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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 ...

  •   我进甄府的第四年,已经十四岁了。

      春桃姐姐说我长开了,眉眼清秀,笑起来嘴边还有浅浅的涡。我自己倒没觉得,只是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脸比以前圆了些,不再是刚来时那样瘦得颧骨都凸出来。

      太太让人给我做了两身新衣裳,青布裙,干净利落,比府里一般丫鬟的料子还好些。我不敢多要,说太太我够穿了。太太说你是英莲身边得力的人,穿得体面些,也是府里的脸面。我听了这话,心里又暖又慌,赶紧给太太磕了个头。

      英莲那时候两岁了。

      两岁的小娃娃,走路还不太稳当,摇摇晃晃像只小鸭子。可她偏不要人扶,非要自己走。迈着两条小短腿,一步一步往前挪,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太太说这孩子性子倔,像谁呢?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想,像太太吧,太太看着温柔,骨子里也是个有主意的。

      我天天陪着英莲。她叫我姐姐,叫得奶声奶气的,两个字黏在一起,像是“结结”。我听了就想笑,又不敢笑,怕她觉得我在笑话她。她可精了,你要是笑她,她就撅嘴,半天不理你。

      仲秋那天下午,院子里金桂开得正好,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我搬了把小竹椅放在青石地上,让英莲扶着椅背学步。她走两步就回头看我一眼,嘴里喊着“姐姐姐姐”,意思是让我夸她。

      “英莲真棒,走得真好。”我蹲在几步远的地方,朝她张开手。

      她就笑,露出几颗小米牙,踉踉跄跄朝我扑过来。我一把接住她,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她高兴得咯咯直笑,小手揪着我的衣襟不肯松开。

      “姐……抱……”她奶声奶气地说。

      “好,姐姐抱着。”我稳稳地托着她的小屁股,让她趴在我肩头。她的小脸贴着我的脖子,软乎乎的,暖呼呼的。

      “咱们英莲都会跑了,再大些,姐姐带你去摘桂花。”我一边说一边轻轻拍她的背。

      她听见“花”这个字,立刻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花……要小花……”

      我笑着用指尖点了点她的小鼻尖:“好,给你簪一朵,变成小仙姑。”

      院子里正好有桂花开得密密匝匝的,我踮脚折了一小枝,挑了一朵最完整的,轻轻别在她的耳朵旁边。金灿灿的小花衬着她白嫩嫩的小脸,好看极了。她自己伸手去摸,摸着那朵花,又咯咯笑起来。

      太太坐在廊下做针线,手里缝着一件小褂子,大概是给英莲做的。她抬头看见我和英莲玩闹,温声说了一句:“娇杏,仔细脚下,别摔着小姐。”

      我赶紧回头,垂手应道:“是,太太,我省得。”

      太太对我一向放心,点了点头又低头缝衣裳去了。英莲从我怀里挣下去,摇摇晃晃朝太太跑过去,一头扎进太太怀里,嘴里喊着“娘,娘,花花”。太太把她抱起来,笑着说娘看见了,好看得很。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母女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进府四年了。四年前那个缩在灶角、连一碗米汤都不敢多喝的小丫头,现在穿着整齐的衣裳,吃得饱饱的,身边还有个小人儿黏着我叫姐姐。太太宽厚,从没打骂过我,过年还给我封红封。我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了。

      一辈子很长,可一辈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那天傍晚,我抱着一叠晾干的衣裳从后院往正房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下巴抵着最上面那件,两只手抱得稳稳的。走到竹影回廊的时候,迎面撞见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了,浆洗得倒是干干净净。他身形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棵竹子,虽说衣裳旧了,可那气度不是旧衣裳能遮得住的。眉目周正,鼻梁挺直,一双眼睛清亮得很,像是秋天的潭水。

