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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父亲的冰道   第八章 ...

  •   第八章父亲的冰道

      一、凌晨的决定

      雪是凌晨五点停的。

      停得干脆利落,像被一刀切断。风也小了,从鬼哭狼嚎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在结了冰的长津湖面上打转,卷起细碎的雪沫,撒在还活着的人脸上。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东方天际线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出惨白的光——不是天亮,是雪地反射的微光,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余从戎是五点零三分醒的。

      他先是咳,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然后睁眼,眼白里全是血丝,眼神涣散,看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伍千里脸上。

      “连……长……”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别说话。”伍千里蹲在他身边,用手试他额头。还是烫,但比昨晚好一些了。陈小春说得对,青霉素起了作用,虽然慢,但毕竟在起作用。

      “药……拿到了?”余从戎问,每说一个字都喘。

      “拿到了。万里搞到的。”

      余从戎努力转头,想找伍万里。伍万里就在旁边,靠着哥哥的腿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支狙击枪,抱得很紧,像抱着命。

      “好小子……”余从戎咧了咧嘴,想笑,但脸被冻伤了,一动就裂开,渗出血珠。

      “躺着别动。”陈小春给他换了额头的湿布——布是从美军尸体上扯的衬衫,用雪水浸湿,勉强降温。“再打一针,四小时后。如果体温能降下来,就稳了。”

      余从戎点点头,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眼神变得清明了些:“桥……桥怎么样了?”

      伍千里没回答。他看向南方,水门桥方向。虽然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引擎的轰鸣,金属的撞击,还有隐约的哨声。美军在连夜施工,便桥肯定快修好了。

      “快通了。”崔成浩走过来,蹲在火堆边。火很小,只够化雪煮水。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伍千里,一半自己啃。“我的人刚才去侦察了,便桥已经铺了四分之三,只剩最后一段。美军在桥头集结了至少一个营,坦克十辆,重炮六门。看样子,天亮就要过桥。”

      “北岸呢?咱们的部队有动静吗?”

      “有。但不多。”崔成浩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北岸高地,大约一个团的兵力,正在挖工事。但没有重武器,只有迫击炮和机枪。而且……”他顿了顿,“他们不知道美军要轰炸。”

      伍千里心一沉。不知道轰炸,意味着部队会暴露在野战工事里,没有任何防护。五十架轰炸机,地毯式轰炸,一个团,不够炸十分钟的。

      “必须通知他们。”他说。

      “怎么通知?”崔成浩指着南方,“桥被美军控制,南北岸完全隔绝。上游倒是有地方能过河,但冰面情况不明,等我们找到地方,天都亮了。而且,就算过去了,怎么找到部队?北岸那么大,部队在运动,等找到,轰炸也开始了。”

      伍千里沉默了。他看着火堆,火苗很小,随时会灭。就像他们这些人,随时会死。

      “还有一个办法。”一个声音突然说。

      所有人转头。说话的是崔成浩手下的一个游击队员,四十来岁,很瘦,脸上全是冻疮,但眼睛很亮。他一直没说话,蹲在角落里擦枪,这时才抬头。

      “老金,你有什么主意?”崔成浩问。

      被叫做老金的男人站起来,走到火堆边。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是手绘的,牛皮纸,很旧,边缘都磨毛了。他摊开地图,指着水门桥上游约三公里处的一个位置。

      “这里,有个冰洞。”

      “冰洞?”

      “不是天然的,是人工的。”老金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楚,“我爷爷那辈,是这儿的猎户。长津湖冬天结冰,但湖底有暗流,有些地方冰薄。我爷爷发现,在暗流上方,冰层会裂开,形成冰洞。他为了捕鱼,在冰洞里打了木桩,做了梯子,能从冰下走到对岸。”

      伍千里盯着地图:“冰下能走人?”

      “能。但很危险。暗流在冰下流动,水温比冰面高,所以冰洞不会完全封冻。但冰层只有半米厚,下面就是水,一旦冰裂,人就掉下去,上不来。”老金指着地图上的标注,“而且,冰洞很长,大约一百米。里面没有光,全靠摸着木桩走。我爷爷说,只有最熟悉地形的猎人才敢走。”

      “你怎么知道冰洞还在?”

