿这条裙子要是还迷不死温叙,我可要骂你了。”
余笙决定请她吃一顿好的堵住她的嘴。
第二天余笙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迟到了一会儿。不是故意的,是在楼下又犹豫了很久。
同学会在一家酒店顶楼的酒吧,包了场,据说是某个混得不错的同学赞助的。
她来之前也想了很多。
想他会不会来。打听过了,同学说他从来没参加过。可是万一呢,万一他来了呢。
一進屋周萌就拉住了她的手。“余笙!你终于来了!我们这一届的都在这边,走走走。”她被拽着往前走,步子被带着,目光却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余笙四下张望着,几乎是瞬间。
在扫过全场的第一眼里,她就看到了他。
她总是能一眼就看到他在哪里。
他坐在吧台上,手里拿着酒杯,手指修长地搭在杯壁上。
他变了。
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像被人用刀削过一刀,轮廓硬朗起来。肩膀宽阔了,坐着也能看出身形比以前挺拔。人还是那个人,可又好像整个人被什么重新捏过一遍,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再是少年模样了。
她没有走过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想过很多种开场白——“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最近怎么样”——每一种都像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哪哪都不合身。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对他说这些话,不确定自己对他说“好久不见”的时候,他会不会回一句“哦”或者干脆不理他。
她没法接受,可能当场就崩了。
她站在原地,跟旁边的同学寒暄,笑着说“好久不见”,笑得嘴角弧度很大,大到有些陌生。围在她身边的人慢慢散开,像退潮,露出底下潮湿的沙。
她转过身,视线扫过宴会厅,扫到他。
他也在看她。
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隔着八年的沉默,隔着那些她不敢细数的亏欠,他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准备了很久。准备怎么面对他,准备说什么,准备如果他不理她该怎么办。她甚至准备了如果他已经有了别人,她要说“恭喜”。
她的嘴唇动了动。大厅很吵——觥筹交错声、说笑声、背景音乐声、她自己心跳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嗡嗡的。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但如果他看到了,她希望他看懂了。
“我回来了。”
这句话的背后,是她想了很久很久、最终决定回国的全部:回到这个城市,回到这个有可能遇见他的地方,回到她曾经推开他的那个原点——也许不是为了重新开始,也许只是为了看他一眼,也许只是为了确认他还在这里。
然后她看到他放下酒杯。
他站起来了。
他走过来了。
他穿过那些觥筹交错的声音,穿过那些模糊不清的人脸,穿过那些举着酒杯寒暄的手臂,直直地朝她走过来。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她,没有看路,没有看旁边跟他打招呼的人,就那么一直看着她。
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
近看,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肩膀比以前宽了,手臂上有了结实的线条,衬衫被撑出属于男性躯体的轮廓。那股压迫感不是刻意的,不是他摆出来的姿态,是他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就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的东西。
眉毛轻微皱着,眼睛下面有一层乌黑。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
“余笙,欢迎回来。”
那四个字落进余笙耳朵里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了。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淡淡的,没有喜,没有恨,没有她预想过一百遍的冷嘲热讽。
余笙张了张嘴。她想说很多话。可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的嘴唇在抖,上下两片唇贴着,微微分开,又合上。
她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谢谢。”
他听到了,表情没有变,没有任何她预期中的情绪波动。
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她看着他的背影。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拿着酒杯。
他坐回去,旁边同学递过来一杯酒,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她还记得他旁边的那个同学,叫李什么周。
在她努力回想的时候,周萌坐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陈云周”周萌坐在旁边说。
姓都没记住,余笙暗骂了自己一句。
周萌是她初中高中的前桌,他们在学生监狱时期产生了重大的革命友谊。
周萌拿着酒杯和她的碰了一下,她们继续聊了天,聊了地,聊了脸色铁青的班主任,聊了高考分别后的不舍。
然后周萌忽然说了一句:“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你们会在一起。”
余笙愣了一下,眼睛看着酒杯里的冰块。周萌看到了余笙的失落,于是开玩笑似得回忆起了过去。
“毕竟你们因为早恋被叫过家长呢”
是啊,之前确实有过这一段有趣的误会。
她抬头看着温叙,陈云周还在给他倒酒,温叙抬起手挡了一下没有挡掉。
“还是这么帅啊”
余笙看向周萌,周萌眼中闪过一丝慌张“我说的是温叙!”
