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日记》汨轻罗

4、第 4 章 4

　　第四章

　　听竹轩外，那突如其来的碰撞并未带来多少纷扰。萧燕之身形只是极轻微地一晃，便稳住了。他垂眸，看向身前那个撞入怀中的身影。

　　一身略显宽大的素色便服，布料普通，浆洗得有些发白。头发用布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因疾奔和撞击，脸颊泛着红晕，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鬓角。眉眼是清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此刻因急切和歉疚瞪得有些圆。嘴唇紧抿，下颚的线条却显得利落干脆。

　　这模样，这身量，过于清瘦了些。声音虽刻意压低，仍掩不住一丝属于女子的清越。语气急切，道歉倒快，但那姿态，那眼神里透出的果决与一股子泼辣劲儿，却不似寻常百姓，更无半分闺阁女子的娇怯。反倒有几分行走市井的利落，甚至……隐隐透着点衙门差役办案时才有的那种干练与警惕。

　　萧燕之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此人，有古怪。

　　就在他目光停留、心下微忖的这片刻间隙，斜刺里又快步走来几人。皆是锦衣华服，头戴玉冠，手持折扇，谈笑风生，正是京中常见的纨绔子弟模样。他们显然也是奔着柳无骨而来，见听竹轩门未紧闭，琴声又歇，便说笑着，径自越过尚在廊下的萧燕之与王熙月，抢先踏入了轩中。

　　“柳姑娘，今日好雅兴，我等特来聆听仙音……”为首一人笑嘻嘻的声音传了出来。

　　轩内，原本已停下抚琴、正望向门外的柳无骨，见到这几人，脸上瞬间漾开柔媚的笑意，起身相迎。侍立一旁的丫鬟也机灵地上前半步，对着门外尚未来得及进门的萧景琰微微屈膝，声音婉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客气：“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柳姑娘今日……已有贵客相陪，不便再接待了。还请公子改日再来。”

　　萧景琰脸上那点因即将见到美人而起的雀跃，瞬间僵住，转而化作浓浓的懊恼。他狠狠瞪了一眼旁边那个还愣着的“罪魁祸首”——王熙月，气得一跺脚，转向萧燕之，压着怒气道：“兄长，你看这……真是晦气！竟被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坏了兴致！咱们……要不改日再来？”

　　萧燕之并未理会萧景琰的抱怨。他的目光，越过丫鬟，淡淡投向轩内。

　　柳无骨正与那几名抢先一步的公子哥儿周旋，巧笑倩兮，眼波流转，应对得滴水不漏。然而，她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几次飘向廊下，在萧燕之那清冷的身影上掠过，又扫过一旁神色急迫、似欲离开的王熙月。那美眸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仿佛看戏的观众，打量着台上意外的插曲。

　　萧燕之收回了目光。脸上依旧是那片万年不化的淡漠，仿佛方才那片刻的驻足、那一丝因“无骨”之名而起的探究，从未发生过。只是那垂在身侧、自然微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捻了一下，仿佛拂去一粒并不存在的尘埃。

　　“不必了。”他开口，声音清冽平淡，无喜无怒，“回去吧。”

　　说罢，不再看轩内风光，也不再看廊下那个撞了他的古怪“少年”，甚至未曾理会满脸不甘的萧景琰，径直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向外走去。月白色的氅衣下摆随着他的步履轻轻拂动，步伐从容依旧，周身那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却似乎比来时更沉凝了几分。

　　萧景琰无奈，只得又瞪了王熙月一眼，匆匆跟上。

　　王熙月此刻也无暇他顾。她方才确实被萧燕之那过于平静又过于压迫的眼神看得愣了一瞬，但随即想起自己追踪的目标。见萧燕之离开，她松了口气，也顾不上仔细琢磨那位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更未察觉自己已被人记挂，只匆匆朝萧燕之离开的背影又抱了抱拳权作告别，便立刻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加快脚步追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怡春院曲折的回廊深处。

　　……

　　萧府，外书房。

　　暮色四合，书房内的烛火早已点燃。光线并不明亮，只集中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周围，将案后之人苍白的脸色映得有些暖意，却也照不清他眼底深处的情绪。

　　萧燕之端坐案前，面前摊开的并非商铺账本，而是一些更显陈旧的卷宗札记，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些零散的信息、地名、人名，都与“寻骨”相关。他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光滑的案面，发出极轻的、有规律的叩击声，目光落在卷宗上，却并未聚焦，显然心思并不在此。

　　黑衣下属悄然入内，躬身立于堂下阴影中，不敢出声打扰。

　　良久，萧燕之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下属身上。烛火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动，却照不进底。

　　“今日在怡春院廊下，冲撞我的那人，”萧燕之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明日采买何种茶叶，“去查清楚。姓名，来历，在京城做何事，近日行踪，一一查明，报与我知。”

