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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成裕篇 四叶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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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成裕最喜欢的动漫就是《蜡笔小新》。
五岁以前,成裕也生活在和野原新之助一样的家庭里,唯一不同的是——小新有妹妹,他有哥哥。
五岁以前,成裕不叫成裕,叫徐裕。是不是听起来很像“须臾”这个词。
长大一点,上了学,某天在课堂上学到这个词,老师在讲台上耐心讲解,“须臾这个词表示极短的时间,下次在作文里是不是可以用到……”
成裕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爸爸是高中教师,为学生而忽略家庭是常有的事。妈妈之前是文员,后因成裕的出生在家当家庭主妇。整个家庭全靠徐老师一人,只要省吃俭用,日子也过得下去。
变故发生在五岁的暑假。
外公从房梁上摔下,情况不是太好。成姨又是远嫁,两个孩子都太小,从庆安过去要坐两天的火车,综合考虑下来,成姨离开的这几天,由徐老师在家照看两个孩子。
外公的情况远比想象的糟糕,成姨一去就是半个多月,高三开学的早,徐老师身为班主任不可能不去学校。于是和邻居阿姨打好招呼,两个孩子吃完早饭就会过去。
起初几天都是很好的,两个孩子睡起吃完早饭,再去邻居阿姨家。
直到成姨回来的前一天晚上,兄弟俩听到妈妈明天晚上到家的消息。
夜里,房门紧闭,月光透着窗帘照射进来。老房子的隔音并不好,听到徐老师关门的声响,徐舟才出声,“小裕,你睡了没?”
成裕的脑袋从被褥里探出,往上铺看去。“没呢,哥哥,明天妈妈回来我兴奋得睡不着。”
“我也一样,我们明天要不要给妈妈一个惊喜。”
“好啊好啊,什么惊喜?”
“你先好好睡觉,明天早点起来。”
成裕对哥哥向来言听计从,“嗯!哥哥你明天记得叫我。”
“好,快睡吧。”
次日一早,等徐老师一出门,徐舟叫醒熟睡的成裕,“快点起,我们得赶紧走,”
穿好衣服,徐舟递过来两片面包,“来,面包拿着在路上吃,我们得赶在十点前回来。”
“为什么这么赶?”
“我们平常都是十点去阿姨家,没人知道的才是惊喜。”
“哥,那我们要去哪?”
“跟着我走就行了。”
庆安是临江城市,坐了几站公交,终于在江边那站下车。
“哥,来江边做什么?”
“之前我听班里的同学说,他在江边捡到了四叶草。”
“四叶草是什么?”
“四叶草代表着幸运。”
成裕的玩心很重,没一会,就没耐心找什么四叶草,四处乱窜。
徐舟看到,“小心点,别跑远了。”
成裕哪管这个。
离江水只有几步时,突然看到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一步一步,越走越近,手还没触碰到那块石头,突如其来的,脚下一滑,直直掉入水中。
成裕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情况,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岸上,而哥哥却永远留在了那片江里。
徐老师来的时候,徐舟已经被打捞上来,他什么也没说,紧紧抱住发抖的成裕,强忍着哽咽,“不怕不怕。”
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当晚,成姨在警察局看到了盖着白布的徐舟,手里的四叶草因为江水的浸泡变得四分五裂。
“再过几天就是小舟十岁的生日。”成姨的嘴里一直说着这句话。
从这天过后,家里的一切都变了。
成姨整天以泪洗面,成裕收起贪玩好动的性格,开始变得内向,徐老师第二天就去学校了,每天中午会带回学校的饭菜。
送走徐舟的那天,徐老师临时接到学校的电话,有个学生从楼梯摔下,需要去一趟。
走前,成姨说出了这几天的第一句话,“儿子的葬礼,你还想着你的学生吗?”