      “去年冬天,我走过。”老金说,“为了送情报,从南岸送到北岸。冰洞还在,木桩也还在,但有些腐烂了。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而且我走的时候,冰层在响,随时会裂。”

      所有人都安静了。冰下行走,一百米,冰层随时会裂。这是赌命,而且是大概率会输的赌。

      “我去。”伍万里突然说。

      伍千里转头看他。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了起来,眼睛看着地图,眼神很平静。

      “我去过冰洞。”伍万里说,“在家的时候,冬天,我跟爹去江上打渔。江面结冰,但冰下有鱼。爹在冰上凿洞,我下去摸鱼。冰下水很黑,很冷,但我习惯了。”

      “那是江,这是湖。江水平稳,湖有暗流。”伍千里说。

      “我知道。但我会水,我能憋气两分钟。如果掉下去,我能游上来。”伍万里看着他哥,“而且,我个子小,体重轻,对冰层压力小。我去最合适。”

      “不行。”伍千里斩钉截铁。

      “哥!”伍万里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余大哥为了炸桥,差点死了。赵连长为了搞药,可能已经死了。梅生指导员,刘山河,雷公,平河哥……他们都死了!为什么?为了炸桥,为了拖住敌人。现在桥要修好了,敌人要过河了,轰炸要来了,北岸的战友要死了!咱们能眼睁睁看着吗?”

      他喘着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我去了,可能死。但不去,北岸的战友肯定死。我去,还有一线希望。哥,你教我的,打仗就是这样,总得有人去死。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伍千里看着弟弟。十九岁的脸,冻得通红,裂了口子,但眼神里的东西,让他陌生。那不是新兵的恐惧,也不是莽撞的勇敢,而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坚定。一种“我知道可能会死,但我必须去”的坚定。

      他想起了渡江前,在安东,一个老将军说的话:“这场仗,咱们这一代打不完,儿子打。儿子打不完,孙子打。总之,要打到他们不敢再来为止。”

      现在,轮到他弟弟了。

      “我跟你去。”崔成浩站起来,“我熟悉地形,而且,冰洞是我爷爷发现的,我有责任。”

      “我也去。”老金说。

      “不用。”伍千里摇头,“崔队长,你的人留在这里,照顾伤员,接应。如果……如果我们失败了,你们想办法撤,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看着伍万里,看了很久,然后说:“我跟你去。”

      “哥,你是连长,不能……”

      “正因为我是连长,我才必须去。”伍千里打断他,“任务是我接的,桥是我下令炸的,现在出了问题,我得负责。而且……”他顿了顿,“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伍万里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擦了把眼睛。

      “准备吧。”伍千里对崔成浩说,“我们需要绳子,长一点的。手电,如果有的话。还有,防水的东西,把地图和消息包起来,不能湿。”

      “绳子有,缴获的美军攀登绳,五十米长。手电……只有一把,电池不多了。防水布也有。”崔成浩说,“但你们需要多久?”

      伍千里计算时间。现在是五点二十,走到冰洞位置,大约一小时。穿过冰洞,如果顺利,半小时。找到北岸部队,传递消息,再返回……来不及,肯定来不及。

      “我们不回来了。”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崔成浩问。

      “意思是,我们过去,就不回来了。”伍千里看着地图,“穿过冰洞,找到部队,传递消息。然后,我们就留在北岸,跟部队一起战斗。如果轰炸来了,我们就地隐蔽。如果轰炸没来,我们就跟部队一起,阻击过桥的美军。”

      他看向伍万里:“怕吗?”