余笙没有怀疑,因为这句话周萌小时候就说过。
周围的宾客越来越少了,估计是要散场。
周萌也走了,她是媒体工作者,虽然明天是周末但好像还要加班。
说实话这种场合她待不惯,太吵了,人太多了,要笑要说话要应酬,好累。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他再过来,也许在等自己攒够勇气再走过去。
她端着一杯酒,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那层细密的水珠被她蹭出一道道清晰的痕迹,像她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酒喝了半杯,又续了半杯。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出一小片暖意,却烧不掉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
她坐在角落的卡座上,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落在宴会厅另一头的他身上。他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只空杯子,旁边有人低下头,嘴唇动一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她不能再这样坐下去了。她记起来了,她回来的目的是什么。她要重新看看他,如果他已经有了别人她就祝福,如果没有——她把杯底最后一点酒喝干,杯壁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如果没有,她就勾引他!
她点了点头,给自己打了气。
然后她站起来。深蓝色的裙摆从卡座上滑落,垂到小腿,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荡。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他没有抬头。
她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倒入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她端起来,看着他。他终于抬头了。
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看起来很紧张,因为她是真的紧张。呼吸太浅,手心有汗,心跳快得不像话。他就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一臂,她能看清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上细小的划痕,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洗衣液、烟草,还有一点点他身体本身的气味。
他的手就放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
她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胸口那块压了一整晚的石头,轻了一点。
“敬什么?”他问。
她想了一会儿回答。
“敬重逢。”
杯子和她的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把酒杯放下,手指收回来的时候,他的袖扣勾住了她手腕上的皮绳。不是故意的,两个人的手同时收回,角度刚好,力道刚好,就那么缠在一起。她低头看着那根皮绳,戴了很多年,从大学戴到现在,编织的纹路已经磨得模糊了,颜色从深棕褪成了浅褐色。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空气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对不起。”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是为当年的不辞而别道歉,还是为自己此刻笨手笨脚地让皮绳勾住了他的袖扣道歉。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袖扣,金属很凉,她的指尖缩了一下。她又伸过去,这一次碰到了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热,脉搏就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跳动着,很快。
她愣了一下。他看起来那么平静,表情没有波澜,眼神没有起伏。
她解了很久,手指一直在抖,怎么也解不开那个扣。
他的手指覆了上来。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
那些茧她记得,很久以前它们碰过她的脸,碰过她的锁骨,碰过她身体上很多地方。
他把皮绳从袖扣上轻轻一挑,很轻松地解开了。
但他没有松手,皮绳一边被他勾着,一边还勒着她的手腕,松松的,不掉,也不放。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根皮绳上,落在她的手腕上,落在那条被皮绳勒出的浅浅红痕上。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的手指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干燥的,带着那些粗粝的茧。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低着头,把那根皮绳从她手腕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褪下来。
然后他把那根皮绳戴在了自己手腕上。
他低着头系扣,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像他早就该这么做,只是等到了现在。
他不打算还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一瞬间,他们的眼神撞在一起。余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弦,是另一种东西,更脆弱、更隐秘、她从来不敢碰的那根。
她没办法命名那种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的东西。它太汹涌了,像决堤的水,堵不住,拦不了,从她所有刻意维持的体面和冷静的裂缝里往外涌。堵在喉咙里,噎得她喘不上气,噎得她眼眶发酸,酸到她只能拼命忍着,不让那些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再在这里多待一秒,她会哭出来。
她会在他面前变成一团失控的、狼狈的、不讲体面的东西。
她不可以。她还没有准备好让他看到那样的自己。
她抽回了手,动作很快。
余笙转过身。她几乎是逃的。
她又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