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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7 ...

  •   太后那四个字的夸赞,是在隔年春上第二次召我回话时落下的。彼时我已不似头一遭那般,手心潮润,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需暗自调匀。再次走在通往太后宫的那条漫长夹道上,朱红宫墙依旧高耸,切割出的天色依旧是一道窄窄的蓝,但我的步子是稳的,每一步都踏在青砖接缝的实处。走到那两扇紧闭的、钉着碗口大铜钉的宫门前,我停下,略略抬眼。铜环在春日澄澈的阳光下,泛着经年摩挲后的、沉静内敛的暗金光泽。我静静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深入肺腑,是凉的,也是定的,然后,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回话的流程与上次并无二致。垂首,行礼,陈述,然后屏息静候。只是这一次,上方的沉默似乎持续得更久些。殿内极静,唯有博山炉里一线青烟,袅袅地、笔直地上升。良久,侍立一旁的大监躬身上前,将一叠我前几日呈上的、誊抄整理好的文书,轻轻放在了太后手边的紫檀炕几上。我心中微诧,不知太后何以特意要看这个。

      隔着一道依旧是明黄却略显疏朗的纱帘,我瞧见太后伸出保养得宜的手,用指尖翻动了最上面的一页。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然后,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在殿宇梁柱间微微一荡:

      “这些,是你亲手誊写的?”

      我俯身更低了些:“回太后的话,是奴婢所写。”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我能听见自己平稳的、一下又一下的心跳。目光所及,是金砖地上自己那模糊而端正的跪姿倒影。然后,那声音再度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是嘉许还是仅仅随口一提:

      “字写得不错。”

      四个字。字正腔圆,平平常常,就像在说“今儿天光好”一般自然。可就是这平平常常的四个字,入耳的瞬间,却让我心尖像是被一片极柔软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拂了一下。一股温热而陌生的东西,从那被拂过的地方,细细地、迅速地蔓延开来。进宫这么些年了,挨过管事嬷嬷不动声色的冷眼,受过同僚若有似无的排挤,更多的时候,是日复一日埋头在文牍墨海中,做好了是本分,无人瞩目;稍有差池,便是雷霆般的责罚。夸赞?那是近乎奢望的东西。至于来自这九重宫阙最高处的、太后亲口的夸赞,更是连梦中都未曾敢肖想过的。

      我立刻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触到交叠的手背。脸上半分情绪也未敢泄露,只依着规矩,稳稳地、清晰地回道:“奴婢愚钝,当不起太后夸奖。谢太后恩典。”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帘后的人听清,又绝不显得刻意。然后,依礼告退,一步步倒退着,直到退出殿门,转身,将那片富丽堂皇而又威压深重的空间留在身后。

      跨出宫门的刹那,春日午后饱满而毫无保留的阳光,一下子泼洒了满身。我立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微微眯了下眼,任由那暖融融的光铺在脸上,停留了片刻。风从不知哪个角落旋过来,带着御花园那边飘来的、一阵似有还无的甜暖花香,钻进鼻端。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战战兢兢踏入这道宫门时的情景,那时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得贴在了肌肤上,凉浸浸的。而如今,我已能走进来,说完该说的话,再安然退出来。每一步,该如何行礼,如何应答,如何控制气息,都已成了无需思索的本能。这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竟连自己都未曾分明察觉。我沿着来时的夹道往回走,脚步似乎比来时,更轻快、也更踏实了些。

      回到文书司值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铺开今日待抄的公文,挽袖,研墨,提起那支用得最顺手的紫毫小楷。笔尖落在坚韧的宣纸上,发出熟悉的、令人心定的沙沙声。这声音,我已听了数年。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太后那四个字的夸赞。在宫里,上面赏下的恩典也好,夸赞也罢,都不能成为谈资。说了,是轻狂,是沉不住气,是授人以柄。但我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一行清俊端丽的小楷上,笔笔中锋,结构停匀,墨色乌亮。心里,是认的。确实,写得不错。

      我继续往下抄录,没有让那四个字在心头掀起更大的波澜。在宫里,无论是突如其来的嘉许,还是无声无息的贬斥,都不能太往心里去。日子总要一天天过,差事总要一件件办。可我也清楚,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像一块虽小却坚实的基石,悄悄垫在了我的脚下,让我站在这深宫里的底气,似乎又多了不易察觉的一分。

