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不落眼》是桠不是鸭

81、弥留 他借着沉沉

　　回到办公室，周扬发现林露彤正站在他办公桌旁。
　　他蹙了蹙眉，问道：“你怎么在这？”
　　“周医生，我送报告来给你。”林露彤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笑得眉眼弯弯。
　　周扬收回目光，淡淡点头：“嗯，放那吧。”

　　回到座位上后，他低头看桌上今天的病例文件。
　　林露彤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忍不住开口：“周医生……”
　　周扬抬起头，镜片遮住了眼底常有的疏离：“还有事？”
　　林露彤这才笑着问道：“周医生，你要去音乐会？”

　　周扬瞥了一眼放在旁边的两张票，想来她也注意到，收回目光后他道：“嗯，不确定有没有时间。”
　　这个女生也很热情，一来就看上了周扬，刚好同属于一个科室，便三天两头找他，尽管周扬对谁都是冷冰冰的。

　　林露彤没在意他语气里的疏离，笑眯眯地问道：“那周医生，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顿了一瞬，她又说，“如果你还没约好的话。”
　　周扬忙着手上的事情，眼都没抬：“你要的话就拿去吧。”
　　“那行。”林露彤性子爽快，把桌上的一张票拿在手里晃了晃，偏头笑道，“那周医生，到时候我发消息给你。”
　　周扬淡淡应了声。

　　刘主任总说他太冷淡了，后来想想和季群明这两次的见面，或许他们两个早已变成了陌生人。他也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也应该试着接受了。
　　下班后，他先去超市买了点东西，拎着回家。
　　刚到一楼等电梯的间隙，就看到季群明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男人无论是气质还是长相都已经成熟了许多，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右手拎着琴盒，整个人沉稳，眉眼间又有些慵懒。看样子他也是刚刚回来，周扬从他进来那会就看过去，两人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撞上。
　　周扬心脏震了一瞬，却也很快反应过来，朝他淡淡点头后收回视线。

　　等待电梯的过程中，季群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打破了两人间略显尴尬的沉默。
　　周扬听到了铃声。
　　是当年在公园里拉过的曲子，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季群明拉琴，后来还特地问过这首曲子的名字。
　　《沉思曲》

　　周扬在旁边悄悄看了他一眼。
　　季群明倒没注意到，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复杂起来。
　　喻安的来电。
　　他毫不犹豫地挂断，可没过几秒手机又喋喋不休地鸣响。
　　挂断，又响起。

　　对面的人似乎不肯罢休。直到到第四个电话，季群明仅剩的耐心几乎被消磨殆尽，皱着眉直接把电话关机。
　　烦躁翻涌上来，脑子里混沌一团，喻安的叫喊仿佛还留在耳边。他下意识地摸出口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根后含在嘴里，正要去翻找打火机的时候，才骤然察觉到，周扬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把烟从嘴上取下，夹在修长的指间，扯出一抹轻佻的笑：“怎么，要来一根？”
　　周扬淡淡收回视线，语气平静：“不用。”
　　季群明兴致全无，把未点燃的烟丢到一旁的垃圾桶。

　　电梯到了，周扬按下了五、六两层。
　　季群明进来后就靠在角落里，借着周扬的视线盲区，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周扬的背影。
　　通过电梯门上的倒影，周扬注意到了男人炽热的眼神，那视线明目张胆，毫不掩饰，直至周扬踏出厢门，那道目光才意犹未尽地缓缓收回。

　　只有耐心的猎人，才能捕获心爱的猎物。
　　周扬，我们来日方长。

　　音乐会安排在十月底，在场之前季群明要去和其他协奏乐队的人一起彩排。
　　几次联系下来，效果都很好，其他乐手也是参加过大型演奏团的首席，对此类的经验只多不少。

　　上半场是季群明有两场独奏，剩下是和钢琴协奏陈逸贯穿绝大多数曲目，偶尔穿插长笛刘铭三重奏，四重奏。
　　“小季，你的水平真不错。”陈逸四十多岁了，参加过那么多次协奏乐队，见过很多天赋异禀的乐手，可听到季群明的乐声时也忍不住为之动容。
　　季群明这个名字，曾凭借高超的技艺登上时报，夸赞他是东方来的天才，当时他看到这则消息，只觉得是媒体夸大其词，又是一种博眼球的方式。可真正听到时他也为之哗然。

　　季群明礼貌回应了陈逸：“陈老师过奖了，还谢谢您这次能来。”
　　“你们年轻人也是越来越厉害了，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陈逸笑哈哈地说道，“卢卡教授肯定很自豪。”
　　“没有，教授他教的好。”
　　“行了，你也别谦虚了，大家再排练几遍就可以休息了。”陈逸说完后，便指导着大家排练。

