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不落眼》是桠不是鸭

57、依靠 你不麻烦，

　　对面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到家了吗？”
　　季群明指尖微微发颤，低低的应了一声。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嗯。”周扬应了一声，那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里，泛起丝丝涟漪，“那就好。”
　　“……周扬，”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他垂下头，看着地板上那道被月光裁出的剪影，轮廓模糊，边缘被夜色啃噬得不成形状，眼神有些虚浮，那话说出来像是在在自言自语，“我们……”
　　会有未来吗？

　　一瞬间所有的疑虑瞬间涌上来，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
　　“季群明。”

　　周扬打断他，叫他的全名，语气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我在。”
　　所以，你不用独自面对。
　　少年的心动向来一腔孤勇，横冲直撞，不惧万难。

　　季群明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仰起头，后脑勺抵在门板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月光投下来的窗格影子，一格一格的。
　　不用季群明说，周扬也知道他今晚会面对什么样的质疑。
　　他忽然觉得有些狼狈。像把自己剖开了摊在太阳底下，血肉模糊，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周扬，”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息，像是风吹过树叶。

　　“季群明。”周扬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沉，“抬头。”
　　“……什么？”
　　“抬头，看窗外。”

　　季群明怔了怔，下意识地侧过脸，看向那扇没拉窗帘的窗。夜色很深，远处楼群的灯火零星地亮着，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看到了吗？”周扬问。
　　“……什么？”
　　“星星。”周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却莫名地让人心安，“今晚星星很多。”

　　季群明望着那片夜空，忽然发现确实有几颗星子缀在天幕上，很淡，却固执地亮着。
　　“季群明，”周扬接着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麻烦。我会陪着你。”

　　你只是……在走一条很难走的路。
　　季群明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咬着下唇，没说话，怕一开口就会泄露此刻的情绪。

　　“行了，我知道了，真肉麻。”他豁然开朗，看着外面的风景，嗓音沙哑却带着笑意。
　　两人一时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半晌后，季群明才开口，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坚定：“周扬，我会陪着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好。”周扬说，“我相信你。”
　　那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季群明愣了一下，随即一股酸涩从心底漫上来。
　　他在这刻不敢相信，有人能这样无所顾忌地相信他。

　　“周扬，”季群明低下头，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
　　“你说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像一个懵懂的孩子，一边有一遍喊着周扬的名字，想要问他很多问题。

　　问出口的瞬间，季群明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矫情，像是索要一个来之不易的承诺，期待之间又怕落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群明以为信号断了，或者周扬不想回答，他正准备说点什么来圆场，周扬的声音却忽然响起来，很轻，却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他心里。
　　“因为你值得。”

　　季群明僵住了。
　　“季群明，”周扬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流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

　　如星星耀眼的少年应该悬挂于高空，而非蒙尘于世间，只落如我的眼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们都在成长，都想成为对方的靠山，遮挡下风霜雪雨，明明还未拥有过什么，却已经学会了不顾一切。
　　季群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窗外有风吹过，树影在月光里晃了晃。
　　“周扬，”他终于开口，声音带上了平日里的散漫和慵懒，“你什么时候这么矫情了？”
　　“需要我提醒一下是谁在哭鼻子吗？”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行。”

　　两人就这样隔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窗外的星星静静地亮着，月光淌了一地。
　　季群明看着旁边的小提琴，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了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填上了一点。

　　“周扬，”他轻声开口，“明天见。”
　　“明天见，晚安。”周扬音色平淡却笃定开口。
　　季群明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温度。
　　“晚安。”他说。
　　一晚上，房间里的琴声就没断过，季群明要找回那种感觉。

　　第二天毫不意外他顶着个黑眼圈来到了学校,刚到教室就看到赵辞一脸凝重的在门口张望。
　　季群明看他堵在门口，一脸疑惑地问他：“你干吗，罚站？”
　　“唉，不是不是。”
　　这时，陆鑫走过来拍了拍赵辞的肩膀，脸上带着玩味的笑：“这不担心女朋友呗。”

　　在门口张望一半天的赵辞最后放弃，回到自己座位上，季群明回头看了一眼。
　　这里能看到办公室门口，却一直不见人出来，门也是紧锁着的。

　　他背着书包回到座位，还没来得及细想，前门就被推来，李忠沉着脸进来，目光在教室扫了一圈后，落在了某个方向。
　　“赵辞，你出来一下。”
　　正趴着桌上丧气的赵辞闻言抬头，起身跟了出去。

　　季群明见情况戳了戳旁边的周扬问道：“这是怎么了？”
　　“不清楚。”周扬抬头看着赵辞离去的背影，继续道，“今早一来就不太对劲。”
　　季群明点了点头，只好作罢。

　　赵辞来到办公室里，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裂。
　　徐紫研站在墙角，头垂得很低，手指死死捏着校服衣角，指节泛白。

　　她妈妈站在她面前，妆容精致的脸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声音尖利，说出来的话同样如此。
　　“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给我考成这样？”

　　她的妈妈用手指戳着徐紫研的额头，力道很大，徐紫研的脑袋被戳得往后仰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
　　“你看看你弟弟，人家怎么就没这么多事？人家怎么就知道好好学习？人家怎么就没让我操过心？”

