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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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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午夜梦回心结难解
故事,该从哪里说起呢?
是从那个慵懒的午后?
还是从那个闷热的夏夜?
亦或是那次争执不休的吵架?
又或是你轻声说出那句:“你,便是我在这世间最好的礼物。”
我思来想去,迟迟没有答案。
岑季,我们之间的故事太长、太多,刻在心底,忘不了,也放不下。
我们的相遇太过美好,美好到我每一次入梦,都不愿醒来。
时隔多年,我好像已经模糊了你的模样,
可偏偏午夜梦回,你依旧停留在原地,从未走远。
岑季,心理医生劝我,心结宜疏不宜堵。
所以在这个寂静的深夜,我决定顺着回忆,一点点重温我们最初的相遇。
……
2 缺牙初遇辣条结缘
故事的开始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我揣着之前回乡下奶奶偷偷塞给我的五块钱,一溜烟跑到离家最近的小卖部,买了一支棒冰。五毛钱的棒冰,被我舔得有滋有味。
盛夏的日头毒辣得很,燥热闷得人心头发慌,可我嘴里噙着冰凉的棒冰,右手还拎着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袋最近很受欢迎的小旋风辣条,心里别提多快活了。
只是这份雀跃,唯独爸妈体会不到。
……
“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我刚踏上二楼台阶,四楼就传来父亲暴怒的嘶吼。
糟了,回来得真不是时候。我僵在原地,心里飞快盘算着,想找个既能乘凉、又僻静没人的地方躲一躲。念头还没转完,母亲的声音紧跟着炸了开来。
“为了我?为了这个家?那我又是为了谁?林肖杰,你别总拿我当借口,掩饰你的没用!我跟你结婚快十年了,为这个家任劳任怨哪点差了?你在外挣钱辛苦,我也从没闲着,既要打理家事,还要出去摆摊忙活,挣的钱全都贴补给你们林家,我又得到过什么?”
母亲尖利的争吵声,硬生生打断了我的思绪。
不用想也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场面。
“离婚!现在就去离婚!”
果不其然,又是这套熟悉的流程。
这里万万不能再待下去,回去免不了被夹在中间,逼着在爸妈之间做选择。我打定主意,往自己的秘密基地躲去。
慢慢走了五六分钟,我望见了那个熟悉的小洞。洞口不算宽敞,好在那时我又瘦又小,刚好能钻进去。说是狗洞也不为过,我熟练地爬进去,里面是栋建了一半的毛坯楼,层高空旷,不远处还立着一座小亭子。
望着那处亭子,我心里暗暗窃喜,这下又能安安静静,独享我的零食时光了。
我蹦蹦跳跳跑到亭子里,看着石台上落满灰尘,连忙从裤兜里摸出叠好的纸巾,撕了一小截,擦掉表面浮灰,径直坐了上去。
一边舔着棒冰,两条小腿悬空晃来晃去,静静享受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只属于自己的午后时光。
蝉鸣聒噪不止,热风拂过淌着薄汗的脸颊,竟生出几分慵懒的惬意。
“喂,小孩,你在这儿干什么?”
忽然,一道带着几分凶气的声音猛地从身后响起。
我的心瞬间往下一沉,莫名慌了神。
“没……没有!对不起……”
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可听见那道语气不善的声音,这句话就脱口而出。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从遇见她的这一刻起,“对不起”三个字,会渐渐变成我的口头禅。
我慌忙跳下石台,转头望去。
女孩穿着一件美羊羊短袖,下身搭着黑色紧身裤,手里同样提着一大袋零食。
蝉鸣依旧聒噪,热风缓缓吹拂。
她留着利落的短寸头,身形气质看着像个男孩,可一眼看穿着打扮,谁都能看出是个女生。
在此之前,男生、女生于我而言,不过是一个简单的称呼罢了。可此刻望着她,我的心却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
可恶,我不会要出事了吧?隔壁老婆婆好像就是心脏病走的,我还跟着爸爸去吃过丧酒。
我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游离,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她那句“小孩”。
可恶……我才不是小孩!
我鼓起勇气抬头,恰好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四目相撞的瞬间,我又慌乱地低下了头。
“喂,小孩。”
女孩径直走到我身旁,一屁股坐在我刚坐过的位置上,抬眼问道:“你这小旋风辣条在哪买的?我刚才逛了一圈都没见着。”
我垂着眼,目光落在她鼓鼓囊囊装满零食的塑料袋上,听见问话才怯生生抬起头。只见她两眼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辣条,眼神带着几分强势。我莫名想起妈妈常看的《还珠格格》里的老佛爷,那气场、那神情,吓得我腿一软,差点当场弯下膝盖。
“哎!我又没欺负你,你怎么还行上礼了?”
她连忙跳下来把我扶起来,故作正经地打趣:“快快免礼。”
我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脑子一抽,脱口而出:“喳!”