      伍万里摇头:“不怕。”

      “好。”伍千里拍拍他的肩,然后看向其他人,“崔队长,余从戎就拜托你了。如果他能走,带他往北撤,找大部队。如果他……他走不了,你们自己决定。总之,活着回去。”

      崔成浩眼睛红了,但他没哭,只是重重点头:“放心。只要我活着,余从戎就活着。”

      “还有,”伍千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崔成浩,“这是梅生指导员的党费,还有平河的。如果……如果我们回不来,你想办法交给组织。”

      崔成浩接过布包,很轻,但很沉。他攥紧了,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好了,准备出发。”伍千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他从背包里拿出最后半块玉米饼,掰成两半,一半给伍万里,一半自己啃。

      “多吃点,补充热量。冰下很冷,比上面冷十倍。”

      伍万里接过,慢慢嚼。饼很硬,像石头,但他吃得仔细,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顿饭了。

      陈小春走过来,递给伍万里一个小铁盒:“这里面是猪油,抹在脸上、手上,能防冻。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小卷绷带,“把脚包厚点,冰上滑。”

      伍万里接过,默默涂抹。猪油很腻,抹在冻伤的脸上,刺疼,但他忍着。绷带把脚包得厚厚的,像熊掌,但能防滑。

      崔成浩拿来绳子和手电。绳子是尼龙的,很结实,五十米长。手电是美军制式,金属外壳,电池只剩一半电了,但还能用。还有一块防水布,是从美军帐篷上割下来的。

      伍千里把地图和写好的消息用防水布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消息很简单:“美军便桥今日通车,上午有轰炸机群空袭北岸,建议部队立即撤出阵地,转入反斜面或防空洞。七连伍千里。”

      写完了,他看着那张纸,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另,我部现存十一人,在南岸隐蔽,如需接应,可在鬼见愁燃三堆烟为号。”

      折好,包好,塞进怀里。

      “走吧。”他说。

      二、冰下的世界

      走到冰洞位置,用了五十七分钟。

      天还没亮,但雪地反射的微光足够看清路了。老金带路,他对这一带熟得像自家后院。专挑陡峭难走的地方,说这样美军巡逻队不会来。路上遇到两次美军侦察机,低空飞过,螺旋桨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刺耳。他们趴下,一动不动,直到飞机飞远。

      冰洞在一处悬崖下面。悬崖是垂直的,高约三十米,下面是长津湖的冰面。冰面上有个不起眼的凹陷,被雪覆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这儿。”老金扒开雪,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不大,直径约一米,边缘的冰很薄,能看到下面的水,黑乎乎的,深不见底。

      伍千里趴下,用手电照洞里。光柱刺破黑暗,能看到冰洞是斜着向下的,大约三十度,延伸进冰层深处。洞壁是冰,光滑,反光。洞底有水,不深,刚没脚踝,但水流很急,哗哗作响。

      “水是暗流。”老金说,“从湖底涌上来,温度比冰面高,所以这里的冰层薄。我爷爷打的木桩在两边,摸着木桩走,就不会掉进深水区。”

      伍千里试了试水温。刺骨的冷,比空气还冷。手伸进去三秒,就冻得发麻。

      “绳子。”他说。

      崔成浩把绳子拿出来,一头拴在悬崖边的一棵枯树上,另一头扔进冰洞。绳子长度刚好够到洞底。

      “我先下。”伍千里说。

      “不,我先。”老金拦住他,“我走过,熟悉。你们跟着我,一步不差地踩我的脚印。”

      伍千里看看他,点头:“小心。”

      老金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背对着洞口,慢慢滑下去。他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洞壁很滑,他不得不用手扒着冰,手指抠进冰缝里,很快冻得通红。

      下到洞底,他站稳了,朝上招手。

      “万里,下。”伍千里说。

      伍万里学着老金的样子,把绳子绕在腰上,倒退着滑下去。他个子小,体重轻,下得比老金快。但快到洞底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老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把他拉稳。

      “谢……谢谢。”伍万里喘着气。

      “别说话,保存体力。”老金低声说。

      伍千里最后一个下来。他下得最稳,老兵的经验。三人站在洞底,水没到小腿肚。水流很急,冲得人站不稳。水温低得吓人,伍万里感觉腿已经没知觉了,像两根木棍。

      “往前走。”老金打着手电,光柱在冰洞里晃动。洞很高,约两米,宽约一米五,像一条冰的隧道。洞顶垂着冰溜子,长短不一,最长的有一米多,像钟乳石。洞壁是光滑的冰,能照出人影。