“我马上就回来。”
当晚,成姨提了离婚。
“签字吧,房子给你,徐裕归我。”
徐老师没有挽留。
他知道——
这么多年,因为工作的特殊性,让他们母子三人受了不少委屈。
“房子给你,周末我会搬出去。”
再之后,徐裕改姓成,跟随成姨去往了老家,直到初中时才回庆安。
无数的日夜,成裕都会看到妈妈在房间里偷偷流泪。
成姨看成裕的眼神,也始终带着一股疏离。
为了让妈妈开心,成裕努力学习,常年稳居年级第一,也会帮妈妈做家务,会提前做好一桌饭菜等妈妈回家。
从五岁开始,失眠对成裕来说是常有的事,整夜整夜睡不着更是寻常。
《蜡笔小新》就在这种时刻陪了成裕一天又一天。
每晚,成裕都在想,为什么当初要去捡那块石头,如果当时溺死的是我就好了。
……
上了大学后,成裕主动承担起自己的生活费,和成姨之间的聊天内容大都是成裕单方面的转账记录,以及成姨的一两句问好。
大四那年,成裕遇到了今昭。
成裕清楚知道自己这种人,配不上活在光亮里的今昭。可当他偶然间看到成姨朋友圈里李缘分享的照片时,只一眼,成裕就认出了今昭。
于是他开始策划,他也想试一试,也想从黑暗里挣脱,也想触碰一下光。
当今昭叫出“谢妄”的那一刻。
成裕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唯一的念头只有——留在她身边。
可是,事实却永不如人愿。
一切成裕想要抓住的幸福,只会有须臾的感受,到最后全都化为乌有。
分手那天夜里,电视机里一遍又一遍播放着《蜡笔小新》。
成裕在这种欢笑声睡着了。
这晚,成裕梦见了哥哥。
三十多年都不曾出现在梦里的哥哥。
梦里的徐舟,是七岁时的模样。
那一刻,成裕终于说出那句藏在心里多年的“对不起”。
他说:“小裕,哥哥不怪你,哥哥只想你好好生活,去做你真正想做的。可以答应哥哥吗?”
梦里的成裕没有给出答案。
可后来去美国研究院的行动回答了那个问题。
可以。
还有,
哥哥,对不起。
来研究院的第五年,某一天,成裕收到来自国内的快递。
本以为又是妈妈寄来的手织毛衣,没想到是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今昭。
这几年,成裕一直和今昭保持着联系,但仅限于节假日的问候。
三年前,成裕在朋友圈得知了今昭生子的消息。照片里,小公主穿着粉色的婴儿服,白白嫩嫩的,和她很像。
之后的每一年,成裕都会寄去礼物。
划开纸箱,里面放着一个精美的礼盒。
小心翼翼撕开包装纸,打开礼盖。
是一条围巾。
最下面还有一张卡片——
成裕,好久不见,礼物我们收到了,小梦很喜欢。这是一条羊绒围巾,在商场看到它的第一眼,小梦就说它很适合你。希望你能喜欢。
一人在国外,照顾好自己。
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还有,成阿姨很想你。
卡片背面,是一幅儿童画,上面画着一个叔叔带着围巾漫步在城市的街头,下面的字歪歪扭扭:谢谢叔叔。
难得的,成裕露出久违的笑。
这张卡片被放在床头,成裕常常会看它愣神。
那句“成阿姨很想你”,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再对折起来,只将画的一面朝外。
这五年,成裕从未回过国。
他习惯了孤独。
即使走出来了。
来了美国,成裕主动去看了医生。
失眠也好了些。
在外人看来,成裕还是那个温柔的研究者。
会和同事一起去享用午餐,会邀请朋友在假期来家吃饭,会答应朋友出去玩的邀约……
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只有成裕知道,他这一辈子应该就这样了。
一个人。
永远一个人。
今昭更新朋友圈的频率并不高,一个月可能就一两次。可每次,成裕都会是第一个看到。
他像一个偷窥者,偷窥着别人的幸福。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到片刻的快乐。
一条条刷去,今昭分享的几乎都是一家三口的合照或者女儿的单人照。
每一张,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小女孩长得越来越不像今昭了,反而有点像谢妄。
她很幸福。
这就足够了。
关上手机,成裕按下遥控器开始键,电视机里的内容继续,画面重新动了起来。
电视里,美伢为幼儿园的义卖会连着好几个日夜织出自己并不擅长的围巾,样式不好看,义卖会上没有人会买,而广志却会偷偷买下这条围巾。
成裕抱着膝,只露出双眼。
屋内的窗帘紧闭,电视机的灯光打在脸庞上,看不出神情。
再后来,成裕选择定居在美国。
从来美国的几十年里,他从未回国。
就连父母的葬礼都是托国内的友人处理。
暮年的时候,成裕依旧是一个人。
但他养了一条金毛。
他从研究院退下,搬离了市区,在一片荒凉处盖了一座房屋。
每天的日常就是养养花,遛遛狗。
还算充实。
对他来说。
年纪一天天上来,成裕也变成了两鬓斑白的老人。在察觉到快不行的时候,他送走陪伴快八年的金毛,他怕哪一天自己死在这间屋子,金毛会没人喂养。
到头来,成裕又变成了一个人。
也挺好。
一个人也挺好。
无牵无挂的。
挺好。
金毛的离开,成裕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每天醒来就是在摇椅上等着死亡的到来,花圃里的花也逐渐枯死。
从日出到日落,从秋季到春季。
又是一年初春,无数嫩芽从泥土里蹦出。
成裕是在这样的季节离开的。
他走得突然,无人知道,无人送别。
闭眼的那刻,脚边的四叶草终于蹦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