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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脚 艾拉带着辛 ...

  •   艾拉带着辛迪回到了家。
      那里比辛迪想象中还要简陋。
      那是一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山坡上,墙壁上裸露着黄褐色的土砖,有几处的砖缝里甚至长出了细碎的野草。屋顶铺着干芦苇和麦秆,但显然很久没有翻新了,好几处的芦苇已经腐烂发黑,用几块破油布临时盖着,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地响。
      带着一个小院子,用枯树枝和藤条胡乱围了一圈,算是篱笆。篱笆门是一扇用几块木板钉起来的破门。
      艾拉轻轻一拉,“快进来吧。”
      辛迪想大概起到安慰的作用吧。
      院子角落里有一口石头砌的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黑乎乎的陶锅,锅底结了厚厚一层黑色的烟灰。灶台旁边堆着几捆干柴,柴堆上盖着一张发黑的羊皮防雨。再远一些是几垄菜地,种着几排蔫头耷脑的青菜。
      辛迪站在院子里,不由自主地惊叹,她从没见过这么破的房子!
      这样的房子如果存在会怎么样呢?会有一个扶贫干部发出尖锐的爆鸣,然后等着住新房就可以啦!来自一个考公人的胡言乱语。
      辛迪看得出来,艾拉是真穷,是那种家徒四壁的穷。
      “屋子小,你别嫌弃。”艾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让辛迪进去,“我一个人住惯了,也没怎么收拾。”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铺着干草和一条薄毯,毯子洗得发白,边角处有几个破洞。一个木头箱子搁在床尾,大概装着艾拉全部的家当。一张三条腿的桌子靠着另一面墙,第四条腿是用石头垫起来的,桌面上放着一盏陶土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
      仅此而已。
      没有椅子,没有柜子,没有任何一件多余的家具。
      辛迪想,她对艾拉来说应该是个大负担。
      “你先坐,我去烧点水。”艾拉说着就要往外走。
      “我帮你。”辛迪放下手中的塑料袋跟了上去。
      两个人蹲在灶台前生火。
      艾拉的动作很熟练。她从柴堆里挑出几根细干的树枝,用膝盖折断,码成一个小小的柴堆。然后掏出火镰,在一块燧石上用力擦了几下——火星溅出来,落在干燥的草绒上,她赶紧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吹着,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火星变成了火苗。
      她把燃烧的草绒塞进柴堆里,细枝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辛迪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美——一个少女蹲在灶台前生火,炊烟升起来,混着柴火和泥土的气息,有一种原始而踏实的安宁。
      “你一个人住这儿吗?”辛迪问。
      艾拉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粗柴,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是的。”
      “你的家人呢?”
      艾拉手里动作不停,她说:“他们生病去世了。”
      辛迪心底涌上负罪感,她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没有注意到辛迪内疚的表情,艾拉的语气很平淡地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年天气很冷,家里粮食不够,爸爸每天都早早地出去,后来开春的时候病了,发烧,咳嗽,咳出来的痰里有血。妈妈照顾他,没几天也病倒了。”
      她顿了顿,用木棍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
      “我那时候十三岁。村里人帮着下了葬。后来我就一个人住了。”
      辛迪沉默着。
      她想起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上初一,每天为数学作业发愁,和同桌传纸条,放学后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五毛钱一包的辣条。
      而艾拉十三岁就成了孤儿,一个人住在山坡上,自己种地,自己砍柴,自己养活自己。
      “你一个人不怕吗?”辛迪问。
      “怕过。”艾拉把锅架上,往里面加了水,“后来就不怕了。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不来的怕也不会来。”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平淡淡的,但辛迪注意到她握着木勺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些。
      辛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些伤口不需要去翻,翻开了除了疼什么也得不到。
      水烧开了,艾拉往锅里扔了几把野菜和蘑菇,又掰了半块黑乎乎的面饼进去。野菜在沸水里翻滚了几下就软了下去,面饼碎块吸饱了水,变得胀鼓鼓的。一股淡淡的野菜清香混着蘑菇的土腥味飘了上来。
      “你从哪儿来的?”艾拉一边搅锅一边问,“你穿的衣服好奇怪,我从来没见过。”
      辛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色T恤。在穿越前,这只是一件普通的纯棉T恤,在拼夕夕上买的,29.9元两件。但在这个世界,它的面料确实很奇怪——光滑、柔软、没有粗糙的接缝,不像这个世界的织物。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辛迪斟酌着用词,“远到你可能没听说过。”
      “比王都还远?”
      “比王都远得多。”
      “比迷雾森林还远?”
      “也比迷雾森林远。”
      艾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见过很多世面?”
      辛迪想了想。她在现代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大学所在的那个城市,坐高铁两个小时。其实她没见过什么世面。
      “……算是吧。”她含糊地说。
      “那太好了。”艾拉把锅从灶上端下来,盛了一碗糊糊递给辛迪,“你一边吃一边给我讲讲外面的事。我长这么大,最远只去过镇上的集市,连王都没见过什么样。”
      辛迪拿出塑料袋里的小甜品分享给艾拉。两个人端着碗坐在门槛上,面朝着山坡下那片灰黄色的原野。
      艾拉珍惜的尝了一口,眼睛中闪烁着甜美的光芒,她肯定地说:“辛迪,你一定是个仙女。”
      辛迪笑了笑:“这可不是我变出来的。”她想起那个善良的老板,继续说:“这是一位好心的女士给我的。”
      艾拉有些迷茫,“她是仙女吗?”