      我还以为府里来了什么客人,可转念一想,不对,这人我好像听婆子们提过。

      府里前阵子来了个读书人,姓贾,叫什么名字我记不大清了,好像是叫贾雨村。说是和京里的官家有来往,要来我们姑苏这边寄住读书,老爷好客,就把西边的书房收拾出来给他住了。婆子们私底下议论,说这位贾相公生得端正,就是穷了些,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眼前这个人,大概就是他了吧。

      我脚步猛地一顿,心里突突跳了两下。

      这就是婆子们说的贾相公?生得这样齐整。

      齐整。我脑子里就蹦出这两个字来。乡下人不会说什么“英俊”“潇洒”,就说齐整。这个人可真齐整。

      大概是我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转过身来,正好和我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

      我愣住了。他也愣了一下。

      回廊寂静,只有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夕阳的余晖从廊外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给他的青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就那样看着我,目光不算冒犯,倒像是在打量一个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的什么人。

      我的心跳快了起来,脸上发烫。我赶紧低下头,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胡乱行了个礼,也没等他回礼,抱着衣裳就快步走了过去。

      走出好几步,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回头看一眼。

      明知道不该回头。我是个小丫鬟,人家是个读书人,隔了多少层呢。可我就是忍不住。脚步越走越慢,终于还是微微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

      暮色里,他的衣裳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目光正直直地望向我这边。

      我心猛地一跳,立刻把头转回去,加快脚步往前走,几乎是落荒而逃。心跳得咚咚响,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我把下巴抵在衣裳上,低着头快步穿过月亮门,拐进了内院。

      到了屋里把衣裳放下,我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两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抱衣裳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是生得好看些,多看一眼罢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是读书人,我是小丫鬟,本就不相干。今天碰见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交集。府里的客人住些日子就走了,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我多看他一眼少看他一眼,又有什么分别呢?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他站在回廊上的样子,青衫被风吹起来,眼睛亮亮的。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又羞又恼。

      娇杏啊娇杏,你不过是个卖身为奴的丫头,怎么好意思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第二天就是中秋了。

      府里上下都忙了起来。厨房里张婶和李嫂从早忙到晚,杀鸡宰鸭,蒸糕做饼,忙得脚不沾地。我和翠儿被派去擦灯笼,把库房里存的红纱灯笼一一点亮,挂在大门、二门、正厅和游廊上。红彤彤的灯光映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好看极了。

      太太说中秋夜要在正厅摆上一桌,请贾相公同席赏月。老爷是个好客的人,待那位贾相公极好,平日里还常去书房和他说话,两个人谈诗论文,一说就是大半天。

      我心里一动。中秋夜贾相公也要来?

      随即我又觉得自己可笑。他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是伺候太太和小姐的,又不伺候外客。就是来了,也轮不到我去跟前。我躲得远远的才是正理。

      中秋夜,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半天上,像一块温润的白玉。

      正厅里摆了一桌酒席,老爷陪着贾相公坐着,太太带着英莲在内室用饭,我在一旁伺候。隔着屏风,能听见那边说笑的声音,还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老爷声音爽朗,说着什么“中秋佳节”“月圆人圆”之类的话。贾相公的声音低一些,沉稳些,说一句停一下,像是在斟酌字句。

      我没有刻意去听。可那些话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老爷说贾相公苦读多年,才学过人,此番进京赶考,定能金榜题名。贾相公谦虚了几句,说“承蒙甄公厚待,无以为报”。老爷哈哈大笑,说“说什么报答,举手之劳罢了”。

      太太在内室做针线,一边缝一边跟我说话。英莲已经睡下了,小脸红扑扑的,睡得很沉。

      “老爷心善,”太太轻轻叹了口气,手里针线不停,“见贾相公苦读赶考,连盘缠都没有,今夜赠了他五十两银子、两套冬衣,助他进京。”

      五十两银子?我在心里算了一下,那可不是小数目。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也就十几两。老爷出手这样大方,当真是好人。

      “老爷仁厚。”我垂手站在一旁,斟酌着说了一句,“贾相公此番定能高中。”