　　徐紫研的眼眶红得厉害，几滴泪砸在地板上，她飞快地抬手擦去，动作快得给人一种错觉。
　　她咬着下唇，压抑着哭腔，肩膀微微发抖，却一声不吭。

　　看到赵辞来到办公室，男生茫然地站在那里，看向徐紫研，眼底藏着心疼。
　　徐妈妈看到这一幕，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声音瞬间拔高：“你一个女孩子，不知检点！”

　　她不管在场有些什么人，也不在乎小姑娘的面子，无所顾忌地指责她，“我是这么教你的吗？你弟弟比你听话多了，你一天都在乱学些什么？”
　　赵辞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看着徐紫研的头低得快要埋到地上，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惊恐的神色。

　　李忠听到她说的这话，皱了皱眉试图先安抚徐妈妈的情绪，在一旁插话道：“徐妈妈，这次考试确实比较难，全班成绩普遍都有下滑，紫研只下降了几名，其实——”
　　“几名？”徐妈妈猛地转头，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几名不是下降？她以前什么时候掉出过前三？现在呢？掉到第八！”

　　她转回身，手指又戳上徐紫研的额头，一下比一下重，只顾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你就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分了心！被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
　　赵辞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他看着徐紫研低垂的头，看着她捏得发白的指节，看着她眼眶里蓄满却不敢掉下来的泪。那颗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收紧。

　　“阿姨，”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是我的错。”
　　徐妈妈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是我想要和紫研谈恋爱的，”赵辞往前迈了一步，背脊挺得笔直，“是我缠着她，跟她没关系。成绩下降也是我的问题，您要怪就怪我。”

　　徐妈妈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从愤怒变成一种审视的冰冷。
　　然后她抬起手，顶着众人的目光，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办公室里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辞的脸偏到一边，嘴角迅速红肿起来，一道血丝从嘴角渗出来，可见力度之大，徐妈妈也是下了狠手。他僵在原地，没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辞！”李忠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拉住徐妈妈，“徐妈妈，有话好好说，怎么能动手打孩子呢？”
　　其他老师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着。
　　徐妈妈被拉着，却还在往前挣，手指指着赵辞，声音尖利得刺耳：“你干嘛要害我女儿！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不好好学习，还要拉着她一起堕落！”

　　赵辞慢慢转回头，舌尖抵了抵发麻的嘴角，没说话。
　　徐妈妈挣不开老师们的拉扯，猛地转过头，又看向徐紫研。她挣脱一只手，手指再次戳上女儿的额头，力道比刚才更重，徐紫研被戳得踉跄了一下。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对不起，妈妈。”徐紫研声音很轻，好不容易从嘴里艰难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我有你这么丢脸的女儿，真是耻辱！”

　　徐紫研的瞳孔猛地收缩，身子瞬间僵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地板上，一颗接一颗。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赵辞二话不说，几步跨过去，挡在徐紫研面前。
　　徐妈妈的手指戳在了他胸口上，他纹丝不动，像一堵墙，把身后那颗濒临破碎的心严严实实地护住。

　　“阿姨，”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要打就打我吧。跟她没关系。”
　　徐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暴怒，抬手又要扇过去。

　　“够了！”李忠厉声喝道，一把拉住徐妈妈的手臂，“徐妈妈，这里是学校，就算犯错也不能打人。”
　　听到李忠带着怒意的吼声，徐妈妈停下手上的动作，依旧恶狠狠地看着赵辞。
　　“你们两个先出去。”李忠吩咐道。

　　赵辞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后回头看到徐紫研还定在原地。徐紫研抬不起脚，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久久回不过神。
　　他欲上前拉住她，却被旁边的老师抢先一步，扶着她的肩膀出去。
　　把他们送到门口，一旁的老师交代了两句，便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隔绝了里面徐妈妈歇斯底里的骂声。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赵辞转过身，看着徐紫研。
　　她还低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然后伸出手，掌心覆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地揉了揉。
　　“没事了，”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哭的眼睛都肿了。”
　　他抬手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痕。

　　反正现在都被知道了，他这点动作也无所谓。
　　徐紫研抬起头，蓄着泪的眼睛看向他，眼眶微微泛红，像一只小兔子，又乖又软。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男生，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嘴角还红肿着，那道血丝已经干涸，却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在笑，笑得阳光明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紫研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嘴角的伤上，那红肿的印记刺眼得很，可见刚才那一巴掌用了多大的力道。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嘴角，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抖得不成样子：“……疼吗？”
　　赵辞摇摇头，笑容没变：“不疼了。”
　　“你又骗人，”徐紫研的声音更哑了，眼泪又涌了上来，“很疼对吧。”

　　赵辞看着她，忽然笑了。他握住她抚在自己嘴角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传过去。
　　“真的不疼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耍赖的意味，“不信你再打我一下？”
　　徐紫研被他闹得没辙，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又很快瘪下去。

　　赵辞拉着她的手，在走廊的窗边站定。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他就这么陪着她，看着她一点一点把眼泪擦干，看着她肩膀的颤抖慢慢平息，看着她眼眶的红渐渐褪去。
　　很久之后，徐紫研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止住了眼泪。

　　“好了？”赵辞问。
　　徐紫研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哑：“……嗯。”
　　赵辞弯起嘴角，牵着她的手往教室走：“走吧，回去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