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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两辈回家 ...

  •   第九十六章

      两辈回家

      石碑上刻着字,都是南舍维度的字,孙强能看懂,上面写着:

      “廖余维度降三神,化龙定乱,福泽南舍,去留随意,永祀不忘。”

      孙强眼睛有点酸,对着漫山的蛇鸟鞠了一躬,胡刚和玉也鞠了一躬,三个人转身,一步步走进了柠檬黄的裂缝里。

      风从耳边吹过,比南舍山的风硬,刮的脸疼,孙强紧紧攥着手里的龙鳞,感觉龙身开始融化,慢慢变回原来的胳膊腿,他听见胡刚在旁边喊,听见玉贵叫,眼前越来越亮,突然脚一踩实,就听见了汽车喇叭声,闻到了油烟味,还有......巷口酸辣粉飘过来的红汤味。

      孙强站稳了,低头一看,自己穿的还是那天掉进来的时候的衣服,洗的发白的牛仔裤,网约车公司发的T恤,左脚上的鞋还开了个口,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巷口的酸辣粉摊还在,老板还是那个光头,正抄着筷子给人捞粉,红汤晃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摸了摸口袋,手机居然还在,掏出来按了一下,屏幕亮了,日期显示,正好是他掉进来的第二天,就好像他昨天只是在这里吃了碗粉,睡了一觉,今天又过来了一样。

      手机里好多未接来电,第一个就是他妈的,他颤抖着手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听见他妈熟悉的声音:

      “强子?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怎么不接?化疗时间定了,今天早上八点,你快点过来啊!”

      孙强一下子就哭了,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他说:

      “妈,我马上到,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转头找胡刚和玉贵,就看见修鞋摊那儿,胡刚正站在自己的修鞋摊门口,对着斜对过卖煎饼的张姨发呆,张姨端着个煎饼果子,正往他手里塞:

      “小胡,你这一个月去哪儿了?摊锁着,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快吃,刚煎的,加双蛋。”

      胡刚手里拿着煎饼,眼泪掉在煎饼的脆皮上,一声不吭。

      不远处路口,玉贵正靠着共享单车,拿着手机哭,屏幕上是他女朋友的脸,女朋友对着屏幕喊:

      “你昨天去哪儿了?一夜不回,我都报警了!你快过来,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火锅,就在咱们常去的那家,都下锅了!”

      玉贵抹着眼泪说:“我马上到,我马上就来。”

      孙强走过去,拍了拍胡刚的肩膀,又拍了拍玉贵的肩膀,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脸上还挂着泪。

      孙强说:“我得去医院给我妈送钱,上次攒的手术费正好够。”

      胡刚说:“我得给张姨儿子修婚床,答应人家的事不能忘。”

      玉贵说:“我得去吃火锅,我女朋友都等急了。”

      分开的时候,玉贵掏出那袋子金沙,倒出来多一半分给孙强和胡刚:

      “拿着,万一急用钱,卖一点就够了。”

      孙强掏出来两片青龙鳞,给了胡刚和玉贵一人一片:

      “这个留着,发光的时候,就知道咱们不是做梦。”

      胡刚掏出来那块羊脂白玉,切了三块,一人一块:

      “留个念想,南舍维度的玉,比这儿卖的都好。”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孙强陪他妈做了化疗,效果很好,半年之后癌细胞就没了,现在他还开网约车,每天收车,都要去巷口吃一碗酸辣粉,加双份酸豆角,他现在有钱了,每次都多给老板转十块钱,老板说他大方,他就是笑,不说为什么。

      胡刚还是开修鞋摊,生意比原来好了,原来帮人修一块鞋才五块钱,现在偶尔有人拿玉佩过来让他雕,他随便雕两下,就收几千块,谁也不知道他当年在南舍维度天天摸玉,闭着眼都能雕出花来。

      玉贵不送外卖了,用卖金沙的钱付了郊区首付,和女朋友领了证,婚礼上他把那片青龙鳞嵌在婚礼背景板里,阳光一照泛着淡金的光,来宾都问哪儿找的这么特别的装饰,他只笑说是朋友送的宝贝。

      每个月十五,三个人都要约在巷口的酸辣粉摊碰面,孙强开网约车过来,胡刚从修鞋摊收了摊锁上门,玉贵开车从郊区过来,三个人凑在一张小桌子,点四碗酸辣粉,多放酸豆角多放辣,边吃边聊。

      孙强说他妈现在能跳广场舞了,天天晚上跟一帮老太太去公园,还交了个舞伴,跳得比年轻人都灵。

      胡刚说张姨儿子的婚床修好了,去年生了大胖小子,还请他去吃满月酒,小孩抓周抓了他的修鞋刀,长大了说不定也能当个好手艺人。

      玉贵说他现在开了个生鲜配送店,不用天天风吹雨晒跑超时,老婆怀孕六个月,下个月就要生了,名字都想好了,男的叫玉念南,女的叫玉舍予,把南舍维度的名字嵌进去,忘不了那趟穿越。