      太太点点头:“但愿如此,不负一番周济。”

      隔着一道屏风,又传来几声笑语。我侧耳听了听,是贾相公在念一句诗,声音朗朗,念的是“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我不懂诗,可听那声音好听,就多听了几句。念完了,老爷连声说好,贾相公便笑了。

      那笑声不大,可我听得很清楚。

      我的心又跳得快了些。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第二天清晨,我照例去太太房里伺候梳洗。

      太太坐在妆台前,我给她篦头发。太太的头发白了不少,以前只是鬓角有几根,现在头顶上也冒出了银丝。我篦得很轻,怕扯疼了她。

      篦着篦着,太太忽然停了手里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

      “那位贾相公,昨夜才受老爷厚赠,今日天不亮便不辞而别了,连句辞行都没有。”太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快,不过淡淡的,像是不值得为这点事动气。

      我的手一顿,梳子停在半空中。

      “走了?”我问。

      “走了。”太太接过我手里的梳子,自己拢了拢头发,“好歹住了这些日子,老爷待他那样好,连个谢字也不说一声就走,这般仓促,少了几分人情味。”

      我把篦子放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一下,不太舒服。

      沉默了一会儿,我轻声说:“许是……赶考心切,误了时辰。也许是急着赶路,来不及当面辞行。”

      太太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又拿起针线来。

      “罢了,”她最后说,“人各有志,不必再提。”

      我应了一声是,转身去收拾妆台。铜镜里映出我的脸,十四岁的脸,已经不算是孩子了。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心里头有些空落落的。

      原来昨日遇见的那个人,竟是这样不告而别。生得那样周正,行事却这般轻忽。

      我想起中秋夜屏风后传来的那句诗,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大概在他心里,这甄府不过是块垫脚石吧。老爷给的银子、冬衣,住了几个月的这一方清净地,在他眼里也许都不算什么。他要飞,飞得高高的,远远的,这些地上的物事,哪里值得他回头看一眼呢?

      也罢,与我无关。

      本来就是不相干的人。不过是回廊上多看了一眼,不过是他走后我心里空了一下。很快就会满起来的。府里日子一天一天过,英莲一天一天长大,太太一天一天变老,我的日子就是这样,不会有别的什么了。

      我这样想着,把铜镜擦干净,放回妆台上。

      中秋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天一天比一天冷了。我从库房里找出太太和英莲的冬衣,该晒的晒,该浆的浆,该添新棉的送去给针线房。英莲又长大了一圈,去年的棉袄已经短了一截,太太让我去跟管事妈妈说,要给小姐做两身新的。

      我天天陪着英莲。她说话越来越利索了,不再是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她喜欢让我抱着她在院子里转圈,喜欢揪我的辫子,喜欢往我怀里钻。我给她做了一双小虎头鞋,她穿上就不肯脱,连睡觉都要抱着。

      太太说你这丫头惯着她。我说太太,小姐还小呢,再大些就懂事了。太太笑了笑,没说别的。

      有天下午,英莲玩累了,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我搂着她,看她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被照得发亮,像一颗刚剥了壳的鸡蛋。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柔软。

      这个小人儿,从我进府起就陪着我。我开始伺候她的时候她还在太太肚子里,后来她出生了,满月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站了,会走了,会叫姐姐了。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每一点变化我都记在心里。她哭我哄,她笑我也笑。她就像是我自己的一样。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凉丝丝的,带着奶香味。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该多好。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春天过去,夏天来了。夏天过去,秋天又来了。

      又到了桂花开的时节。

      这一年多里,府里没什么大事。老爷偶尔和几个朋友喝酒下棋,太太管着府里的琐事,我带着英莲一天一天地过。英莲三岁了,越发白净可爱,谁见了都说这小丫头长大了定是个美人。太太听了高兴,老爷听了也高兴。