      那件让我此后许久都难以释怀的事,发生在同一年稍晚的春日,距太后夸赞,并未相隔多少时日。

      那日,我抱着一摞刚从内务府取回、需归档入库的旧年文书,从值房出来。为了省些脚力,我抄了近路,拐进一条平日少有人行的僻静夹道。夹道两旁是高大的宫墙,墙头衰草在风里摇晃,显得格外幽深。走着走着,快到拐角处,我忽然瞥见墙角一株瘦伶伶的桃树,竟颤巍巍地开了满树的花。

      是那种单瓣的、颜色极淡的桃花,粉白粉白的,在灰扑扑的宫墙映衬下,显得有几分孤清的艳丽。地上已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像谁不经意间撒下的一把碎玉。我被那寂寥又执拗的美牵住了目光,脚下一转,不由多绕了几步,走到树下,想看得更真切些。

      刚在树下站定,还未及细看,便瞧见桃树另一侧,背对着我,立着一个人。穿着宫装,但那衣裳的颜色是极陈旧的藕荷色,洗得发白,式样也早已不是时新的了。头上除了一根再普通不过的银簪,别无饰物,头发梳得倒还齐整。我认出这是一位品级不高的妃嫔,似乎在年节宫宴上,于末席远远见过一两次模糊的影子,从未有过交集,更不曾说过话。

      我本欲立刻低头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开。宫中规矩,无故不得与各宫主位攀谈,何况是在这等僻静处。可她似乎听到了我极轻的脚步声,缓缓地、带着一种迟滞的意味,转过身来。

      她的脸完全转过来,对着春日尚且温煦的阳光。那是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显得颧骨异常突出,皮肤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隐隐透出青黄的底子。眼下一片浓重的、脂粉也遮盖不住的青影,嘴唇干涩,没什么血色。那身半旧的宫装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仿佛挂在一副行走的衣架上。她就那样站着,目光落在我身上,却又不像在真正地“看”我。那眼神是空洞的,涣散的,没有探究,没有情绪,像看着墙角一块石头,或地上的一片落叶。

      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你是……文书司的?”

      我垂首应道:“是,奴婢在文书司当值。”

      她又问:“入宫,有几年了?”

      “回娘娘,有四年了。”

      她极慢地点了下头,目光从我身上移开,重新投向那株开得热闹却又寂寥的桃树,望着花瓣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离枝,飘落。她的声音飘过来,更轻了,像自言自语:“我比你早。早好些年……就进来了。”

      说完这句,她便陷入了沉默。我也沉默着,搜肠刮肚,却找不出一句合宜的话。按礼,此刻我该说些“娘娘保重玉体”、“奴婢告退”之类的套话,然后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可她那副形销骨立、眼神空茫的模样,那些干巴巴的客套话,竟鲠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声音依旧是平平的,没有起伏,没有哽咽,甚至没有叹息,就像在陈述“天阴了”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

      “有时候觉得,这么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我的脚,像被瞬间冻住,钉在了原地。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倏地退去,四肢一片冰凉。手心里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湿漉漉的。那一刻,最先攫住我的,不是对她境遇的悲悯,而是一种冰锥刺骨般的恐惧。一个妃嫔,哪怕是最不得宠、最低微的妃嫔,在我面前说出了“不想活”这样的话。这话若是被第三个人听见,若是传了出去……莫说她立刻便有性命之忧,便是我这个无意中撞破、听了这“悖逆之言”的女史,又该如何自处?宫里最忌讳的,便是沾染上这等“晦气”之事。届时,谁会信我只是路过?谁会信我未曾怂恿?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电光石火间冲撞。若此刻有人经过?若她说完便真做了傻事?我该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慌乱中,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娘娘……万不可作此想。日子还长,总会……总会好起来的。”这话说得苍白无力,连我自己都不信。说完,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又勉强补了两句诸如“请娘娘珍重”、“奴婢还要去送文书”之类语无伦次的话,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不是走,是逃。我抱着那摞文书,低着头,脚步又快又急,在空旷的夹道里踩出“噔、噔、噔”的回响,一声声敲在自己心上。我不敢回头,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在追赶。直到拐过夹道尽头,将那片桃树和桃树下的人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我才猛地停下,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宫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又急又重,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我悄悄探出半边身子,飞快地往回瞥了一眼。夹道空空,只有那株桃树,和一地寂静的落花。那个人,不知是否还在原处。我没有勇气,也没有胆量再走回去确认。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同屋的女史早已睡熟,发出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我躺在黑暗里,睁大眼睛,望着对面墙壁上,那一方被月光照得惨白的窗棂影子。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怕她今晚就出事。怕明日一早,便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怕宫里循例查问,会有人提到曾看见我与她在僻静处说话。怕那条平日少人行的夹道,偏偏那日就有第三双眼睛。

