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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岁地情歌 她只是岁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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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中原大周太子,宫复捐,首次随父暗访边境时见过那人一面。
那时两国关系还不算僵,岁周交界正处春夏之际、踏青时节——即便没多少青。半路,大周的车队停下休整,宫复捐百无聊赖地漫步林中散心,一不小心走远了,无意撞见涓涓流水边一枚怀抱胡琴、奏着胡乐的神仙人儿。
琴音缠绵,一见倾心。即便那时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感到心悬胸中、无处安放。
*
直至他转身离去许久,那人才回头。他这次外出是偷摸地,不料遇上周国人,实在太危险了些,不回头不生非确是最明智的。
然而在车队预备离开时,他还是望见了来人上车的背影,与落座后掀起的一角帘下、好奇流连的目光。
车队远去,隐隐甸甸,连着他一颗情窦初开的心一块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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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后,宫复捐不再闹着要成亲了。去边界前,他因为发小与青梅三茶六礼大办婚事、名动周都好不风光,十分羡慕,连意中人都还未有就对父皇母后说自己也要。父母头疼难做,只好先让他多见见世面,至于选妃什么的,他们还没那意思,当下应当先让这孩子多长些才干与沉稳。
没成想此人从边界一回来就不闹了,母后心中警铃大作:“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上了路上哪个姑娘?”
宫复捐脸不红心不跳,狡辩道:“没有。只是瞧邻国国风欣欣向荣,心里有些危机感,便突然不想谈情说爱了。”
母后倒没有太高兴。她说:“欣欣向荣是好事。若两国都这般,照现在的各王室情形看,和平将会持续更久,你不必太过意。”
宫复捐领会她的意思,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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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不知的是,她家孩子自那天后便时不时梦到一人。那人盘腿坐在熟悉的流水边,熟悉地抱着胡琴,演奏熟悉的胡乐,宫复捐所站的方位他一定能察觉,却无动于衷。
清丽,雅致,傲岸,不俗。自幼锦衣玉食、天资过人的宫复捐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他觉得,大抵是嫉妒。
那人不同凡响的容貌与气度,他没有,他艳羡,日积月累,以至于攒成嫉妒。
这份无人知晓的嫉妒在一个暗流汹涌的夜晚消散:是夜,宫复捐总算能够在梦中开口——他打断了那人的乐声,问他是何人。
男子抬眼望他,仿佛相隔遥远。
“你都到我梦里来了,还不能告诉我吗?”宫复捐睡得迷糊不知无理,皱眉轻揉太阳穴。
男子便把头低了下去,不想看他似的。
垂首、收回目光。这个并无失礼之处、在别人看来也许还有些谦顺意味的动作,不知如何让宫复捐着了恼,又或者他在梦里就是无理取闹的孩童心性。他夺步上前,抢过男子抚在弦上的右手:
“你给点反应!什么反应都行!”
男子顿了顿,被箍住的手挪向他,一根修长的食指抵在了宫复捐唇上,要他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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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复捐直到用早膳才回神,并惊醒自己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洗亵裤,竟然是回味,和遗憾。
梦里的……周公之礼,鱼水之欢。
此男甚是苦恼之。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对那人念念不忘,且有了意中人,自然是喜事一双;坏事在于,那人是岁地男子。
大周王室历史上出过断袖,皇亲国戚有不少血脉亦不怕帝位后继无人,所以即便宫复捐男儿身不能生育也毫无关系。唯一难处在于那是岁地的人,瞅着还像是贵族,他的心意十有八九要泡汤。
宫复捐苦恼数日,被太傅用书卷敲了好几回脑袋,始终不能消解未恋即失恋的苦涩。他束手无策,只能劝慰自己再熬几年,说不定就移情别恋了呢?