      我有时候会想起那个秋天傍晚,回廊上,青衫,清亮的眼睛。但也只是偶尔想起,一闪就过了。像风吹过水面,起一点涟漪,很快就平了。

      那个人走了一年多了,大概早就到了京城,考中了进士,做了官,娶了亲,有了孩子。他的人生跟我不会有任何交集。我的人生就在这甄府里,在太太和英莲身边。

      这样就很好。

      转眼又到了正月。

      姑苏城的年味浓得很,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开始,府里就忙着备年货、扫尘、贴春联、挂灯笼。厨房里蒸了一笼又一笼的年糕,做了一盆又一盆的丸子。我给英莲做了一身大红的新衣裳,帽子上缝了两个小铃铛,她跑起来叮铃叮铃响,高兴得满院子跑。

      正月十四那天黄昏,府内红灯高挂,年味正浓。翠儿提着一盏兔子灯从外面回来,喜气洋洋的。

      “娇杏你看,我在街上买的,好不好看?”她把灯举到我面前。

      兔子灯糊着红纸,里面插着一截小蜡烛,点上以后兔子眼睛亮亮的,好看得很。英莲看见了一蹦一跳地跑过来,伸手就要拿。

      “翠儿姐姐,灯灯!”

      翠儿把灯给她,她抱着就不撒手了。我赶紧扶住,怕她把蜡烛弄翻了烧着手。

      翠儿笑着说:“明日才是元宵节呢,正月十五,灯市最盛。霍启说了,明天要带小姐去看灯!”

      我一听就有些担心。灯市人多,挤来挤去的,英莲才三岁多,走丢了可怎么办。可看英莲那兴奋的样子,又不忍心说不让她去。

      “英莲,”我蹲下来,给她裹紧小斗篷,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明天去看花灯,吃糖球,好不好?”

      英莲拍着小手,笑成了一朵花:“好!看灯灯!吃糖!”

      她说话还带着奶气,“糖”字发成“躺”的音,听着甜丝丝的。我忍不住笑了,又把她裹紧了一些。

      “跟着霍启伯伯,半步都不许离开,听见没?”我捏了捏她的小手,声音放得很轻,但很认真。

      英莲懵懂地点点头:“嗯!”

      她哪里知道什么叫“半步都不许离开”,她只知道明天有好玩的,好吃的,高兴得不得了。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点不安来。可那不安太淡了,淡得像烟雾一样,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散了。

      等明天看灯回来,我再给她买块桂花糕。

      我心里这样盘算着。正月十五的灯市,卖什么的都有。糖葫芦、糖画、面人、桂花糕、热汤圆,英莲都喜欢。明天她玩累了回来,我给她买块桂花糕,热乎乎的,软绵绵的,她一定高兴。

      一年到头,也就这几日最是热闹欢喜。

      元宵节那天,从早上起英莲就坐不住了。

      她一会儿跑到门口张望,一会儿跑回来拉我的手问“什么时候去看灯灯”。我给她换上新衣裳,把帽子上那两个小铃铛缝结实了,又给她揣了块糕点垫垫肚子。太太嘱咐霍启,说街上人多,千万看紧了小姐,早早去早早回。霍启连连应着,说太太放心,我一定把小姐平平安安带回来。

      傍晚时分,霍启带着英莲出了门。

      英莲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大红衣裳,像年画上的小仙童。她走几步就回头朝我挥挥手,嘴里喊着“姐姐姐姐,等我回来给你看灯灯”。

      我站在门口笑着朝她摆手:“去吧去吧,小心些。”

      她的小身影消失在巷口,像一朵红云飘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有些凉,吹得灯笼晃来晃去。我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慢慢走回厨房。

      厨房里灶火烧得正旺,张婶在准备宵夜。今天元宵节,按规矩晚上要吃汤圆。糯米粉早就揉好了,黑芝麻馅也调好了,就等下锅。我坐在灶前帮着烧火,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想着等会儿英莲回来了,给她煮两个小汤圆吃。

