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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夜沉下来的 ...

  •   夜沉下来的时候,池塘里的蛙鸣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百叶窗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房间,在地毯上划出一道一道的银白。床头的香炉早就灭了,空气里残留着沉香的尾调,混着夜里凉下来的水汽,沉甸甸地压在呼吸里。

      蔚庭潇侧躺在床上,面朝窗户,背对着门。左手腕上的锁链从床柱延伸过来,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微弱的金属光泽。他没有睡着,呼吸平稳而缓慢,但眼睛是睁着的,看着窗外那棵榕树在月光下投在墙上的影子。

      门开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和空调的风声融为一体。

      脚步声踩在地毯上,闷闷的,一步一步靠近床边。床垫沉了一下,被子被掀起一角,一阵凉风灌进来,紧接着贴上来的是温热的皮肤。

      时樾安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掌心贴在他的腹部,把他往后带了带。后背撞上一片滚烫的胸膛,蔚庭潇闭了一下眼睛,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

      "小叔。"时樾安的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声音带着沐浴露残留的淡香和一点困倦的沙哑,"我瞓唔着。"(我睡不着。)

      蔚庭潇没有说话。

      时樾安的手指顺着他的肋骨慢慢往上移,指腹带着薄茧,触感粗糙却又不失温柔。他摸到锁骨的时候停了一下,指尖沿着那道骨头的弧度描了一圈,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上蔚庭潇的后颈。

      吻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蔚庭潇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呼吸的节奏变了一个拍子,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稳。他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右手攥着枕头的边角,指节发白,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时樾安的手滑到他的腰侧,指尖找到那颗痣的位置,停在上面。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那一小块皮肤。

      窗外的蛙鸣忽然停了一瞬,随即又叫得更响了。

      锁链在动作间发出细碎的声响,绒布包裹过的声音闷闷的,不刺耳,却怎么都忽略不掉。蔚庭潇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和窗外的蛙鸣混在一起,变成了这个夜里唯一的两种声响。

      时樾安扳过他的肩膀,让他平躺,然后俯下身来。月光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一点微光,瞳孔放大,深得几乎看不见底。他看了蔚庭潇很久,然后弯下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妳睇住我。"(你看着我。)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蔚庭潇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距离太近了,近到睫毛几乎能碰到睫毛。那双含情眼里依然没有恨,没有恐惧,也没有妥协,只有一种渡过了什么之后才会出现的平静。他在看着时樾安,又好像不是在看他,目光穿过面前这张年轻的脸,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时樾安被他看得心脏缩了一下。

      他忽然低下头,把脸埋在蔚庭潇的颈窝里,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鼻尖蹭着颈动脉的位置,能感受到皮肤下面沉稳的脉搏,一下一下。

      "我恨嘅,"(我恨的,)他的声音闷在皮肤里,含含糊糊的,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系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是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在心里,在那些独自从公司窗户望出去的夜晚,在每年过年只能隔着人群远远看蔚庭潇一眼的那些年。但从来说出口的只有这一次,在这个人已经被他锁在身边的夜里。

      蔚庭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窗帘被夜风吹得轻轻鼓起来,月光在房间里晃了晃。时樾安抬起头,重新撑起身体,手指穿插进蔚庭潇的指缝里,扣紧了压在枕头上。

      锁链碰撞床柱的声音变得急了一些,和蛙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后半夜起了风,榕树的枝条刮过窗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渐渐被云遮住,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只剩下床头充电器指示灯的一点微弱的绿光。

      蔚庭潇侧过身,面朝墙壁。背上的薄汗贴在床单上,有些凉。他听着身后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知道时樾安睡着了。

      他没有动,眼睛半睁着,看着墙上那点绿色光斑,一眨不眨。

      意识就在这一片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像一块石头丢进深水里,起初还能看到水面的波纹,后来连波纹都看不见了。

      梦里是夏天。

      蝉叫得铺天盖地,榕树的树荫铺满了整个院子。老宅的回廊很长,青砖铺地,廊檐下挂着一串风铃,偶尔被风吹动,叮叮当当的。

      蔚庭潇坐在回廊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冰镇的双皮奶,膝头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他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

      "小叔!"

      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脆生生的,带着变声期前男孩特有的清亮。

      蔚庭潇抬起头,看见一个八九岁的男孩从院门口跑进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跑慢啲。"(跑慢点。)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朝他伸出手。

      时樾安跑得太快,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蔚庭潇眼疾手快地接住他,把他捞到膝头坐着,顺手拿过搭在扶手上的毛巾给他擦汗。

      "做乜跑咁急,后面有狗追你?"(干什么跑这么急,后面有狗追你?)