谁知一熬就熬到了两国交恶,距开战只差临门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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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以北,岁地南疆,沿界几个封王,与邻国产生大小摩擦是家常便饭。奉南地的奉南王是其中最好捏的柿子,总是当妥协、忍气吞声的一方。为了整个岁地安定,别处封地在周国占的便宜却要他这边来平衡,心里早不是滋味。
出于为家乡兼封地收复失地的目的——至少他对自己一直这般说法——奉南王觊觎皇位已久,野心如蝉虫蛰伏数年,直至一个夏天破土而出。
尚举国丧之时,因守孝未能马上继位的太子为何会临阵脱逃,历来是岁地英雄的栴越王又为何会随他任性而去,答案已然尘封。奉南王当上摄政王,本只琢磨着扩展版图,然而天命在手,人心不可量、人心可吞象,两国关系在弹指间恶化到了难以维系的地步。
当此之时,宫复捐的母后在二三年前身子骨虚弱,被一场风寒带走;父皇相思成疾,且操劳过度、久病难医,不久也随她归去,独留一个宫复捐接过大任。
他长得很好。该守孝守孝,该继位继位,努力当牛马批奏折、尽可能拖延仅剩的和平。
*
奉南王掌权半年后,宫复捐亲自前往近边界慰劳军队,返程路上歇脚。他一时兴起想四处走走,便遣散宫人,只留了几个不现身的暗卫。
冬末春初,四顾一派荒凉。
人在这般环境下难免感伤——他想母后与父皇了。忽感东面有暖风将欢声笑语送近耳畔,他偏头,望见数个小兵有说有笑地走,手里拎着野味,应是打猎回营。目光移到几人中间时,他顿住。
琴音乍起,泉水清凌,风沙嗡响。周围无琴无水无沙,那是他的幻觉。
可那人不是。
他真真切切地踩在土地上,虽不似同伴那样勾肩搭背,没有过多的身体接触,却也浅笑茵茵,满面春风。那温暖的东风似乎就以他为原点振荡开来,推波至宫复捐,使他为之震颤。
“来者何人。”他无意识道。
小兵没见过龙颜,总知道龙袍,愣怔一瞬后哗啦一声尽数跪倒在地。中间那人不知所以,也被旁边拽着跪下俯首称臣。看起来为首的一人战战兢兢道:
“回……回陛下!小的们是在不远处军营驻扎的无名小卒!今日……今日跟上头请示过,出来打点野味……不知陛下驾临,还请陛下恕罪!!”
宫复捐皱了皱眉:“免礼,起来。”
“不必紧张,我不会动怒,当我是常人便好。”
小兵面面相觑,哪敢真当皇帝是普通人?但还是半敬半畏地站起身,就听对方说:
“中间这位是?”
小兵头子吓得差点又跪回去。
“这,这位……这位是……”他想说是亲人,是朋友,或是别的什么,余下的话被“欺君之罪”四个大字沉沉压在喉口,上不去下不来。这时,那人自己接过了话头:
“回陛下:小民在山间为砍柴农所救,身受重伤,痊愈后不敢再拖累老人家,早早辞别;失了记忆无处可去,幸得这几位小兄弟收留,用自己的衣食住处接济小民,才得以生活。
“小民自知留外人在军中不合军法,但他们毕竟一切出于仁善,还望陛下开恩,莫要怪责。为免生事端,小民也自会离开。”
他放低姿态,视线自下而上,诚恳、真挚、可怜。
“仙人!”听到最后一句,众小兵便着急起来,也不管面前有个皇帝了,失声道,“你不能离开!你若离开,独自一人无财无力的如何生活!”
“仙人?”宫复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转移话题,“这是你名字?”
空气突然寂静。
那人有些窘迫地挪开脸,右手将一缕青丝挂在耳后。身旁那个瞅着年纪最轻的小兵嗫喏道:“他失忆了嘛……不知名姓又不能乱喊,我觉得他像仙人,便这么叫了,大伙也跟着我叫……”
想到一群人平日没事有事就“仙人”“仙人”地喊,众人面上绷不住,一齐笑出声来。仙人本仙也松了口气,弯起唇线。
笑了半晌,身后传来脚步声:“陛下,要接着赶路了。”
宫复捐摆手示意:“马上。等朕片刻。”
他面向仙人,眉眼弯弯:“许久不见,本想逗逗你,现在看来你是不记得我了。”
仙人一愣,众小兵更是原地炸裂。
“我们……认识?”他迟疑。
宫复捐无端叹气:“算是吧。”
他也不清楚那人那天是偷看他还是匆匆一瞥。
仙人低声道:“……抱歉,不记得你了。”
“无妨,”宫复捐笑笑,“我记得你足矣。”
“既然你要走,又失忆,不如跟我回宫中静养,等恢复后回家。你看如何?”