      灶火红通通的,把我的脸烤得发烫。

      外面忽然传来哭声和喊声。

      一开始我没在意,元宵节嘛,街上热闹,偶尔有人喊叫也不稀奇。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乱,像是在往府里这边涌。哭喊声混着杂沓的脚步声,不像是热闹,倒像是出了什么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火钳顿住了。

      张婶也听到了,放下手里的面团,走到厨房门口往外张望。

      “外面怎么了?吵吵闹闹的。”

      我也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走出厨房,一个人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霍启。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青紫,整个人在发抖。他一进门就瘫软在地上,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和绝望,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来。

      “小姐……小姐不见了!”

      张婶手里端着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我手里的火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我站起来,膝盖狠狠地撞在灶角上,一阵剧痛从膝盖骨钻上来,疼得我差点跪下去。可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冲到霍启面前。

      “你说……谁不见了?”我的声音在发抖,浑身都在抖。

      霍启瘫在地上,反反复复地喃喃着同一句话:“英莲小姐……看灯的时候,一转眼……就找不着了……找不着了……”

      我眼前一黑。

      英莲,找不着了?

      那个出门之前还朝我挥手的小人儿,那个奶声奶气喊我姐姐的小人儿,那个让我等她回来看灯灯的小人儿,找不着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跑出去找,有人跑去禀报老爷太太。灯火通明的甄府,像是被人捅了一刀,血流得满地都是。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院子的。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大门口了。街上人来人往,花灯如昼,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我发了疯一样地在人群里找,找那个穿红衣裳的小身影。

      可我找不到。

      到处都是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红的穿绿的穿蓝的穿紫的,可没有一个是英莲。

      我跑到灯市最热闹的地方,挤进人群里,喊着她的名字:“英莲!英莲!”

      没有人应我。

      我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喊哑了还在喊。旁边的人像看疯子一样看我,我顾不上。英莲,你在哪儿?你听见姐姐喊你了吗?

      灯笼铺、糖葫芦摊、面人摊、汤圆担子,我挨个儿找。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可没有。哪儿都没有。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灯市上的人渐渐少了,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街上越来越冷清,只有满地的鞭炮碎红,被风吹得到处乱滚。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府里的人还在找。管事带着家丁分头去找,去城门口、去码头、去各个路口。可姑苏城这么大,人这么多,一个三岁的孩子被人抱走了,哪里还找得到?

      我拖着步子走回府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府里灯火零落,寻人声此起彼伏,可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希望。谁都知道,元宵节丢的孩子,多半是找不回来了。

      太太已经哭晕过去好几次了。老爷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一句话也不说。整个甄府像是被抽走了魂,空荡荡的,连蜡烛的光都显得惨白。

      我走进英莲住的屋子。

      小床还在,被褥整整齐齐。白天我给她换下来的小衣裳还搭在椅背上,那顶缝着铃铛的小帽子放在枕头旁边。布老虎趴在床角,是她最喜欢的那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今天出门没拿,大概忘带了。

      我把布老虎抱起来,搂在怀里。

      布老虎上还有她的味道,奶香味,甜丝丝的。

      我把脸埋进布老虎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爹娘死的时候我没有哭。被叔叔卖掉的时候我没有哭。在婶婶家挨白眼的时候我也没有哭。我以为我不会哭了。

      可英莲不见了,我怎么都忍不住了。

      她那么小,那么软,那么爱笑,那么黏我。她怕黑,怕打雷,怕狗叫。她要是醒了找不到我怎么办?她要是饿了谁给她吃东西?她要是冷了谁给她加衣裳?她要是哭了谁哄她?

      我不敢往下想。

      我抱着布老虎,一步一步走到厨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就是那个我刚进府时蹲着喝粥的台阶。那时候我十岁,又冷又饿,捧着一碗白米粥,觉得这世上最好的日子不过如此了。

      四年了。我以为那最好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我以为的安稳,原来一碰就碎。像瓷碗掉在地上,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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