      吃着吃着就沉默,孙强会摸出怀里的青龙鳞,放在桌子上,阳光底下鳞片泛着南舍河的水色,好像还能闻见金沙的甜香。

      胡刚摸出那块白玉,放在鳞片旁边,温润的光映着彼此的脸,像当初在南舍山顶神宫里,三个人对着金砖白玉下棋的模样。
      玉贵掏出一小把金沙,倒在桌子上,细金粒滚来滚去,像南舍河岸边被浪冲了千年的碎金,闪得人眼睛发涨。

      有一回,三个人喝了点酒,胡刚红着脸问:

      “你们说,咱们后悔吗?要是当初留在南舍维度,当一辈子神,天天受人供奉,不用开网约车,不用修鞋,不用看订单超时,多舒服。”

      孙强喝了一口啤酒,泡沫沾在嘴角,他擦了擦,指着不路口来往的行人,指着酸辣粉老板颠着粉碗喊“加辣好了”,指着旁边卖西瓜的摊子切开半个沙瓤红得晃眼,说:

      “你看,这儿有烟味,有辣椒味,有我妈催我找对象的电话,有堵车的时候按喇叭的声音,比南舍维度安安静静的神坛,热闹多了。

      当神固然舒服,可当人有当人的滋味啊,我上次陪我妈去化疗,病房里邻床的阿姨给我塞了一个橘子,甜得很,那味道,南舍维度的神仙尝不到。”

      玉贵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给我们看他老婆的B超,小小的一团影像在屏幕上,心跳扑通扑通:

      “我在南舍维度当神,一百多年,从来没有人让我等他带奶茶回去,也没有小孩在我老婆肚子里踢我老婆的肚子,这种动静,当神当一千年也没有。

      就是有时候做梦,还能梦见南舍河的水,漫过我的蛇身,暖乎乎的,梦见漫山的蛇鸟跪在庙门口喊神,醒过来一看,我老婆在我旁边打呼,肚子顶得被子老高,就觉得,两边都好,咱们赚了,过了两辈子。”

      那天晚上喝到很晚,散摊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孙强要去跑夜间单,胡刚要回家,玉贵要赶回去陪老婆,走到当初那个柠檬黄裂缝开的地方——

      现在那儿修了一个共享单车停放点,整整齐齐摆着一排蓝黄的车子,灯光照着,干干净净。

      三个人都停住脚,盯着那片空地看,看了好久,孙强说:

      “明年就是一千年了,维度壁要开了,咱们要不要回去看看?”

      胡刚笑了:

      “去啊,我这辈子修了那么多鞋,早就想回去看看南舍维度的树,看看河滩上的碎金,我还想给老蛇精修修他磨坏了的白玉拐杖。”

      玉贵说:

      “去啊,带我老婆一起去,让她看看她老公当年当过龙,受过人供奉,多威风。”

      那天晚上分开,孙强开车往医院走,他妈今天复查,他要早点过去拿结果,车开过立交桥,风从窗户吹进来,他摸了摸怀里的青龙鳞,鳞片突然发热,泛出淡淡的柠檬黄的光,他好像听见南舍河的浪声,哗哗的,拍着岸边的金沙,好像听见老蛇精嘶嘶的声音,隔着维度壁飘过来:

      “欢迎回来啊,龙王。”

      他笑着踩了踩油门,车灯往前照,把路照得亮堂堂的,一边是回廖余维度家的路,一边藏着南舍维度的海,他两辈子都有了,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缺。

      后来第二年春天,三个人真的约了时间,玉贵开车带着怀孕的老婆,四个人往巷口那片空地走,刚走到地方,地面就轻轻晃了晃,一道细细的柠檬黄裂缝慢慢张开,还是当年那个味道,消毒水混着野栀子,飘出来,又把南舍金沙的甜香飘出去。

      玉贵的老婆吓得捂住嘴,半天说不出话,伸手摸了摸裂缝,说:

      “真的......真的有温度,暖乎乎的。”

      孙强第一个走过去,脚刚踏进裂缝一半,就看见对面漫山的蛇鸟,都挤在裂缝口,白胡子老蛇精的后代,那个同样长着白胡子的小蛇精,举着那块当年的石碑,嘶嘶喊:

      “我们等了你们一年,知道你们一定会回来看看!”

      孙强回头,对着胡刚玉贵笑,挥了挥手:

      “走啊,进去看看,咱们的庙,说不定还在呢。”

      风卷着两边的味道,混在一起,酸辣粉的香撞上金沙的甜,钢筋水泥的硬撞上南舍山的软,一瓣野栀子从裂缝里飘出来,落在玉贵老婆的头发上,她摸着肚子笑,肚子里的小孩动了动,好像也在欢迎,这一场跨了维度的,两辈子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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