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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月共餐 庄园里,兔 ...

  •   兖骁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是不敢。

      猎人职业的夜间视觉在熄灯后自动触发,视野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幽绿的边,像透过夜视仪看世界。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那种柔软的肉垫落地声——噗、噗、噗——从东头响到西头,再折返,规律得像某种巡逻。

      凌晨四点,声音停了。
      兖骁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收缩成针尖。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房卡揣在睡衣口袋里,金属边缘硌着肋骨。

      走廊的壁灯亮着,是那种老旧的白炽灯泡,钨丝发红,照得整条走廊像浸泡在稀释的血里。
      他去了二楼。

      玩偶房的门虚掩着,和昨晚离开时一样。
      他推门进去,那滩暗红色的液体还在,已经半干涸,边缘翘起一层透明的膜。
      椅子空着,燕尾服玩偶不知所踪。

      他走到东墙前,第三排第七格——那只灰白色的、半躺着的玩偶还在,怀里的破旧布偶歪着脑袋,纽扣眼睛掉了一颗,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他。

      兖骁伸手,把玩偶翻过来,背面的剪口还在,但里面的卡片不见了。
      有人来过。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房间。
      过目不忘的本事让他能精确比对每一处细节——北面墙底排的病号服玩偶“7号”往左挪了两寸;南面墙穿婚纱的兔子裙摆上多了一道折痕;房间中央的白粉笔圆圈,边缘有一处被鞋尖蹭过的模糊痕迹,花纹是波浪底。

      兖骁蹲下去,指尖蹭过那道模糊的痕迹。
      顾之煜凌晨来过,比他更早,而且带走了那张黑卡片。
      为什么?

      走廊传来脚步声。是皮鞋跟敲击地板的脆响,节奏从容,像某种巡视领地的宣告。
      兖骁闪身躲到门后,从缝隙里看出去——
      是管家黑兔。

      它穿着那身熨帖的黑西装,白手套一尘不染,长耳朵垂在脑后,红眼睛在昏暗里像两颗烧红的炭。
      它停在玩偶房门口,三瓣嘴微微开合,露出里面细密的尖牙。

      “猎人。”
      它开口,声音是那种机械男声的柔和版,像砂纸裹着丝绸:“你违反了规则。”

      兖骁没动。他数着自己的心跳,黑兔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长耳朵转向房间内部,像是在“看”什么。
      “十二点后离开房间,”黑兔说,三瓣嘴弯成温柔的弧度:“第一次,警告。第二次——”

      它抬起右手,白手套里握着那个黑色遥控器,拇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你昨晚已经用掉了警告。”
      兖骁从门后走出来,面无表情:“你在诈我。”

      黑兔歪头,长耳朵抖了抖:“哦?”
      “规则说‘十二点后不要离开房间’,”兖骁说,声音平稳:“但没说凌晨四点不能离开。而且——”

      他抬手指向黑兔身后的走廊,“你刚才的脚步声是皮鞋跟,但你的脚是兔掌,肉垫落地。你在模仿人类的脚步声,说明你在伪装。一个执行规则的NPC,不需要伪装。”

      黑兔的红眼睛闪了一下,像电路接触不良。
      它盯着兖骁看了几秒,三瓣嘴缓缓咧开,露出更多尖牙,那笑容不再温柔,带着某种冰冷的评估。

      “有趣。”它说,和顾之煜昨晚说的一模一样:“猎人,你比上一个有趣。”
      “上一个?”

      黑兔没答。
      它转身,燕尾服后摆在空气里划出优雅的弧线,脚步声恢复成那种柔软的闷响,噗、噗、噗,渐渐远去。

      兖骁站在原地,后颈的凉意还没散。上一个猎人?上一个玩家?还是——上一个“兖骁”?
      他回到房间时,天已经亮了。

      庄园里响起了钟声,不是昨晚那种沉重的金属轰鸣,是清脆的、像音乐盒发条拧紧后的叮咚声,响了七下。
      兖骁数着,七下,对应七只兔子,或者——七天。

      早餐摆在长桌上,和晚餐一样凭空出现。
      七个人,七份餐盘,银质刀叉在晨光里折射出刺目的亮。

      平正坐在主位,眼下挂着青黑,显然也没睡好;林小雅缩在角落,JK制服的裙摆皱巴巴的,手里攥着一杯新的奶茶,珍珠在杯底晃荡;那个吟游诗人——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正在用刀尖拨弄盘子里煎蛋的边缘,像是在检查有没有藏东西。

      顾之煜坐在长桌中段,位置正对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浅棕发泛着金边,桃花眼半眯着,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样。
      他面前的餐盘干干净净,食物一口没动,指尖转着那枚兔头硬币。

      兖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视线撞上,顾之煜挑眉,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兖骁也没说话,拿起银勺,舀了一勺燕麦粥,粥是温的,不烫,表面浮着几粒红色的枸杞,像血珠漂在乳白色的汤里。

      “昨晚去哪了?”顾之煜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够对面听见。
      兖骁抬眼:“你呢?”