      "冇啊。"(没有啊。)时樾安喘着气,仰起一张红扑扑的脸,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快啲见到你嘛。我妈话你今日返嚟,我一放学就跑返嚟咗。"(我想快点见到你嘛。我妈说你今天回来,我一放学就跑回来了。)

      蔚庭潇笑了,捏了捏他的鼻子。那双含情眼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浅琥珀色的光泽,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被午后的光线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时樾安看呆了,愣愣地坐在他膝头,小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

      "望住我做乜?唔识啦?"(看着我做什么?不认识了?)蔚庭潇被他看得有些好笑,拿了杯子递到他嘴边,"饮啖双皮奶,冻嘅。"(喝口双皮奶,冰的。)

      "小叔好靓。"(小叔好漂亮。)时樾安没有喝,而是很认真地把这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宣布什么了不起的发现。

      蔚庭潇愣了一下,然后失笑,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细路仔乱讲乜。"(小孩子乱说什么。)

      "系真嘅!"(是真的!)时樾安急了,抓着他的胳膊晃,"我啲同学都话自己屋企人最靓,我谂咗好耐,我屋企人里边最靓嘅就系小叔!"(我同学都说自己家人最漂亮,我想了很久,我家人里面最漂亮的就是小叔!)

      "好,好,系真嘅。"(好,好,是真的。)蔚庭潇笑着投降,把杯子凑到他嘴边堵住了这张喋喋不休的小嘴,"饮嘢,唔好讲咁多。"(喝东西,不要说那么多。)

      时樾安乖乖地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小片奶皮,他自己没发现,还在傻笑。蔚庭潇用拇指替他抹掉了,指腹擦过柔软的嘴唇,触感像一片花瓣。

      "小叔。"时樾安忽然安静下来,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嗯?"

      "我大个咗可唔可以同你结婚?"(我长大了可不可以跟你结婚?)

      蔚庭潇怔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把时樾安从膝头抱起来放在旁边的藤椅上,自己弯着腰笑得直不起身来。

      时樾安坐在藤椅上,两条腿悬空晃着,表情又急又委屈:"你笑乜啊!我系认真嘅!"(你笑什么啊!我是认真的!)

      "对唔住、对唔住,"(对不起、对不起,)蔚庭潇笑够了,直起身来,眼角还挂着一点笑出来的泪花。他蹲下来,和坐在藤椅上的小侄子平视,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很认真地说,"小安,你大个咗就会明,结婚呢件事,唔系你想嗰样嘅。"(小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结婚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咁系点样?"(那是怎样的?)时樾安歪着头,眼睛里的光没有暗下去,反而更亮了。

      蔚庭潇想了想,手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你大个咗就知啦。而家最紧要系听妈咪话,食多啲饭,快高长大。"(你长大了就知道啦。现在最重要是听妈妈话,吃多点饭,快高长大。)

      "我长大咗你仲会同我玩吗?"(我长大了你还会跟我玩吗?)

      "会。"

      "你发誓。"

      "好,我发誓。"

      时樾安这才满意了,从藤椅上跳下来,朝他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等着他勾。蔚庭潇也伸出小指,勾住了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手。

      "拉勾。"

      "拉勾。"

      榕树上的蝉突然叫得更响了,像是一阵急雨打在树叶上。风铃被风卷起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院子里的光影晃了晃,十八岁的蔚庭潇站起身,拉起时樾安的手往屋里走。

      画面就在这一刻开始晃了。

      像是有人往水面上丢了一颗石子,所有的光、影、声音都荡起了波纹。时樾安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滑脱,他回头想抓住,却只抓到一把盛夏的热风。

      蝉鸣散了,风铃的声音越来越远。

      蔚庭潇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不是月光,而是清晨薄薄的灰蓝。蛙鸣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早起的鸟在窗外叽叽喳喳。

      身后的人还在睡,手臂紧紧箍在他腰上,呼吸平稳而绵长。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时樾安又把脸埋进了他的后颈,鼻尖贴着他的脊椎,整个人蜷成一个将他圈起来的姿态。

      左手腕上的锁链在睡眠中被压在了身体下面,有点硌。

      蔚庭潇没有动。

      他盯着墙上那道灰蓝色的光,看了很久。意识一点一点地从梦境里抽离出来,但他没有急着让那个梦散去。

      二十三岁的那个夏天太清晰了。清晰到他几乎能闻到榕树叶子被晒热后散发出的青涩气味,能感受到那个男孩掌心里黏糊糊的汗,能看到风铃在廊檐下转圈时折射出的碎光。

      那个仰着小脸认真说"小叔好靓"(小叔好漂亮)的孩子,和昨晚在他颈窝里闷声说"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的年轻人,明明是同一个,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是从高中那年,时樾安在家庭聚会上忽然跟他客气开始?是从大学通知书寄到家里,金融系三个字印在红头文件上开始?还是从去年年会上,二十三岁的时樾安端着红酒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当着所有董事的面叫了他一声"蔚总"开始?

      他曾经以为那些都是巧合。

      现在看来,每一步都不是。

      身后的人动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了。半梦半醒间,时樾安的声音含糊地从后颈传来,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一种毫无防备的软:"......小叔,唔好走。"(......小叔,不要走。)

      他在说梦话。

      蔚庭潇闭上眼睛。

      锁链被压了太久,绒布下的金属开始发凉,那点凉意沿着手腕的脉搏一点一点渗进血管里,随着心跳流遍全身。

      他没有答话。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鸟叫声越来越密。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所有平常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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