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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举高高 暑假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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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第二周,下了三天的雨。
并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而是绵密的、黏糊糊的细雨,从早下到晚,榕树叶子被洗得油亮,池塘的水面被雨点打出密密麻麻的小圈,睡莲的花瓣合拢了,锦鲤沉到水底不肯上来。
时樾安趴在蔚庭潇房间的窗前,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鼻子快要贴到玻璃。窗外的回廊屋檐在滴水,一串一串的,砸在青石板上的凹痕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把手指按在玻璃上,跟着水珠滑落的轨迹慢慢往下移,移到底了再抬起来,从另一颗水珠开始。
蔚庭潇坐在他身后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封面上印着"高考数学真题汇编"几个字,已经被翻得起毛边了。他手里的笔偶尔停一下,在草稿纸上划拉几行公式,然后又继续写。
"小叔。"时樾安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嗯。"
"我平时系咪见唔到你啦。"(我平时是不是见不到你了。)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动起来。"点解咁问。"(为什么这么问。)
时樾安把脸转过来,腮帮子贴在手臂上,把半边脸挤得变了形。他看着蔚庭潇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堆书和卷子,还有旁边一杯凉掉的茶。
"我妈话你今年要高考,好忙,唔可以成日带我玩。"(我妈说你今年要高考,好忙,不可以整天带我玩。)他说到"高考"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像是把这个词当成了某个具象的、会跟他抢人的东西。"高考系乜嘢。"(高考是什么。)
蔚庭潇放下笔,转过身来看他。椅子转了半圈,发出一点木头挤压的声响。窗外的雨光透过玻璃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那双眼睛在阴天的光线下颜色更深了一些。
"高考系一个考试。"(高考是一个考试。)
"好难嘅?"(很难的?)
"几难。"(挺难。)
"考完会点。"(考完会怎样。)
"考完去读大学。"(考完去读大学。)
"去边度读。"(去哪里读。)
"好远嘅地方。"(好远的地方。)
时樾安不说话了。他把脸又转回去,重新对着窗户,但手指没有再去追水珠,而是缩回来攥成了一个小拳头搁在膝盖上。玻璃上有一小块被他额头贴出来的雾气,正在慢慢缩小。
安静了几秒钟。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蔚庭潇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在时樾安旁边蹲下来。十八岁的少年蹲下来的时候比七岁的小孩还是高很多,但他尽量把肩膀压低了,侧过头去看时樾安垂下来的眼睛。
"做乜唔出声。"(怎么不出声。)
"你去好远嘅地方,系咪以后都唔返嚟。"(你去好远的地方,是不是以后都不回来。)时樾安的声音闷闷的,眼睛盯着自己攥紧的手指,不肯抬头。
"边个话你知唔返嚟。"(谁跟你说不回来。)
"隔篱屋嘅哥哥去读大学,一年先返嚟一次。佢细妹话佢阿哥唔要佢啦。"(隔壁的哥哥去读大学,一年才回来一次。他妹妹说她哥哥不要她了。)
蔚庭潇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时樾安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小拳头里面湿漉漉的,全是手汗。他用拇指把那只小手掌抚平了,然后握在自己手里,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握了一会儿。
"我放假就返嚟。"(我放假就回来。)
"真嘅?"(真的?)
"真嘅。"(真的。)
"每个假期都返?"(每个假期都回?)
"每个假期都返。"(每个假期都回。)
时樾安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他盯着蔚庭潇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把小拇指翘起来。
"你发誓。"
蔚庭潇看着那根翘起来的小指,想起上次拉勾是在池塘边,上一次说的"发誓"是答应他长大之后还会跟他玩。他把自己的小指勾上去,两根手指在雨天的微光里勾在一起,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发誓。"
时樾安满意地把手收回去,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返嚟嘅时候要带我食双皮奶。"(回来的时候要带我去吃双皮奶。)
"好。"
"仲要食伦教糕。"(还要吃伦教糕。)
"好。"
"仲要......"(还要......)他想了半天,词汇量又不够用了,干脆一挥手,"总之要带我食好多嘢。"(总之要带我去吃好多东西。)
蔚庭潇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做题,时樾安继续趴在窗前看雨,但这一次他把手掌贴在玻璃上,不再追水珠了。
雨声很好听。
打在榕树叶子上的声音和打在池塘水面的声音不一样,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和打在回廊瓦片上的声音又不一样。这些声音叠在一起,高低错落,像一首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曲子。时樾安听了一会儿,开始犯困,眼皮慢慢往下掉,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额头抵在窗框上不动了。
他迷迷糊糊间听见身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停了。椅子被轻轻推开,脚步声绕到他身后,然后身体忽然一轻。
蔚庭潇把他从窗台上抱起来了。
十七岁的少年力气已经不小了,抱一个七岁的孩子不算费劲,但还是有点笨拙,一只手托着背,一只手抄着膝弯,调整了两次才找到平衡。时樾安在半梦半醒之间伸出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蔚庭潇低头看他,确认他没有醒,才走到床边弯下腰,准备把他放到床上去。但弯到一半,他停住了,又直起身来。
时樾安被这个忽然的停顿弄得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感觉自己被举了起来。蔚庭潇的手臂伸直了,把他整个人托到了半空中,仰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个捉弄得逞的笑。
"啊!"时樾安尖叫了一声,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把窗外的雨声都盖过去了。他在空中张开手臂,像一只被风吹起来的风筝,手指差点碰到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吊灯。
"再高啲!"(再高点!)他喊。
"冇得再高啦,撞到头。"(不能再高了,撞到头。)蔚庭潇把他往上一颠,又稳稳接住。
"小叔小叔小叔——"时樾安笑得喘不过气,在半空中踢着腿,"转一个!转一个!"
