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魂入历尘劫》弥音尔尔

4、看见她 电脑

　　电脑前一个抓着头发的女人正在无能狂怒，疯了一会儿，继续在网上搜索着，突然她在某音刷到了几个视频眼光突然亮了。
　　忍冬还在睡梦中，耳边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妈妈敲了敲门：“忍冬，起床啦，再不起床你表姐要回家了哦。”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林见微站在忍冬妈旁边打趣道：“舅妈，忍冬还是这么可爱啊。”忍冬妈，无奈叹了口气：“如果不是知道你来，她可以躺到午饭点，我就不明白了，年轻人咋这么觉多。”林见微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满身都是泥巴：“舅妈，我有点邋遢，我要不去外面买身衣服换下吧。”忍冬妈笑了笑：“知道你在，那泼皮猴，应该等不住你换身衣服过来了。”话音刚落，一个利落的身影，打开房门，向林见微奔来；“表姐，我好想你呀。”说着就要抱过来，林见微往旁边躲了躲。宠溺的看向忍冬，刚刚抬手，看到满手的泥巴，又放下了：“忍冬，不好意思，身上有点脏，刚刚从茶园出来。”忍冬却毫不在意，一把抓住林见微的手腕，仰起脸笑：“泥巴怎么了？表姐身上有茶香呢！”她踮脚凑近闻了闻，又拉着人往楼下跑，“走，我给你泡刚炒的新茶，妈说你最爱喝我手抖着倒的那杯。”林见微被拽得踉跄，指尖沾上的泥痕在忍冬手背上蹭出淡褐印子，像一枚匆忙盖下的印章。
　　林见微笑着任她拖着，裙摆扫过青砖地，扬起细小的尘粒。忍冬和林见微吃完饭坐在阳台上，沐浴着阳光，林见微轻轻吹了口热茶，缓缓说起了她的经历。“我最近运营的营销号已经没有热度了，老板说，要是再没有爆点，我就可以回家休息了。这样的话我听着很不舒服，想着我绝不窝囊承认我的失败，不停熬夜关注民生之类的信息，直到前三个月，我刷到一个视频茶园里面有个老婆婆，一边哭，一边拿着摄像头往她的浑浊的水晃，我感觉这个绝对可以引起一波人关注就有流量了。我就当采茶女去工作，他们看我很年轻就说工作累，工资低，我干不了几天的，我说我没有文化，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以找到工作，求着要去，那边负责人才松口了。后面几天，我就开始记录采茶女的生活，茶园对采茶有着一些我觉得很离谱的要求，例如：【三不采：有露水不采，阴天不采，雨天不采】，这样的情况下，还要保证产量达标，她们的工资也是按量计酬，为了赚钱，她们往往会主动延长工作时间，所以她们常常凌晨4点开始工作，到下午6点结束。而且采茶是属于季节性极强的工作，这些采茶女都是千里迢迢赶来当临时工的，但是他们睡的是几十个人一个房间的上下床，食物也是一口大锅下点挂面就是他们的食宿，我和这些婆婆朝夕相处，她们热情，开朗，老婆婆发视频也是觉得自己太累实在委屈了。每当睡觉的时候，婆婆们就会一起说说笑笑唱歌跳舞，好像这样她们有这点甜就不怕接下来的苦，我望着简陋的架子床，和吃不饱的挂面，拍了水印照片和录像，工作的时候是个老婆婆带我，她教我怎么认茶，还有采茶手法，后面我渐渐上手就沉浸采茶了，太阳越来越大，汗水顺着草帽流到脖子里眼睛里，我直起腰，酸痛一下就布满全身，热浪也扑面而来，晒得我晕乎乎的，感觉自己要中暑了，一个婆婆看我不对劲，就把我拉到树荫下乘凉，安顿好我后就急匆匆采茶了，我看了下手机，都12点多了，我还在疑惑没有人吃饭吗，就见一个婆婆拿着个苹果过来：【乖崽，刚刚来不知道带吃的吧，嬢嬢这里有多，快吃点，别饿着了】，我狼吞虎咽地吃下，比起糊糊挂面，这个苹果格外香，刚刚吃完，茶树间穿梭的身影越来越少，我走近一看，那些婆婆们就拿草帽挡脸在土堆睡着了，我无法用言语形容那一刻的感受，我们家那边还有好多好多婆婆会来这个茶园工作，如果她们家人看到自己的家人吃这样的饭住着这样的房间喝着浑浊的水该有多心疼啊，这样一日复一日，给这些不会表达的婆婆们带来了多少委屈，我走到一个婆婆身边，一边采茶一边问【婆婆，忙完这段采茶期，你回家想做什么呢？】，说到这个话题婆婆干活干得更起劲了，笑道【当然是给我家乖孙，买好吃的，做好吃的呀，我家乖孙最喜欢我做的炖鸡了，虽然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家，但是我少存了点钱，她们在外面压力已经很大了，就盼着早点过年，给他们准备大红包呢。】”