话音刚落我自己都愣住了,心里懊恼不已,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她也愣了一瞬,随即捂着肚子弯腰大笑起来。我无意间瞥见她缺了一颗大门牙,巧得很,她缺的是左边,我缺的是右边,刚好能凑成一对。
一对……
念头刚冒出来,我的脸唰地又红透了。二年级的我早就听我前桌说他的同桌张思琦和隔壁班徐美娜凑一对了,我知道凑一对就是谈恋爱,这种事万万不能乱讲,会被家长骂的。从前我从没对谁有过这种奇怪的念头,可偏偏遇上她,就因为两颗缺掉的门牙,让小小的我害羞得不行。
可女孩完全不知到我心中的想法,见我一直盯着她的门牙看,立刻扬起空着的左手,佯装凶巴巴地唬我:“小孩,再盯着我门牙乱看,小心我揍你!听见没?”
我被她的气势吓得连忙摆手,方才的棒冰早已融化,冰水顺着胳膊滴滴答答往下淌。
“对……对不起。”
我并没有半点取笑她的意思,可年纪小小的我,下意识就先道了歉。
谁知她忽然往前凑近,伸手轻轻捏住我的下巴。我下意识乖乖抬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近在咫尺间,我看清她纤长的睫毛、圆圆的大眼睛,瞳孔里还映出我一脸呆傻的模样。
心口一下又一下,砰砰直跳,震得厉害。我甚至偷偷担心,我的心跳声会不会被她听见,要不要再跟她道个歉。
下一秒,她眼睛一亮,笑出声来:“原来你也缺了颗门牙,哈哈!”
她笑起来格外好看,比我们班里最好看的女生还要好看。我心里默默想着,原来我也和她一样缺了门牙,想到这我突然更开心了,第一次觉得换牙似乎也没什么不好,随后我也跟着傻傻笑了起来。
“喂,小孩,看在你也缺了颗门牙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她松开捏着我下巴的手,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又催了一遍:“别傻笑了,快告诉我,你这小旋风辣条在哪买的?”
“对……对不起。”我心里懊恼,怪自己怎么总在她面前傻乎乎走神。
我抬手把手里的辣条袋子往她那边递了递,小声道:“给……给你吃。”
她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辣条上,眼神亮得像只盯着猎物的小狼,却摆了摆手:“不用,你告诉我地方就行,我自己去买。”
她看着我,无奈叹口气:“哎,小孩,你是不是除了对不起,就不会说别的话了?”
“没……不是的,我……对不起。”我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连忙赶紧补话,“是在李军便利店买的,你要是爱吃,我的都给你。”
我暗暗着急,再这么支支吾吾也太丢脸了。不知怎么的,我格外不想在她面前显得笨拙,可偏偏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又呆又拘谨。
“看你呆呆笨笨的样子,倒也老实。”她晃了晃自己手里一大袋零食,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诱哄,“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这样吧,我这一袋零食跟你换手里的辣条,行不行?李军便利店我知道,下次我自己去买就好。”
我望着她,不敢再多说话,怕越说越傻,只连忙重重点头,小声应了句:“嗯,好。”
她忽然笑出声,伸手一把揽住我的肩膀,将我往她身边带了带,大大咧咧道:“哈哈哈,好兄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兄弟了。这个秘密基地算我们共用,你随时可以来找我玩。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就报我岑季的名字,有我在,我罩着你。”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袋嗡嗡作响,耳边的话全都模糊了,心底只有三个字在不停打转:岑季,岑季,岑季。连名字都这么好听,我只能懵懵懂懂,一个劲地点头。
她拉着我在亭子里坐下,依旧坐回我先前擦干净的位置,我则拘谨地坐在她旁边,双腿并拢,安安静静看着她拆开辣条吃。
她吃得斯哈斯哈,腮帮子鼓鼓的,莫名透着几分可爱。见我一直盯着她,她还以为我嘴馋了。
“喏,当老大的,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岑季把剩下的辣条递到我面前,“最后一口,给你吃。”
我愣在原地,心里暖暖的,忍不住感慨她人真好。我张嘴轻轻咬了一小口,又连忙推回去,学着乖巧的语气喊:“老大,我吃好了,你吃就好。”
她眼里立马露出几分赞许,拍了拍我的肩:“不错嘛,小子挺上道,也没我想的那么笨。”
说完,她便把最后一点辣条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没说话,只抿着嘴偷偷笑,缺了半边的门牙不经意露了出来。她盯着我的门牙看了两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后来很多年,她一次喝醉后跟我说起,那时愿意对我和和气气,愿意给我这个呆呆的小孩做老大,根本原因,是因为我俩刚好都缺了一颗门牙。
只是此刻的我全然不知,也不敢多问,只默默把这份初识的欢喜藏在心底。
等她吃完零食先行离开,我也慢悠悠往家走。刚进门就看见爸妈早已和好如初,妈妈嘴角带着笑意,心情看着格外不错。
可当她一眼瞥见我肩头沾着的辣条红油时,我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这下,一顿数落怕是躲不掉了。
“林湛溪!”