      最显眼的是洞壁两侧的木桩。很粗的松木,一根根打进冰层里,间隔约半米,形成两道扶手。木桩已经腐烂了,有些一碰就掉渣,但大体结构还在。

      “摸着木桩走,别松手。”老金说,率先往前走。

      伍万里跟在他后面,伍千里断后。三人排成一列,摸着木桩,在齐膝深的水里艰难前行。

      水很冷。每走一步,都像有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腿很快就麻木了,只是机械地抬起,落下。呼吸在冰洞里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手电光只能照出前方五六米,再远就是一片漆黑,只有水流声在洞里回荡,嗡嗡的,像怪兽的喘息。

      走了约二十米,前面出现岔路。

      不是真正的岔路,是冰洞分成了两条。一条继续向前,水更深,已经没到大腿。另一条向右拐,水浅些,只到小腿。

      “走右边。”老金毫不犹豫,“左边是死路,我爷爷说过,走到头是个冰窟窿,掉下去就上不来。”

      他们拐进右边冰洞。这条洞更窄,只容一人通过,得侧着身子。木桩也更稀疏,有些地方根本没有,只能摸着冰壁走。冰壁滑不留手,伍万里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后面的伍千里扶住。

      “哥,你说这冰洞是怎么形成的?”伍万里小声问,声音在冰洞里回荡。

      “暗流冲刷。”伍千里说,“湖底有温泉,或者地下河,水温高,不断融化冰层,形成通道。时间长了,就变成这样。”

      “那会不会突然塌了?”

      “会。”老金在前面接话,“我爷爷说,有一年春天,冰洞塌了一半,淹死了三个猎人。所以,快点走,别停。”

      他们加快脚步。水越来越深,从大腿到腰,最后到胸口。伍万里个子矮,水已经没到脖子了,他不得不仰着头,用嘴呼吸。棉衣浸了水,沉得像铁块,拖着他往下坠。

      “把棉衣脱了!”伍千里喊。

      “脱了会冻死!”伍万里说。

      “不脱会淹死!脱!”

      伍万里咬牙,解开棉衣扣子。在齐胸深的冰水里脱衣服,是种酷刑。棉衣一脱,寒气瞬间包裹全身,他打了个哆嗦,牙齿咯咯响。但他没停,继续脱裤子,最后只剩贴身的内衣——那也是湿的,但毕竟轻些。

      伍千里和老金也脱了。三人把棉衣棉裤捆成一团,顶在头上,继续往前走。身体暴露在冰水里,每一秒都是煎熬。皮肤迅速失去知觉,心跳在变慢,呼吸在变浅。伍万里感觉意识在模糊,他想睡,想闭上眼睛,就这么沉下去,也许就不冷了。

      “万里!别睡!”伍千里在后面吼。

      伍万里猛地清醒。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弥漫,疼痛让他清醒了些。他继续走,一步,两步,三步……

      突然,脚下踩空了。

      不是冰裂了,是洞底有个坑。伍万里整个人往下一沉,水瞬间没过头顶。他挣扎,想浮上来,但棉衣捆成的包袱在头顶,压着他。他想松手,但手指冻僵了,不听使唤。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是伍千里。伍千里把他拽上来,他浮出水面,大口喘气,咳出冰水。

      “包袱给我。”伍千里说,把他头顶的包袱拿过来,和自己的捆在一起,单手举着。另一只手拉着伍万里的胳膊,“跟着我,别松手。”

      伍万里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住哥哥的手。

      老金在前面喊:“快到了!我看见亮了!”

      伍万里抬头。果然,前方洞顶,有微光透下来。不是手电光,是自然光,灰白色的,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出口。

      他们加快速度,朝光亮处走去。水在变浅,从胸口降到腰,降到腿。光越来越亮,能看清洞口了——是个不规则的裂口,宽约半米,高约一米,外面是雪地,白茫茫一片。

      老金先爬出去,然后回身拉伍万里。伍万里手脚并用,爬出冰洞。外面是湖岸,厚厚的积雪。他一出洞,就瘫倒在雪地里,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话都说不出来。

      伍千里最后出来。他一出来,就扑到伍万里身边,用雪搓他的身体——不能用水,水会结冰。雪能吸走水分,还能摩擦生热。他搓得很用力,伍万里的皮肤被搓得通红,但总算有了点血色。