      顾之煜抬头看了他一眼,硬币在指间翻了个面,随后面不改色,:“梦游。”
      “玩偶房的地毯上,”兖骁低头喝粥,声音从碗沿飘出来:“有你的鞋印。波浪底,42码,右脚外八。”

      硬币停了。
      顾之煜盯着他,桃花眼里的懒散褪了一层,露出底下锐利的底色。
      他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距离拉近到能看清兖骁睫毛的弧度。

      “那你也该看见了,”他说,气息带着薄荷糖的凉意:“椅子上的血。”
      “不是血。”兖骁说,“是糖浆,和晚餐酱汁同款,加了色素和铁锈味的香精。有人在制造恐慌。”

      顾之煜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突兀,引得其他人都看过来。
      他摆摆手,示意没事,重新靠回椅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

      “兖骁,”他说,“你真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让人惊喜。”
      兖骁没接话。

      他的注意力被餐盘边缘的东西吸引——和昨晚一样,白色晶体,散落在银盘的花纹凹槽里。
      但今天的形状不一样,昨晚是细碎的糖霜状,今天是规则的立方体,像谁把方糖切成了骰子大小。

      他蘸了一粒在指尖,没尝,直接凑近鼻尖。
      有一种极淡的、被刻意掩盖的苦味,藏在无味的外壳下面,像毒药外包了一层糖衣。

      “今天的糖,”他低声说,目光扫过长桌,每个人都在低头吃饭,没人注意这边,“换了配方。”
      顾之煜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餐盘,边缘干干净净,没有白色晶体。他抬眼,视线和兖骁的对上,两人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糖不是随机出现的。
      “谁分的餐盘?”兖骁问。

      “不知道。”顾之煜收起硬币,声音压得极低,“我下来时已经摆好了。但——”
      他朝大厅角落抬了抬下巴,那里站着两只兔子,一只是栗色皮毛,穿金边外套,怀里抱着破旧玩偶;一只是灰白色,站在前面,眼含笑意,三瓣唇微微上扬。
      三兔和四兔。

      “它们分的。”顾之煜说。
      兖骁放下银勺,起身朝那两只兔子走去。
      顾之煜跟在后面,半步之遥,姿态懒散,但右手已经摸到了餐桌边缘的银质餐刀,刀柄在掌心转了个方向,刃口朝后。

      “三兔。”兖骁停在那只灰白色兔子面前,开门见山:“餐盘里的糖,是什么?”
      三兔歪头,长耳朵抖了抖,童声质感的声音带着奇异的轻快:“糖就是糖呀。兔子们爱吃糖,你们也爱吃糖,不是吗?”

      “兔子不爱吃糖。”兖骁说:“兔子的消化系统无法有效代谢蔗糖,过量摄入会导致腹胀、甚至死亡。这是基础生物学。”
      三兔的笑容僵在脸上。

      它红眼睛里的笑意像一层薄冰,被这句话凿出了一道裂缝。
      它盯着兖骁,三瓣嘴缓缓开合,露出里面细密的尖牙——和管家黑兔不同,它的牙更尖,更密,像鲨鱼的齿列。

      “你懂兔子。”它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懂谎言。”兖骁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说道。

      空气凝固了几秒。
      三兔突然笑了,那笑声清脆,像玻璃珠落在瓷盘上,但眼底没有温度。
      它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是今天那种规则的立方体,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亮。

      “吃一块,”它说,把糖递到兖骁面前,三瓣嘴弯成月牙:“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它顿了顿,目光转向顾之煜,笑意更深:“关于戴帽子的。”
      兖骁没接。

      他盯着那块糖,大脑飞速运转。三兔在试探,也在诱导。
      吃,可能中毒;不吃,可能错过关键信息。而且它在挑拨,把顾之煜卷进来,制造两人之间的裂痕。
      虽说他对站在他旁边这个男的没什么信任感可以,但面对面前的局势,也不得不合作。