      宫里的生存法则便是如此。有些事,你不知道,便可安然度日;你一旦知道了,便如同怀抱一块炽炭,既不能丢,拿着又烫手。知情不报,是罪;报了,将自己卷进漩涡,或许更是祸。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我不该贪近走那条路的。更不该,为着看几朵无关紧要的桃花,而多绕那几步。悔意如同冰冷的藤蔓,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勒得人透不过气。我在心里反复地宽慰自己,说服自己:她或许只是一时抑郁,随口说说罢了,不会真的如何。明早一切如常,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听见。

      可她那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神,那毫无波澜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却一次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不是一时激愤之语会有的神态。那是一种想了很久,想到麻木,想到一切都无所谓之后,才会有的空洞与认命。

      万幸,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我去当值,竖着耳朵留意任何风吹草动,提心吊胆了一整天。没有。没有关于哪位嫔御出事的只言片语。第三日,依旧太平。日子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涟漪。可我悬着的心,并未因此全然放下。

      又过了几日,我借着整理、归类陈年妃嫔档册的机会,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架子角落,找到了属于她的那薄薄一册。在文书司数年,各类人事档案的存放位置,早已烂熟于心。我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值房里此刻恰好无人。我将那本纸张已然泛黄发脆的册子轻轻抽了出来,就着窗光,翻开了硬壳的封面。

      家世一栏,写着某地七品官吏之女,父亲在工部挂着个无足轻重的闲职。入宫年份,果然比我早得多。赏赐记录寥寥,晋升更是无从谈起。封号是最末等的那一种,仅仅略高于有品级的女官。档案上的记载干巴巴的,只有何时入宫,初封何位,寥寥几次年节例行赏赐的记录。没有画像,没有更详细的描述。几行工整却冰冷的墨字,便概括了一个女子入宫后全部的、苍白的人生。

      我把册子合拢,放回原处,指尖拂过封面上那层薄灰。站在那里,对着那一排排记录着无数相似或不同命运的卷宗,默然良久。

      没有什么阴谋陷害,没有戏剧性的波折起伏。

      就是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儿,被送进了这深宫,然后,便被遗忘了。被君王遗忘,被家族遗忘,最后,或许也被这座宫殿本身所遗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一个固定的院落里,看着四季更迭,看着红颜老去,看着希望一点点熄灭成冰冷的灰烬。这比明刀明枪的欺凌更令人胆寒。被欺负了,尚有缘由可寻,有冤屈可诉;而被遗忘,是连申诉的资格和对象都没有,是沉入一片无声无息、无边无际的虚无。

      我在文书司这些年,经手抄录、整理过的后宫妃嫔、宫女、女官的档案名册,若叠起来,怕也有半人高了。那些或娟秀或工整的墨迹里,藏着多少类似的、被遗忘的生涯,我心知肚明。我知道,对于没有强大家族背景依仗的女子而言,这几乎是她们当中十之八九的宿命。入宫时或许还带着几分新鲜的期冀,几年下来,便沉寂下去,成为这庞大宫苑里一个模糊的背景,直至最终悄无声息地消失。

      只是从前,当我提笔抄录那些陌生的名字、干瘪的履历时,它们于我而言,仅仅是一行行需要准确无误书写的字句,是一项项需要分门别类归档的差事。抄完了,归好了,便也过去了。我从未,也从不允许自己,去细细思索那一个个名字背后,是怎样的容颜,过着怎样具体而微的、欢喜或悲辛的日子。可如今,不一样了。那个春日午后,桃树下形销骨立的身影,和那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话语,让那些沉睡在档案里的名字,忽然有了一丝模糊却沉重的温度。

      我将那册档案推回架上原位,在那排高大的、散发着陈旧纸张与灰尘气味的榆木架前,伫立了许久。日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光柱里无数微尘飞舞。我比她的起点要高。贾家虽已显颓势,但百年国公府的余荫尚在,门第远非她那个七品闲职的父亲可比。我写得一手好字,做事也算勤谨妥帖,甚至,侥幸得了太后一句随口提及的夸赞。可我与她之间,那看似清晰的界限,真的牢不可破吗?真的那般泾渭分明吗?