　　黑衣下属毫不迟疑，垂首领命：“是。属下即刻去查。”

　　“要仔细，莫要惊动。”萧燕之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属下明白。”黑衣下属应道，见萧燕之再无吩咐，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门外更深的夜色里。

　　书房内重归寂静。萧燕之重新看向案上卷宗，指尖却不再叩击。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老管家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轻轻推门进来，浓郁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他将温热的药盏小心放在书案一角，觑着萧燕之的脸色，见他眉宇间似乎凝着一丝极少见的沉凝，不由低声问道：“少爷，今日去那怡春院……可是那柳姑娘，与咱们寻的‘骨’，有什么关联？”

　　萧燕之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袅袅冒着热气的药盏上。他伸出手，指尖触了触温热的盏壁，却没有立刻端起来。

　　“暂无头绪。”他淡淡道，垂着眼睫，依旧没有看老管家，“先查方才说的那人。”

　　柳无骨……“无骨”之名或许只是巧合，那女子虽有些特别，但眼下看来，更像一个精致的谜面，而非他想要的谜底。倒是那个冒失撞上来、一身古怪的“少年”，其出现的时间、地点，以及那副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急切与干练，让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异样。

　　那种感觉难以言明，仿佛平静水面下，有暗流轻轻擦过。他寻骨之事，隐秘艰难；近日京郊盗墓案，透着蹊跷。这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却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在萧燕之的直觉里，隐隐有了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勾连。

　　他需要知道，那人是谁。

　　……

　　次日清晨，京城街巷渐渐苏醒。早点摊子的热气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小贩的吆喝声，赶车人的呜咽声，行人琐碎的交谈声，交织成市井特有的喧嚣乐章。

　　王熙月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男装，背着个不大的包袱，穿行在人群之中。她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街边墙角、路面石板，不时停下脚步，向路边的摊贩或住户询问几句，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和炭笔，偶尔记录两笔。神情专注认真，与周遭为生计奔忙或闲逛的人们截然不同。

　　“熙月！王熙！你等等我！”

　　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呼喊。周子安快步追了上来，他今日也换了便服，只是料子明显更好些，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手里还举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糖糕。

　　“给，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周子安将糖糕递到王熙月面前，笑道，“你昨日追那嫌犯，跑了大半天，晚饭都没顾上吃吧？先垫垫。”

　　王熙月停下脚步，看了那糖糕一眼，确实有些饿了。她接过来，道了声谢，掰下一块送进嘴里，眼睛却还打量着四周。“多谢。不过咱们今日是来查线索的，得抓紧。南城那边老更夫的坟昨天被重新勘验，发现一点蹊跷，附近街坊也得再问问。”

　　“知道知道，查案嘛！”周子安满口应着，眼睛却往街道两旁瞟，“不过再急也得吃饭不是？人是铁饭是钢。你看前面那家馄饨铺，闻着多香！皮薄馅大，汤头鲜。咱们先去吃一碗？吃饱了才有力气查案。”

　　王熙月一边嚼着糖糕，一边摇头，脚步未停：“还不饿，先办事。”

　　周子安跟在她身侧，不死心，又指着旁边一家装饰颇为精致的铺子：“那要不……去那家胭脂铺瞧瞧？听说新到了一批江南来的上等胭脂，颜色可正了，姑娘家肯定喜欢……”他说着，还朝王熙月挤了挤眼。

　　王熙月脚步猛地一顿，差点噎着。她转头，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周子安，脸上的认真被浓浓的无奈取代。“周子安，我们现在是在查案！捕快！穿着这身衣服呢！”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灰扑扑的便服，“去胭脂铺？你看我像需要用胭脂的人吗？”

　　“我这不是……想着或许能当礼物……”周子安讪讪地笑，声音低了下去。

　　王熙月懒得再理他，三两口吃完剩下的糖糕，用帕子擦了擦手，继续往前走去，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搜寻着可能被忽略的痕迹。周子安挠挠头，只好跟上。

　　又走过两条街，问了几户人家，皆无所获。时近中午，日头有些晒了。周子安指着路边一个支着凉棚的简陋茶摊道：“熙月，走了这半天，歇歇脚，喝口茶总行吧？我请。”

　　王熙月也确实有些口干舌燥，看了看那茶摊还算干净，便点了点头。

　　二人坐下，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粗茶。茶水苦涩，却也解渴。周子安一碗茶下肚，话匣子又打开了，开始絮絮叨叨说起东街酒楼的八宝鸭如何肥而不腻，西市新开的果子铺蜜饯怎样香甜爽口，南门戏班新排的戏码如何精彩，全然不提方才查案之事，更不问接下来该往哪儿去查。

　　王熙月起初还耐着性子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碗粗糙的边缘。可周子安越说越起劲，从吃喝玩乐说到胭脂水粉，又从胭脂水粉扯到某家绸缎庄新进的料子花色时新，半句不离闲耍享受。