      “穿衣服。”伍千里从包袱里拿出棉衣,虽然湿透了,但总比没有强。三人哆嗦着穿上湿冷的棉衣,在雪地里蹦跳,活动身体,让血液循环起来。

      “这……这是哪儿?”伍万里喘着气问。

      老金环顾四周,然后指向东边:“那边,大约两公里,就是水门桥北岸阵地。我能听见炮声。”

      伍万里侧耳听。确实,隐约有炮声,闷闷的,像是迫击炮。还有机枪声,很密集。

      “走。”伍千里说,但腿一软,差点摔倒。他在冰水里泡了太久,体力透支了。

      “歇会儿。”老金扶住他,“咱们这样过去,没等到阵地,就冻死了。生火,烤干衣服。”

      “不能生火,美军飞机能看到烟。”

      “那怎么办?”

      伍千里看着四周。这里是湖岸,地势低,周围有小树林。他想了想,说:“挖雪窝。雪能保温,咱们钻进去,用体温烘干衣服。虽然慢,但安全。”

      三人开始动手,在背风处的雪坡上挖洞。雪很厚,挖了一米深,挖出一个能容纳三人的雪窝。他们钻进去,用雪块堵住洞口,只留一个小缝透气。

      里面很黑,但比外面暖和些——雪是很好的绝缘体。他们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暖。湿透的棉衣慢慢结冰,硬邦邦的,像盔甲。但身体在回暖,心跳渐渐正常。

      “哥,”伍万里在黑暗中小声说,“你说,咱们能赶上吗?”

      “能。”伍千里说,声音很肯定,“一定能。”

      其实他不知道。从冰洞出来,已经六点四十了。天快亮了,美军轰炸机随时会来。他们离阵地还有两公里,穿着结冰的棉衣,在雪地里走两公里,至少需要半小时。半小时,可能来不及了。

      但他必须说“能”。因为如果说“不能”,弟弟可能会垮。

      “睡会儿。”伍千里说,“十分钟后,出发。”

      没人睡得着。但他们都闭上了眼睛,保存体力。雪窝里很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炮声。

      十分钟后,伍千里拍醒他们。

      “出发。”

      三、最后的传递

      从雪窝到阵地,两公里,他们走了三十七分钟。

      不是走,是爬。棉衣结冰了,硬邦邦的,动一下都咯吱响。腿是僵的,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力。雪很深,没到大腿,走一步,陷一步,拔出来,再陷下一步。体力在飞速流失,伍万里感觉肺像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视线在模糊,他看到的世界是摇晃的,灰白的,像一张劣质的照片。

      但他没停。哥哥在前面,老金在旁边,他们都还在走,他就不能停。

      炮声越来越近,能分清是迫击炮和美军105榴弹炮的区别了。机枪声也清晰了,是志愿军的转盘机枪和美军的勃朗宁交替响起。还有喊杀声,中文的“冲啊”,英文的“Fire”,混在一起,被风扯碎,飘过来。

      爬上一道山坡,阵地就在眼前了。

      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堑壕体系,而是简陋的野战工事。雪地里挖出一道道浅沟,战士们趴在沟里,朝南射击。工事很浅,只够趴着,连跪姿都露头。没有防炮洞,没有掩体,只有一些用雪块垒成的射击垛。

      阵地上人不多,大约一个连,分散在约五百米的正面。他们面对的是水门桥方向,桥上的美军正在用迫击炮和机枪压制。便桥已经基本修通,能看见美军士兵在桥面上运动,坦克在桥头调整炮位。

      “找指挥官!”伍千里喊。

      他们连滚带爬冲下山坡。阵地上的人看到了他们,但没人理会——都在战斗,没人管三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伍千里抓住一个正在装弹的战士:“指挥官在哪儿?”

      战士指了指后方:“营长在那边!石头后面!”

      他们朝石头方向跑去。石头很大,有一人多高,后面是个简易指挥所——其实就是个雪窝,里面蹲着几个人,围着一部电台。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通话,声音嘶哑。

      “我是三营长!我们需要炮火支援!美军坦克上来了!至少五辆!”