*
仙人最后是跟他走了。
众小兵虽然十分不舍,但留下他一同行军并非长久之计,且条件恶劣,思来想去能让皇帝把人接走倒是再好不过。
对于仙人而言,意外走到周军驻地,遇到这样一群热心肠好吃好喝招待,那是他极快乐的一段时日。
宫复捐则在想,这仗更不能打起来了,他得加把劲。
*
起初宫复捐也“仙人”“仙人”地唤他,仙人承不住这么大礼,便要他唤自己本名。宫复捐含糊其辞,仙人疑云四起。他接连拷问别的,发现对方对自己的了解几乎等于没有。
难敌他步步紧逼,宫复捐只好忐忑地笑着,坦诚两人其实只有一面之缘,但反复强调缘分定深——否则怎能叫他惦记许久、又幸而重逢。
仙人乐呵乐呵便接受这一解释。
不过他依旧无法接受“仙人”这个称呼,于是宫复捐为他取假名“玉成”,此事才告一段落。
朝夕相处中,尽管大环境不好,日子还过得去。
宫复捐渐渐发觉,玉成所会的范畴太广,时时惊喜;玉成的记忆亦随对人对事对物的接触逐步恢复。他敏锐地察觉到,玉成身上那些并非普通贵族的一切愈发鲜明,甚至于让他没来由地惶恐,会在某个深夜惊醒、盯着枕边人的睡颜久久不能回神。
然而他只能一味地自欺欺人,并恳切希求这样的日子长久些、那样的结局来晚些。
同记忆一起逐步清晰的是彼此的情意。其实身体比意识更先感知到,但二人默契地没有说出——宫复捐想对那个完完整整的意中人表明心意;玉成则希望自己能毫无保留地与他长相厮守。
*
岁地的礼节没有大周那般繁琐,但当地人很注重一种仪式感:下战帖。
收到奉南王战帖的那日,宫复捐耗费了整个白昼匆匆忙忙、有条不紊地处理应对,以至于黄昏时回宫,熟悉的琴音差点让他以为自己操劳过度致幻。
他定在原地。
琴音缠绵悱恻,滚入心口,一如那日初见。
一曲毕,两人相望,和往常一样的距离,此刻在昏黄的日光中显得有些遥远,或者叫疏离。兴许中间隔了条国界线。
宫复捐难掩苦笑:“你都记起来了?”
初见那首琴曲,玉成原本始终无法记起——其实不止。几乎所有原先岁地的琴曲琴艺他都已忘却,手上会的还是从书上学的,弹的也多是大周的曲目,因此多少不能够完美。
这一首倒是酣畅淋漓地绘就了岁地风情,宫复捐早有预感,再次听到即是结束的号角。
玉成仍望着他,颔首。
宫复捐努力同往常一样笑:“有个问题我初见时就想问你:这首曲子的名字,叫什么?”
他摇摇头:“没有名字。她只是岁地一首古老的……情歌。”
宫复捐有些放空:“这样。”
沉默中,玉成将面容转向夕阳,留与他一张侧脸:“我以为你会先问我的名字。”
宫复捐觉得胸闷,好像还有些心悸,他想可能自己还是不够定心。他问:“你叫什么?”
“玉成。”他说。
宫复捐便发愣。
他知道终究不能这样下去。待呼吸平稳下来,他说:“你叫柳妄。”
玉成没答应。
宫复捐再度开口:“柳妄,逃避没有用。”
玉成终于回头,晚光烤干的泪痕在面颊上反着星星点点的光。宫复捐听到他小声哽咽:“……我知道,我没有。”
“我得回去……我当然得回去,”玉成转身轻轻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温声细语响在耳边,不知是安慰还是自言自语:“等我回来。等尘埃落定。我要与你成亲,大婚,举国同庆。”
宫复捐没应。他缓慢、僵硬地回抱住他。
“还有……你还是唤我玉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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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未亮,玉成走了,背离身后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宫复捐没醒,睡得很沉,因为近来疲累、二人又第一次有了肌肤之亲。那夜尚未堕入梦境时他想,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梦里,母后、父皇、玉成,来了又去。
之后他一切照旧,好吃好喝好睡好起,尽管只余自己一个,但忙起来就不显得孤独寂寞。再之后,狼烟烧了起来。有人为这场磨蹭许久的战事终于开始而感到解气,有人在战火纷飞中抱头鼠窜、苟且偷生。
宫复捐难得有些绝望,战争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哪怕只是微不足道、规模比山贼内斗还小的一场,只要定性为战争,就覆水难收。像落入枯叶堆里的火星,泼了水仍有在不可见处发展为火苗的隐患。这意味着离他们那个理想化的未来,又远了一倍路程。
绝望归绝望,他会一直撑下去的。大周,岁地,这是两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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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并未飘多久,当宫复捐得知岁地太子柳妄手刃奉南王复位一事时,战火已经控制住。玉成和他待在一块时一向散漫,他想象不到此人如何如此高效地给各边境封地下停战令,又如何稳定政局、恢复生产。
宫复捐等了不到一年,等来了岁地的会面使者,两国要在宴会上签订长久和平的协议。
使者是岁地外交官里的老人了。即便如此,宫复捐还是看出来使者与从前的偏差——紧张得。岁地国内大概无人理解为何当朝皇帝对邻国会同意协议一事如此笃定,以及邻国为何会如此爽快地答应这场风险拉满的亲自会面。
宴会设在两国交界线之上,选定的日子经过卜筮,晴朗伴少云。短暂的战火灼烧肥沃了土壤,荠麦胡长;春风拂面,万象更新。
宫复捐登上宴会高台前折下台脚一枝野花,拢在袖中藏好。他一步一阶,拾级而上,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那首岁地情歌恰好响起。
他径自走近,抢在最后一个音落下前,抬手,为玉成的耳后别上一朵春花。
你俩不要争辣。其实可以折个中叫柳玉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