　　终于，王熙月按捺不住，将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搁。声音不重，却让周子安的絮叨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脸上惯常的平静被严厉取代，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燃着明显的怒火，盯着周子安，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泼辣的力道：“周子安！”

　　周子安被她这连名带姓的一叫，唬得一缩脖子。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王熙月斥道，胸口因怒气微微起伏，“如今京郊盗墓案闹得沸沸扬扬，上至知府大人，下至街头百姓，谁不盯着？衙门里压力多大，你不是不知道！知府大人限期破案，李班头急得上火。咱们既然穿了这身皮，领了这份饷，就该尽心竭力，查找线索，早日破案，还百姓安宁，也解衙门之急！”

　　她越说越气，语速加快：“你可倒好！整日里脑子里想的不是吃喝，就是逛街闲耍，浑浑噩噩，敷衍了事！勘查现场你走马观花，询问线索你心不在焉，如今出来查访，你还是这般德行！你对得起‘捕快’这两个字吗？对得起信任咱们的苦主吗？再这样下去，别说破案立功，我看咱们俩都得卷铺盖滚蛋！”

　　茶摊原本还有三两个歇脚的行人，此刻都被这边动静吸引，好奇地望过来。周子安被当众训斥，脸涨得通红，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王熙月，嘴里却还不服气地小声嘟囔辩解：“我……我这不是想着查案辛苦，陪你出来，顺便也能放松放松嘛……何必这么大火气。再说了，这捕快的差事，又累又危险，俸禄也就那么点儿，真要是有钱有门路，谁愿意来干这个啊……”

　　他本是抱怨，声音含糊，带着委屈。

　　然而，“有钱谁来干这个”几个字，却像一道细微却尖锐的闪电，猛地劈入了王熙月被怒火充斥的脑海！

　　她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随即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极度的专注与沉思。她原本瞪着周子安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茶碗、茶摊、喧嚣的街市，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起来，发出极有规律的笃笃声。

　　周子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忘了委屈，呆呆地看着她，不知自己哪句话又触了霉头。

　　“有钱……谁来干这个……”王熙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的眼神越来越亮，那股因查案无着而生的焦躁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迅速取代。

　　“盗墓贼……不取墓中金银财物，并非为谋利……”她语速缓慢，却条理清晰，仿佛在梳理脑中骤然贯通的思绪，“那他们必然……不缺钱财。至少，他们做这件事，目的不在钱财之上。能有这等手笔，这等底气，不计较盗墓所得，只专注于‘掘坟’这件事本身……”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周子安，眼中迸发出锐利的光芒，语气急切而肯定：“你提醒我了，周子安！这些盗墓者，他们根本就不是为了钱！所以他们能轻易舍弃墓中陪葬，只专注于开棺验看尸身！能有这般底气，这般手笔，行事又如此诡秘、有明确目标（十八年内）的，绝不会是寻常的盗匪流寇！”

　　周子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结结巴巴道：“熙月，你……你说什么呢？什么底气手笔……”

　　“是身份！”王熙月打断他，斩钉截铁，“这些人，多半本身就不缺钱！甚至很可能，就是京中那些有权有势、家底丰厚的门阀子弟，或是与之相关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能力调动资源，查清十八年内下葬之人的信息；才有底气，不为钱财，只为某个特殊目的，一次次冒险盗掘坟茔；也才有能耐，将事情做得如此隐蔽，至今难以抓获！”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在重重迷雾中点燃了一盏明灯。虽然灯光所能照亮的范围依旧有限，但至少，指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具价值的方向。

　　王熙月“嚯”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条凳，也顾不上扶。她脸上再无半分无奈或怒气，只有一种找到关键线索后的坚定与急切。

　　“走！”她一把抓起桌上的包袱，对还在懵懂状态的周子安道，“咱们不去瞎打听了！回衙门，调阅卷宗！重点查近十八年来，京中那些家资丰厚、背景不凡，尤其是有年轻子嗣或女眷在十八年内亡故，且死因可能存有疑点的世家大族、官宦之家！还有，那些看似富贵却行事异常低调，或近年家族中发生过某些隐秘变故的人家！”

　　周子安被她一连串的话砸得头晕，但见王熙月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振奋，也不敢多问，连忙跟着站起来，丢下几枚铜钱在桌上，匆匆追着已然快步离开茶摊的王熙月而去。

　　茶摊老板捡起铜钱，看着那一男一女迅速消失在街角，摇了摇头，嘀咕道：“这俩差爷，一惊一乍的……”

　　而此时，萧府深处。黑衣下属正将一份简短却信息明确的密报，呈送至萧燕之的书案前。上面清晰地写着：王熙，顺天府新补捕快，来历似江南，月前入京，独居，近日正参与侦查京郊盗墓连环案，行事较活跃……

　　萧燕之的目光落在“捕快”二字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深邃的眼眸中，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