　　音乐会那天是周六，周扬那天刚好轮休，林露彤一早便发消息给周扬。
　　林露彤：周医生，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林露彤：待会我们去哪里见面啊
　　周扬看了一眼消息，随手回复。
　　周：音乐厅
　　他不想搞得太麻烦，虽说他对林露彤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或许可以尝试一下。

　　晚上他到了音乐厅门口，发现林露彤已经站在那里。她穿了一件白色长裙，外面加了一件外套，刚刚入秋，夜晚的秋风有些凉，衣襟被吹的有些凌乱。
　　隔着老远，林露彤就朝他挥手：“周医生！”
　　周扬点了点头，走过去：“让你久等了，抱歉。”
　　林露彤害羞地笑了笑：“没有，我也才刚到。”

　　进场的人慢慢多起来，林露彤看了一眼后说：“周医生，我们也进去吧。”
　　周扬点了点头，两人检票入场。
　　进入场内后，身体渐渐回暖，厅内灯光柔和，观众席渐渐坐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期待的氛围。
　　林露彤兴奋地带着周扬找到位置坐下，坐下后环顾了四周。

　　“周医生，你这票位置不错啊。”
　　他们坐在一楼池座的中后方，乐声会往上飘，反射很完整，距离舞台的位置适中，总体来说氛围感很强。
　　林露彤悄咪咪看了一眼周扬，脑子里还想这次能和周扬单独出来，说不定能发生些什么，也可以借此机会拿下周扬。

　　开场前，林露彤一直拉着周扬分享各种事情，从最近科室里的八卦到她喜欢的美食，周扬偶尔回应两句，目光却有些游离。
　　直到场内所有灯光暗下来，聚光灯射向舞台，会厅内一瞬间安静下来，林露彤的话头才被打断。

　　大家屏息凝神听着主持人介绍节目。
　　“首先，让我们有请著名小提琴家季群明先生，为我们带来开场独奏——巴赫《前奏曲》。”
　　周扬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瞬。
　　他没想到命运会这么捉弄人，这场音乐会是他的主场。可转念一想，他会出现在这倒也不奇怪，季群明的恰巧回国，不就是因为工作。之前也听林露彤说这次音乐会主场是小提琴，至于是谁，他没去细细了解，一直忙于工作。

　　他看着从舞台侧方缓步走出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气质优雅从容。季群明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他微微侧着头，将小提琴架在肩上，琴弓轻搭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整个音乐厅都安静了。

　　那琴声辉煌而开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耳边低语。周扬的目光紧紧盯着台上的人，看着他神情专注，手指在琴弦上飞快舞动，眉头随着旋律微微蹙起又舒展。
　　琴声把他拉回那年冬樱花树下，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梅子酒的香气和他滚烫的呼吸。
　　周扬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一曲结束，掌声雷动。季群明微微鞠躬，退到一旁。接下来是二重奏，季群明和钢琴家陈逸合作，演奏莫扎特奏鸣曲，琴声交织在一起，时而激昂，时而温柔。
　　上半场的演出轮番上演，先是小提琴与钢琴的对话，后是与长笛的合作，聚光灯落于舞台上，季群明站在光晕中央。
　　他的轮廓已经褪去从前的肆意张扬，肩背舒展挺拔，线条沉淀出岁月的锋利与沉静。眉眼深邃，冷白的面容浸在光底下，气质淡漠而自持。

　　周扬一瞬不瞬地紧锁着台上那人，怎么也移不开，呼吸跟着琴弦的震颤一同起伏。
　　上半场结束后，进入短暂的中场休息。身旁的林露彤叫了周扬几声，他才猛地从片刻恍惚中回过神。
　　“周医生？你怎么了？”林露彤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周扬揉了揉眉心，说：“没事。”

　　“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刚刚走神了。”
　　看周扬的脸色有些苍白，林露彤还是有些不放心：“要是不舒服，你记得和我说。”
　　“嗯。”

　　片刻的小插曲很快过去，下半场开始。
　　季群明在台上的表现非常出色，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走感觉这次季群明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看向这边。
　　周扬一边觉得是他已经发现自己，一边又安慰这个大的会厅，不可能会注意到自己。
　　直至最后结束，大家意犹未尽，纷纷起身叫好。

　　从音乐厅里出来后，林露彤问周扬：“要不要去吃点宵夜？”
　　他看了眼时间后摇头拒绝：“不了，有点累就先回去了。”
　　林露彤看他转态不太对，便只好点了点头：“那行，周医生，明天见。”
　　“好，注意安全。”

　　一路上他的思绪纷乱如麻，刚踏出电梯门，身侧忽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那力道很重，不容挣脱，狠狠把他拽入一旁的阴影里。
　　浓稠的黑暗中，仅有一丝微弱的光线渗进来，季群明的面容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男人身上的气息沉沉覆下来，带着一股压迫感。
　　季群明眉眼间带勾着一点浅淡的，嘲弄的笑意，眼底却漫开冷意，叫人心头发紧。
　　随后，听到他说：
　　“约会很开心啊，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