      贾家的门楣,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正一日日、无可挽回地失去昔日的光泽与坚固。而我在这深宫之中,所倚仗的,归根结底,也不过是那点日渐稀薄的“余荫”,和这一点或许转眼即忘的“青眼”。前路茫茫,如临深渊。

      红楼十一年的秋天,家里的信,又一次穿过重重宫门,递到了我的手中。

      那是一个天色将晚未晚的黄昏,管事的嬷嬷将一封厚厚的信交给我时,信封上依旧是周姨娘那手熟悉的、略显拘谨的小楷。我回到住处,在临窗的炕边坐下,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拆开了信封。信纸窸窣,带着远方奔波后的微尘气息。我一字一句读下去,当目光扫过某一行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信上说,薛家姨太太,带着蟠哥儿和宝钗,从金陵搬到京城来了,如今就住在咱们府上旧日梨香院里。起因是薛蟠表弟在金陵为争买一个丫头,纵奴行凶,打死了人。虽仗着祖上“紫薇舍人”之后、领着内帑钱粮的皇商名头,并贾、王两家在京中的关系,花了不知多少银子,将人命官司勉强遮掩压服下去,但薛姨妈终究是怕了,唯恐这孽子在原籍再惹出塌天大祸来,索性一横心,举家迁到天子脚下,托庇于亲戚檐下,也好有个管束。

      我看完这一段,将信纸轻轻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光正迅速黯淡下去,最后一抹橘红的夕照,斜斜地投射在信纸末尾,将“梨香院”三个字映得有些刺目。

      薛蟠表弟的荒唐,我早年在家时便时有耳闻。薛家几代单传的独苗,自小被薛姨父、薛姨妈宠得没了形状,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只知斗鸡走马,聚饮嫖赌,眠花宿柳。仗着家资豪富,皇商的名头在外,挥金如土,横行乡里。只是未曾料到,如今竟已无法无天到闹出人命的地步。用银子“摆平”人命官司……这话听着便让人心底生寒。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薛蟠,或许在薛姨妈乃至一些人眼中,竟是可以折算成银两,用来“了事”的么?他大约从未真正想过“人命关天”这四个字的分量。薛家是领着内帑的皇商,祖上也曾显赫,可到了薛蟠这一代,那“皇商”的金字招牌,内里只怕早已被蛀空。让这样一个败家毁业的纨绔当家,便是有座金山银山,又能经得住几年挥霍?

      而宝钗表妹……我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记忆中虽只见过寥寥数面、却已显露出沉稳端丽模样的小姑娘。她比我小着几岁,如今该是亭亭玉立的年纪了。却要跟着母亲,携着那样一个不成器的兄长,离了自幼长大的金陵故土,千里迢迢,寄人篱下,住进这京城荣国府的梨香院。她心里,该是何等滋味?家中遭此变故,父亲早逝,兄长荒唐,门庭眼见着便要倾颓。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除了默默跟随在忧心忡忡的母亲身边,看着日渐凋零的家业,承受着外界或许已起的指指点点,还能做什么?她将来,又当如何?薛家眼下或许还有些旧日的积蓄,还能维持表面的光鲜,可坐吃山空,加之有薛蟠这样一个无底洞,这光景又能撑持几时?待到那时,宝钗何以安身?母亲年事渐高,兄长靠不住,她一个弱质女流,前程又在何处?

      她或许……也会像许多官宦人家的女儿一样,到了年纪,被送入这重重宫闱,参与那道窄门的遴选罢。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思绪至此,我下意识地将手中的信纸轻轻翻过一页。窗外的天光已完全暗了下来,宫女进来,无声地点亮了桌上的烛台。昏黄跳动的烛光,将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我放下信纸,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如墨,几点疏星黯淡。梨香院……那个坐落在荣国府西南角、自成一体的小小院落,我幼时去玩耍过,记得院中似乎有几株梨树,春日里花开如雪,很是清幽雅静。宝钗此刻,大概便歇在那院中的某间厢房里罢。初来乍到,睡在陌生的床榻上,听着京城秋夜迥异于江南的风声,她可会觉得孤寂?可会想起金陵旧家的种种?

      她的命途,会比我的更顺遂些,还是更坎坷?我无从得知。但有一点,我心中了然:她与我,从某种程度上看,何其相似。我们都是被家族的车轮、被父兄的作为、被那日渐倾斜的门楣,无声推动着,走向自己或许并不全然清晰,却已隐隐可见轮廓的前路。那条路上,有家族的期许,有现实的逼仄,有身为女子与生俱来的局限与无奈。

      有些路,从你降生在某个姓氏、某个门第的那一刻起,方向便已大致划定。你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有限的范围内,尽力走得稳一些,试图将那倾斜的轨迹,扳正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分。

      可眼睁睁看着那门楣一日日暗淡,家声一日日衰微,我岂能真的无动于衷,安坐在这深宫一隅?

      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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