我不禁感慨思念真是一个神奇的情绪，像是一道枷锁束缚着前进，有人甘之如饴，有人避如蛇蝎，一天干活干着突然下雨了，采茶女纷纷跑下山，后面开始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少了几个人，我很紧张，和几个婆婆冒雨往山上跑，原来是几个腿脚不便的婆婆实在跑不动，就顺着坡度滑下去，裤子已经被石子磨得破破烂烂，我立马蹲下把其中一个婆婆背上，其他几个婆婆幸好也不远，雨水浸透了衣衫，心里满是愤怒，洗完澡我编辑了一个质问的文案以及剪辑好我最近准备好的视频发了出去，我这次没有找我们运营帮助，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采茶女的身份请求发声，希望有人看到她们，同样，我也不想连累同事和嬢嬢。这个视频后面果然爆火，给采茶女发声的声音也愈来愈多，我也被查到赶出了茶园。”林见微笑了笑，不做声，想听听忍冬的看法，忍冬挠了挠头：“嘶......，好复杂呀，我可以怎么做吗？”林见微无奈叹了口气，从包包里面掏出一沓厚厚的资料，是一些劳动部门和救助部门的联系名单：“我已经把采茶女这些福利申请做好了，你只要打电话联系，那个部门需要注意什么还有和他们说话的话术也打印好给你了，你到时候按照我做的流程干就行，如果可以麻烦帮我去看看那些采茶女已经怎么样了吗，我这些申请下来了吗？”忍冬拍了拍胸脯
　　“包在我身上！我肯定帮你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她把资料小心翼翼抱在怀里，指尖划过纸页上标注得整整齐齐的重点，抬头看向林见微，眼睛亮得像盛了阳台上的阳光，“不过表姐，你明明都做到这一步了，为什么不自己接着跟进呀？”林见微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指尖蹭过温热的杯壁，轻轻笑了：“我现在是被赶出来的人，再出面只会让茶园那边抵触，只能找人帮我推进，茶园这周边的人我只与你熟悉。”忍冬点了点头，把资料往茶几上一放，起身就去换出门的鞋子：“那我现在就去联系，今天先把电话都打一遍，明天我就去茶园那边找婆婆们问问情况！”林见微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连忙拉住她：“别急呀，先喝口茶再走，路上注意安全。”忍冬回过头，冲她弯着眼睛笑，手背上那道淡褐色的泥印还没消，像一枚小小的、沉甸甸的印记：“放心吧表姐，我一定把婆婆们的消息带回来给你！”说着拎上包就出了门，阳光落在她年轻的背影上，带着一往无前的亮堂。林见微靠在阳台的藤椅上，望着她的身影走远，指尖摩挲着茶杯沿，风裹着茶香吹过来，她轻轻舒了口气，原来想要看见那些被遮住的人，总有人要先迈出一步，现在她拉着忍冬的手，这一步就还能接着走下去。
　　忍冬又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格桑，格桑沉思许久：“这样不够，这样即使福利下来了，采茶女产量指标还在哪里，她们的压力还是很重。这样，我的小学在这块，我试着把茶园和学校拉通下。”忍冬点点头，就往茶园的方向走去。
　　经过大半个月的奔走对接，政策福利终于落地，茶园调整了不合理的产量指标，还给采茶工们整修了宿舍、改善了伙食。忍冬带着整改后的照片和婆婆们录的语音来找林见微，视频里头发花白的婆婆举着刚蒸好的白馒头，对着镜头笑得满脸皱纹：“乖崽，我们现在吃得饱睡得暖啦，多亏了你和小忍冬啊。”林见微盯着屏幕红了眼眶，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里婆婆沾着面粉的手，心里攒了好久的沉郁终于散了开。后来格桑牵线的研学项目也成了，城里的孩子跟着采茶婆婆学认茶、采茶，既给茶园带来了额外的收入，也让更多人亲眼看见了这些在茶山间忙碌了一辈子的婆婆，看见她们手上的老茧，也看见她们眼睛里的光。
　　那天林见微陪着忍冬去茶园验收项目，风吹过茶海翻起绿浪，婆婆们坐在茶田边歇憩，看见她们过来，远远就招着手喊她们过去吃新煮的茶蛋。林见微蹲在婆婆身边，接过还带着热气的茶蛋，听见身边忍冬笑着跟婆婆说下次还要带更多朋友来，她抬起头，看见漫山的阳光落在年轻女孩的发梢，也落在婆婆沟壑纵横的笑脸上，风里全是清润的茶香。原来真的像她当初想的那样，只要有人肯先看见，肯先迈步，那些被遮住的光，终究会慢慢亮起来。
　　采茶期过了，婆婆们收起行李像迁徙的鸟儿回到了自己的家，林见微在村口送她们上车，老婆婆攥着她的手，把半袋晒好的干茶塞进她包里，反复念叨着回去一定要泡来喝。车门关上，扬起一路尘土，林见微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客车，口袋里还留着老婆婆塞给她的、带着体温的炒花生。她低头剥开花生，香酥的油脂在舌尖散开，突然就红了鼻尖。忍冬轻轻牵住她的手，指尖温温的，和那天被泥痕印上时一样，带着鲜活的力气。林见微侧过头，看见忍冬亮着眼睛笑，风把两人的衣角吹得贴在一起，漫山的茶香绕着脚边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