      伍千里冲过去:“营长!紧急情报!”

      军官回头,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眼睛通红。他看了伍千里一眼,没认出来,但看到他的军装,知道是自己人。

      “什么情报?”

      “美军今天上午有大规模轰炸!五十架轰炸机,地毯式轰炸北岸阵地!建议立即撤出阵地,转入反斜面或防空洞!”

      军官愣住了:“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南岸。我们炸了水门桥,但美军修了便桥。我们抓了美军通讯兵,截获的电报。”伍千里语速很快,“轰炸最迟上午八点开始,现在……”他看看天,东方已经发白,“现在七点二十,只剩四十分钟了!”

      军官盯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伍万里和老金。三人浑身湿透,棉衣结冰,脸上是冻疮和污垢,但眼神不像说谎。

      “你怎么证明?”

      伍千里从怀里掏出那个防水布包,层层打开,取出那张纸条,递给军官:“这是我们的番号和消息。我是二十七军八十师七连连长,伍千里。这位是朝鲜人民军游击队员,老金。他带我们从冰洞过来的。”

      军官接过纸条,快速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他抓起电台话筒:“指挥部!指挥部!这里是三营!收到紧急情报,美军可能在上午八点对北岸进行大规模空袭!建议所有部队立即撤出阵地!重复,立即撤出阵地!”

      电台里传来嘈杂的声音,听不清回复。军官又喊了几遍,然后放下话筒,对身边的参谋说:“传令,全营交替掩护,撤出阵地,转入反斜面防空洞!快!”

      参谋冲出去喊。阵地上开始骚动。战士们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撤退,但命令就是命令,开始有序后撤。

      军官看向伍千里:“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全营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他顿了顿,“你们从南岸来,南岸情况怎么样?”

      “很糟。”伍千里简单说了情况:七连几乎打光,三十八军侦察兵损失惨重,余从戎重伤,药紧缺,现在在鬼见愁隐蔽。

      军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先跟部队撤。我去报告师长,看能不能派部队接应你们的人。”

      “不行!”伍千里说,“轰炸马上就来,你们先撤!我们自己想办法!”

      “这是命令!”军官吼,“你们是英雄,我不能让英雄死在撤退路上!通讯员!带他们去防空洞!”

      一个年轻的通讯员跑过来,要拉伍千里。伍千里甩开他:“营长!我们还有任务!”

      “什么任务?”

      “炸便桥。”伍千里盯着水门桥方向,“便桥一修通,陆战一师就能跑。我们炸了一次,他们修了。必须再炸一次,彻底炸毁。”

      军官像看疯子一样看他:“你们三个人?怎么炸?美军在桥头有一个营!”

      “我们有炸药。”伍千里看向老金,“老金,炸药还在吗?”

      老金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袱——他一直背着的,用防水布包得严严实实。打开,里面是四个炸药包,每个十公斤,是崔成浩在他们出发前塞给他的,说“万一用得上”。

      “四十公斤TNT,够炸断便桥了。”伍千里说,“只要我们能靠近。”

      军官看着炸药,又看看伍千里,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娘的,你们真是疯子。好,我帮你们。但我能做的有限——我可以让部队在撤退时,朝桥头打一次佯攻,吸引火力。能吸引多少,看运气。剩下的,靠你们自己。”

      “够了。”伍千里敬礼,“谢谢营长。”

      “别谢我。要谢,等你们活着回来,我请你们喝酒。”军官回礼,然后转身,冲出战壕,去指挥撤退了。

      通讯员看着伍千里:“你们……真要去?”

      “嗯。”伍千里开始检查炸药。导火索,□□,□□。都是缴获的美军装备,余从戎教过他用法。

      “我跟你们去。”通讯员说。

      “不行。你回去,保护营长。”

      “我枪法好,能掩护。”通讯员很坚持,“而且,我知道一条小路,能绕到桥底下,不被发现。”

      伍千里看着他。通讯员很年轻,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坚定。

      “你叫什么?”

      “王小川,四川人。”

      “多大了?”

      “十九。”

      伍千里看看伍万里,也是十九岁。他叹了口气:“好。但听命令,不许逞能。”

      “是!”