      辛迪喝了一口糊糊,不知道怎么回答,老板当然是仙女,她那么善良的对一个淋雨之人伸出援助之手,但很显然不是艾拉理解的那种仙女,索性艾拉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艾拉继续问:“辛迪,你知道灰姑娘的故事吗?”
      灰姑娘。
      她当然知道灰姑娘。水晶鞋、南瓜马车、仙女教母、午夜十二点的钟声——这个故事她在现代听过几百个版本。
      “听说过一点。”辛迪不动声色地说,“你讲讲看,看和我听过的版本是不是一样。”
      艾拉来了兴致,把碗搁在膝盖上,清了清嗓子。
      “灰姑娘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很远很远的王国,老人们说那是在蔷薇王国南边,翻过好几座大山才能到的地方。那个王国的名字,现在已经没人记得了……那里有一个富人家的女儿,她的母亲去世了,父亲又娶了一个继母。继母带来了两个女儿,她们都很漂亮,但心肠很坏。她们把那个女孩赶到厨房里去住,让她干最脏最累的活,她就整天灰头土脸的,所以大家都叫她灰姑娘。”
      艾拉讲得很投入,声音充满了感情。
      “有一天,国王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舞会,要为王子挑选新娘。继母和两个姐姐都去了,灰姑娘一个人留在家里,很伤心,她也很想去。”
      “然后呢?”她问,尽管她知道答案。
      “然后灰姑娘的仙女教母出现了。”艾拉的声音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有光从她眼睛里迸出来,“那个仙女教母用魔法给灰姑娘变出了一条美丽的长裙,用南瓜变了一辆马车,用老鼠变了马夫,用蜥蜴变了随从。她还给灰姑娘变出了一双水晶鞋——你想想,水晶做的鞋子,得多漂亮啊!”
      艾拉讲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上扬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辛迪从没见过的光彩。那个平时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像是怕占用太多空间的艾拉,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大很大。
      “仙女教母告诉灰姑娘,魔法只能维持到午夜十二点,到时候一切都会变回原样。灰姑娘去了舞会,王子一看见她就挪不开眼睛了,整晚只跟她一个人跳舞。”
      “午夜十二点,灰姑娘匆忙离开,掉了一只水晶鞋。王子拿着那只鞋找遍了全国,最后找到了灰姑娘。水晶鞋穿在了她脚上,王子认出了她,他们结了婚,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艾拉讲完了。
      她端着碗,望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山坡,吹动她鬓角的碎发。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余烬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仙女教母。”艾拉轻声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糖,舍不得咽下去,“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那样的魔法吗?——是那种,让你变漂亮、让你去舞会、让你遇见王子的魔法。”
      辛迪看着她。
      她忽然明白了。
      艾拉之所以敢在麦田里捡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回家,不是因为她胆子大,不是因为她善良得没有底线——而是因为她心里一直住着一个灰姑娘。
      她等仙女教母,等了很久了。
      “我不知道。”辛迪说,声音很轻,“你信吗?”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信。”她说,“爸爸妈妈还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求仙女教母来我家。我说我不需要水晶鞋,也不需要南瓜马车,我只需要他们的病好起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回忆着,平静的诉说着。
      辛迪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现在还是信。”艾拉忽然转过头来,对辛迪笑了笑。那个笑容让一些东西悄悄探了出来,一种更深的、更真的、藏在骨头缝里的东西。
      “我还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应该有那种魔法。不是害人的,是帮人的。不是把人变成石头,是把人变成公主。”
      她顿了顿,看着辛迪的眼睛。
      “我看到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想的是——是不是仙女教母听到我的愿望了?”
      辛迪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你当然不是仙女教母。”艾拉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自嘲,“你的衣服好奇怪,你比我还狼狈,你连火都不会生。仙女教母不会这样的。”
      “但你从天上掉下来了。”艾拉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这么久以来,你是第一个从天上掉到我身边的人。”
      辛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我不是仙女教母”。
      她想说“我只是个连自己人生都搞不定的失败者”。
      她想说“你别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艾拉不需要她说这些。
      艾拉需要的不是仙女教母。艾拉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一个继续相信的理由——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好的魔法,相信善良的人不会永远受苦,相信有一天水晶鞋会出现在她脚下。
      哪怕那个理由只是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连火都不会生的怪女人。
      “辛迪,你的世界有仙女教母吗?”艾拉问。
      辛迪想了想自己在现代的人生。没有仙女教母,没有南瓜马车,没有午夜十二点的魔法。她只有一个又一个失败的考试、一张又一张催缴的账单、一句又一句“你怎么这么没用”。
      “没有。”她说。
      艾拉的表情微微一黯。
      “但是”,辛迪慢慢地说,“我见过有人靠自己变成了公主。”
      ,她“见过”的公主可太多了。
      王冠和华服是公主最不重要的一部分,坚韧、独立、勇敢、拼搏……这些才是公主的内核。
      而在她的国家,女孩可以自由装扮成任何公主的样子,也可以真正去经营自己的王国。辛迪想起那张九亿少女梦的照片,她不由自主的说道:“甚至成为了国王”。
      “真的?”
      “真的。”
      艾拉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她信了。
      辛迪知道,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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