蔚庭潇举着他在房间里转了半圈,书桌、书架、台灯、窗户——所有的东西都在时樾安眼前转过去,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色带。雨天的灰色光线从窗户倾进来,把他们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举到手臂酸了,蔚庭潇才把他放下来,放在床上。时樾安弹了两下,头发蹭得乱七八糟的,还在笑,笑声从尖叫变成了咯咯的傻笑,最后变成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蔚庭潇也在喘,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笑成一团的小不点。
"够皮未。"(玩够了没。)
"未——"(没——)时樾安躺在床上朝上伸出手,五根手指在空中抓了抓,眼睛亮晶晶的,"仲要飞。"(还要飞。)
"手臂断咗啦,听日再飞。"(手臂断了,明天再飞。)
"你话嘅,听日。"(你说的,明天。)
"我话嘅。"(我说的。)
时樾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檀木味,和蔚庭潇佛珠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把枕头抱在怀里,蜷成一只虾米,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蔚庭潇走回书桌前的背影。
台灯被重新打开,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又响起来,细细的,沙沙的,和窗外的雨声揉在一起。
时樾安听着这两种声音,眼皮越来越重。他想起刚才蔚庭潇说的话,"高考系一个考试"(高考是一个考试),"考完去读大学"(考完去读大学),"好远嘅地方"(好远的地方)。这些词排着队在他脑子里慢慢走过去,像学校的升旗队伍一样整齐,但走到最后,站到主席台上的只有三个字——"好远嘅"(好远的)。
他忽然又睁开眼睛。
"小叔。"
"嗯。"
"你读大学嘅话,我放假可唔可以去搵你。"(你读大学的话,我放假可不可以去找你。)
笔尖停了。然后转椅又转了半圈,蔚庭潇侧过身来看他,台灯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了一道暖黄色的边。
"你知唔知大学好远。"(你知不知道大学好远。)
"知。"(知道。)
"搭车要几个钟。"(坐车要几个小时。)
"唔怕。"(不怕。)
"你自己点嚟。"(你自己怎么来。)蔚庭潇换了个姿势,把手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上面,声音带着一点好笑的无奈。
"我爸会送我。"(我爸会送我。)时樾安从枕头上抬起头来,语气非常笃定,"佢唔送我就自己搭巴士。"(他不送我就自己坐巴士。)
"你自己识搭巴士。"(你自己会坐巴士。)
"我可以学。"(我可以学。)
这个答案说得毫不犹豫,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好像只要是小叔在的地方,多远的距离都只是一个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而不是一个需要犹豫的选择问题。
蔚庭潇看了他很久。台灯的光把他眼底那一点琥珀色照得很透,透到几乎能看到瞳孔细微的收缩。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是把手伸过去,捏了一下时樾安的脚踝——被子没盖到的地方露出一小节来,脚踝细得像一截嫩竹。
"你大个咗至算。"(你长大了再说。)
"又系呢句。"(又是这句。)时樾安把脚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气鼓鼓地把被子拉到头顶,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我迟早会大个嘅。"(我迟早会长大的。)
蔚庭潇转回去继续做题,但笔拿起来之后好一会儿没有落下去。他看着面前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公式和计算过程,密密麻麻的,但最后一行写错了一个数字,整道题算错了。他划掉最后几行,重新开始算。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沙沙声变成了滴滴答答的声音。池塘的水涨了一点,漫过了最低处的那几块鹅卵石。睡莲的花苞还合着,但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泛白了,雨停了就会开。
时樾安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自己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两只眼睛偷偷看蔚庭潇。台灯下的背影一动不动,笔尖在纸上移动,偶尔翻一页卷子,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吵到床上的人。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真的睡了。
梦里又回到了那片池塘,红白锦鲤浮上来了,在雨后新涨的水里游得很欢。睡莲开了,不是之前的三朵,是满满一池。蔚庭潇站在池塘边的太湖石上,没有穿白色衬衫,而是穿着他没见过的衣服,像是电视里那种大人穿的西装,腰间有一颗他从没见过的痣从衣摆下露出一小截。他回头看向自己,笑了,还是那个熟悉的、嘴角往右歪一点的笑。
时樾安想跑过去,但脚踩在青石板上跑不快,像踩在棉花上。他大喊了一声"小叔",声音在回廊里弹来弹去,但怎么都传不到池塘那边。他急了,用尽全力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喊出声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心跳得很快,额头上一层汗。房间很安静,雨已经完全停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还有雨后池塘泛上来的水汽味和竹叶味。台灯还亮着,但被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
蔚庭潇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侧脸枕在手臂上,笔从手指间滑落停在卷子旁边。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心微微蹙着,不知道是在梦里还在解题还是梦到了别的什么。
时樾安轻手轻脚地爬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他走到书桌前,踮起脚尖,把搭在椅背上的薄毯扯下来,双手举着,慢慢地盖在蔚庭潇背上。
薄毯滑了一下,他又拉起来重新盖好,把四个角都掖了掖,就像蔚庭潇每次给他掖被角那样。
蔚庭潇没有醒。
台灯微弱的光照在他侧脸上,眉心的褶皱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时樾安站在椅子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踮起脚,很轻很轻地把卷子上那支笔拿起来,放在笔筒里,笔尖朝上——他记得小叔说过笔尖朝上才不会把笔弄坏。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爬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面朝书桌的方向。
台灯的光很暗,但足够他看清楚那个趴着睡的背影。
时樾安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高考快点考完。"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还是无声的。
"但大学唔好太快读完。"(但大学不要那么快读完。)
月光从窗帘缝里慢慢地移过去,移过书桌,移过蔚庭潇肩上那条薄毯的一角,移过时樾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池塘里传来了第一声黎明前的蛙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