      四人开始准备。把炸药重新分配,每人背一个。导火索接长,每个炸药包接两根。□□是手摇式的,需要摇三十圈才能发电起爆。伍千里试了试,还能用。

      “计划。”伍千里在雪地上画图,“我们从东侧绕过去,王小川说的那条小路。到桥底下,把炸药安在桥墩和冰面接触的位置。四个炸药包,分四个点,同时起爆。起爆后,从冰面上撤,往北岸跑。美军肯定会追,但咱们的部队会在北岸接应。”

      “如果冰面裂了呢?”伍万里问。

      “那就游。”伍千里说,“反正棉衣已经湿了,不怕再湿一次。”

      没人笑。这不好笑。

      “行动。”伍千里背起炸药包。

      他们离开阵地,顺着山坡往东走。王小川带路,他对这一带确实熟,专挑树林和沟壑走,避开美军视线。走了约二十分钟,能看见水门桥了。

      便桥已经修通。是临时搭建的钢木结构,桥面铺着钢板,宽度足够两辆坦克并行。桥上车流不断,有卡车,有吉普车,有步兵队列。桥头,美军在加固工事,坦克炮口指着北岸,但北岸的志愿军已经在撤退,枪声稀疏了很多。

      桥下,是冰面。冰层很厚,能看见工程兵在冰面上打的支撑桩——是怕冰层承受不住坦克重量。支撑桩有十几根,每根都有腰粗,深深砸进冰里。

      “从那儿下去。”王小川指着一处冰裂缝。裂缝不大,但足够人钻下去。下面是冰面和河岸之间的空隙,高约一米,宽约两米,像条隧道。

      四人钻下去。里面很暗,但有冰面反射的光,勉强能看清。冰层在头顶,像天花板,能听见桥上车辆驶过的隆隆声,还有美军士兵的脚步声。冰面在震动,簌簌地往下掉冰碴。

      他们爬行前进。冰面很滑,手和膝盖很快就磨破了,血渗出来,冻在冰上。但没人吭声,只是往前爬。

      爬了约五十米,到了桥墩正下方。

      桥墩是临时搭建的钢架,插在冰层里,周围用沙袋和冰块加固。很粗糙,但很结实。伍千里摸了摸钢架,冰冷刺骨。

      “安炸药。”他说。

      四人散开,每人找一个承重点。伍千里选的是主钢架和冰面的接合处。他把炸药包塞进冰缝里,用冰固定。导火索拉出来,接上□□,□□插进炸药。然后接上起爆线,线很长,一直拉到他们藏身的冰裂缝处。

      其他三人也安好了。四个炸药包,四个点,形成一个爆破圈。

      “撤。”伍千里说。

      他们顺着原路往回爬。爬到冰裂缝处,伍千里拿出□□,摇柄。需要摇三十圈。

      “我来。”伍万里说。

      “不,我来。”伍千里看着他,“你带他们先撤,到岸上等我。”

      “哥……”

      “这是命令。”伍千里声音很平静,“我安炸药有经验,知道什么时候起爆最合适。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伍万里盯着哥哥。伍千里也看着他,眼神很柔和,像小时候,哥哥要去做危险的事,让他先回家。

      “我等你。”伍万里说,声音在抖。

      “嗯。快走。”

      伍万里咬牙,转身,和王小川、老金一起爬出冰裂缝。他们上了岸,躲在石头后面,朝冰裂缝方向看。

      伍千里摇动摇柄。一圈,两圈,三圈……摇得很慢,很稳。他数着,十圈,二十圈,二十五圈……

      桥上,有美军士兵发现了异常。他们听到冰下有动静,朝冰裂缝处张望。有人喊:“下面有人!”

      枪响了。子弹打在冰面上,噗噗作响。伍千里没停,继续摇。二十八圈,二十九圈……

      一发子弹打在他身边的冰上,冰屑溅到他脸上。他闭上眼,用尽全力,摇下最后一圈。

      三十圈。

      他按下起爆钮。

      什么都没发生。

      哑弹?还是□□坏了?伍千里心里一沉。他检查线路,没问题。再按一次,还是没反应。

      桥上,美军已经围过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子弹打在冰裂缝边缘,封锁了出口。

      完了。伍千里想。他看向岸上,伍万里还躲在石头后面,朝他挥手,让他快出来。

      他出不去。出口被火力封锁,出去就是死。

      但他不能死在这里。炸药还没爆,任务没完成。他看向炸药包,导火索是备用的,可以用火柴点。但火柴在哪儿?在棉衣口袋里,但棉衣湿透了,火柴还能用吗?