      “他不吃,”顾之煜突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手却从后面伸过来,捏住了那块糖,“我吃。”
      兖骁猛地转身,想拦,但顾之煜已经把糖扔进了嘴里。
      他嚼了两下,喉结滚动,咽了下去,然后朝三兔张开嘴,舌尖抵着上颚,示意已经清空。

      “甜过头了。”他说,嘴角还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劣质香精。你们兔子庄园的厨师,该换换了。”
      三兔盯着他,红眼睛一眨不眨。

      几秒钟后,它收回手,拍了拍金边外套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拉着四兔往楼梯口走去。
      “今晚,”它头也不回地说,童声在走廊里回荡:“血月共餐,别迟到。”
      它的脚步声远了,是那种柔软的闷响,和管家黑兔一样。

      兖骁站在原地,感到一股无名火从肋骨底下窜上来,烧得指尖发麻。
      他转身,一把攥住顾之煜的手腕,力道大得能听见骨节摩擦的轻响。

      “你疯了。”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糖有问题。”
      顾之煜低头看着他的手,桃花眼弯了弯,没挣开:“我知道。”
      “你知道还吃?”

      “因为——”顾之煜往前倾了倾,鼻尖几乎蹭到兖骁的耳廓,气息带着那块糖的甜腻苦味:“因为我想知道,它到底想干什么。而且——”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粒一模一样的白色立方体,是从他舌底藏下来的:“我没咽。这是法医的基本功。”
      兖骁盯着他掌心的糖,又盯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逞能,没有鲁莽,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计算,像棋手在评估弃子能不能换得更大的优势。
      他松开顾之煜的手腕,后退一步,肋骨底下的火还没灭,但烧的方向变了,从愤怒变成某种更复杂的、他不愿细辨的东西。

      “下次,”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提前说。”
      说完,兖骁转身往外走,这里已经没有线索了。
      顾之煜跟在后面,半步之遥,指尖转着那枚兔头硬币,嘴角挂着笑。

      早餐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
      平正试图组织讨论,但没人响应。

      兖骁注意到一件事——窗外的天空,从早上开始就是暗紫色的。
      而现在,那紫色正在变深,往边缘渗出一种不祥的红,像血渗进了清水。
      血月。

      他想起三兔的话。
      下午,他去了花园。
      庄园后面有一片荒废的花园,喷泉池的水泛着诡异的绿,兔子铜像立在中央,燕尾服,单片眼镜,石头心脏。

      兖骁绕着池子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青石板缝隙里的暗红土,喷泉底座上的刻痕,铜像底座松动的螺丝。
      他在铜像底座后面发现了一行小字,刻得很浅,被苔藓覆盖了一半:
      “七子归一,血月当空。假面之下,无人生还。”

      他蹲下去,指尖蹭过那些刻痕,苔藓的湿意渗进皮肤。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种刻意放轻、却又故意让他察觉的步态,只有顾之煜。

      “找到什么了?”顾之煜在他身侧蹲下,桃花眼扫过那行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预言,还是诅咒。”兖骁顿了顿,目光转向花园深处,那里有一丛枯萎的玫瑰,花枝扭曲得像挣扎的手臂,花圃边缘的土有新翻的痕迹:“或者,是某人留下的提示。”

      他走过去,蹲在那丛玫瑰前,用手拨开表层的浮土。
      土是松的,下面埋着东西——一个铁盒,锈迹斑斑,盒盖上刻着兔头图腾,和三兔金边外套上的纹章一样。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纸页泛黄,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月牙。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着:
      “兔族密术”

      兖骁的手指僵住了。
      他继续翻,第二页是一幅插图,画着两只兔子,一只是灰白色,一只是栗色,站在一起,影子却连在一起,像被某种无形的线绑着。
      图旁标注:“双子共生,影不离形。一灭俱灭,一存俱存。”

      第三页,插图变了。一只兔子躺在地上,眼睛紧闭,另一只兔子站在旁边,前爪按在它的天灵盖上,一道虚线从躺着的兔子身体里飘出来,钻进站着的兔子眼睛里。
      图旁标注:“夺舍之术,魂移躯壳。原主入偶,新主归位。”

      第四页被撕了,后面的内容全是空白。

      兖骁盯着那行字,感到后颈的凉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下去。
      他想起管家黑兔的话——“七日后礼堂将举行七少爷的葬礼。届时,凶手必须伏法,诸位方可离开。”

      死的真是七少爷吗?
      NPC连“玩家”这个概念都有,所谓的“规则”又是什么?
      一切看起来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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