      他摸索着掏出火柴盒。是美军Zippo打火机,缴获的。他试了试,打不着,太湿了。他用力甩,用嘴哈气,用体温捂。

      终于,打着了。

      小小的火苗,在冰洞里跳动,像生命最后的光。

      他点燃导火索。四根导火索,嗤嗤冒着火花,朝炸药包烧去。导火索燃烧时间,三十秒。

      他该撤了。但出口被封锁,撤不了。

      他看着导火索的火花,在冰面上跳跃,像萤火虫。很美。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淮海战役,第一次冲锋。想起渡江战役,坐在船上,看着对岸的灯火。想起入朝时,跨过鸭绿江,回头看祖国的方向。想起爹,想起娘,想起万里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喊“哥,等等我”。

      对不起,万里。哥等不了你了。

      他闭上眼。

      然后,他听到爆炸声。

      不是一声,是四声,几乎同时。巨大的冲击波从背后传来,把他整个人掀起,抛向空中。他飞过冰裂缝,飞过河岸,重重摔在雪地里。

      世界在旋转。他听到更多的爆炸声,是桥在坍塌。钢架断裂的声音,木板破碎的声音,美军士兵的惨叫声。还有冰面开裂的声音,像镜子被打碎,哗啦啦响成一片。

      他努力睁开眼。看到水门桥的便桥,中间塌了一大段,钢架扭曲,木板散落,掉进冰河里。看到美军在慌乱中逃窜,坦克在倒车,炮兵在转移。看到北岸,志愿军的阵地上,战士们从防空洞里冲出来,朝桥头射击。

      成功了。桥炸了。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嘴里有血,咸的,腥的。他咳,咳出血块。

      “哥!哥!”

      伍万里的声音,由远及近。他感到有人在摇他,在喊他。他努力聚焦,看到弟弟的脸,满是泪,满是雪。

      “哥,你没事吧?哥!”

      伍千里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抬起手,想摸弟弟的脸,但手抬不起来。他感觉冷,很冷,比冰洞里还冷。身体在变轻,像要飘起来。

      他看到天空。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然后,他听到另一种声音。

      不是枪炮声,是引擎声,很多很多的引擎声,从南方传来,低沉,轰鸣,像雷暴前的闷雷。

      他努力转过头,看向南方。

      天空尽头,出现了黑点。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越来越多,像蝗虫,铺天盖地。

      是轰炸机。B-29,巨大的身躯,银色的机翼,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它们来了。

      五十架,也许更多,排成整齐的队形,朝水门桥北岸飞来。

      伍千里看着那些飞机,看着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看着弟弟,弟弟也在看飞机,脸上是恐惧,是绝望。

      他伸出手,抓住弟弟的手。握得很紧,用尽最后的力气。

      “跑……”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带着大家……跑……”

      伍万里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哥,我们一起跑……”

      “跑……”伍千里重复,眼神开始涣散,“活下去……告诉爹娘……我没……没丢人……”

      他的手松开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轰炸机。

      伍万里抱着哥哥,仰天嘶吼,声音被轰炸机的轰鸣吞没。

      第一颗炸弹落下来了。

      (第八章完)

      【本章字数:约 9800 字】

      下章预告:轰炸开始,水门桥北岸陷入火海。伍千里生死未卜,伍万里必须在炼狱中求生,并带领幸存者撤离。美军地面部队趁轰炸发起了总攻,便桥被炸反而激怒了敌人。而南岸,崔成浩看到了北岸的轰炸,做出了一个决定:带领余从戎和伤员,向美军后方发起自杀式冲锋,为北岸的部队争取时间。冰与火之间,所有人都在为活下去而战。而谁也不知道,在轰炸的烟尘中,一个身影正艰难地爬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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