……
此后的每年每天我都在给我的老大上供,我……甘之如饴……
3 暗恋无声望尘莫及
那年盛夏晚风缱绻,是她高三落幕的毕业季。
她比我大一岁,她褪去高中校服奔赴前路时,我还困在高二的时光里。我拼尽全力,只想拼命追上她的步伐,可她生来自带光芒,永远站在人群最耀眼处。任凭我如何奋力奔赴,始终只能远远跟在她身后,望尘莫及。
“喂,跟你说个事,我今天跟我男神告白了。”
岑寂漫不经心地走着,声音落在微凉的夏夜里。我怔怔凝着她高挑清瘦的背影,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步履轻轻摇曳,灵动又鲜活,晃得我心头一阵阵发紧。
她口中的男神,是年级稳居榜首的学霸。
这些年,她心底的心动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第一次她动心时,我慌得手足无措,整夜辗转难安。可还没等我收拾好翻涌的情绪,她便已然移了心意。那时我竟偷偷庆幸,于她而言,我是铁打的小弟,而她身边,永远是流水的心上人。
可这一次不一样。
听见她亲口说出告白二字,心口骤然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这是她第一次放下骄傲,主动奔赴一场喜欢。
我喉结滚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尽数咽下所有想问的话。
还是我太不够优秀,还没有资格站到她身边。
没关系,我可以等,也可以拼了命努力。我望着她渐行的背影,心底藏起一份无人知晓的奢望:终有一日,我不必再局促地跟在她身后,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侧,握紧她的手,明目张胆地看着她笑。
倘若真有那一天,我大概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
“喂,小狗。”她忽然回头,语气带着几分低落,“你怎么不问问结果?”
我太懂她了。
心情明媚时,她会亲昵地喊我小弟;心绪糟糕时,便会唤我小狗。这么多年早已成了习惯。这种时刻,我不必多言,只需安静跟在她身后,做她最忠实的倾听者。
但切记也不能太过木讷,总要适时应声。我压下心底的酸涩,轻声开口:“嗯,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她蹙着眉,满是委屈与气恼,“他居然说,不喜欢性子太要强的女生。什么莫名其妙的想法,我愿意喜欢他,已经是他的幸运了,真是不知好歹。”
话音落下,她忽然定定看向我,眸光清澈又直白:“小狗,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我瞬间僵在原地,心头轰然一震。
这是她第一次,问起我的喜好。
我不想对她有半句谎言,可那份藏了许久的暗恋,终究没有勇气宣之于口。只能垂下眼,轻轻摇头,选择沉默。
万幸,她没有再继续追问。
夏夜晚风轻轻掠过街巷,蝉鸣聒噪,月色温柔。我看不到身前的人微微扬起了唇角,唇瓣轻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俏皮与怅然:“真是只胆小狗。”
后来志愿填报,她毅然选择了新闻学。
她眼神灼灼,语气无比认真,说将来要做一名战地记者,奔赴远方,奔赴理想。我望着她眼底不灭的热忱与执拗,心底无比清楚,她想做的事,从不会半途而废。
她永远这般热烈,这般坚定,这般耀眼夺目。
而我,依旧循着她走过的路,一步一步,不肯停歇。
追着她的身影,
一年又一年,
一直,一直,从未停下。
4 终赴安大秘密约定
终于,我考上了她所在的学校。
当晚,我攥着手机,停在和她的聊天界面里,文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想问她此刻在做什么,又怕贸然打扰。
犹豫了好几分钟,我终究还是敲出一句:“老大,我考上安大了。”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我紧紧闭上眼,心底满是止不住的忐忑。明明感觉煎熬了许久,抬眼一看,却才过去短短一分钟。正想锁屏平复下心绪,置顶对话框里,岑寂的消息已然跳了出来。
“恭喜,回去请我吃饭。”
我反复盯着屏幕上这几个字,嘴角不自觉地越扬越高。终究忍不住转身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手心仍紧紧攥着手机。
没等我平复好心情,语音通话的提示音忽然响了起来。
我慌忙坐起身,看见来电人是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太过激动,竟忘了回复消息。我连忙点了接听,听筒里立刻传来她干脆利落的声音:“喂,小狗,是不是打算耍赖,不想请你老大吃饭了?”
“没有没有,老大,对不起!”我生怕她当真,急忙补充,“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咱们一起去吃饭,我请客!”
“噗嗤。”她低低笑出声,我也跟着忍不住弯了眉眼。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小狗不准反悔,不然我可要揍你狗头。”
“绝不反悔!”
那晚我们通了很久的电话。她和我说起她的一位室友,是异国来的留学生,如今家乡战火四起,她终究决定动身回国。
我闻言沉默了片刻,静静听她往下说。她讲了很多关于那位室友的事:心里牵挂着远在家乡的父母,更不愿在家国危难之时独自置身事外。
她室友素来向往华夏文化,当初也是为了这份向往远赴而来,满心想要带着在这里的所见所学回归故土。如今故土风雨飘摇,前路未卜,可她依旧执意要回去,哪怕前路艰险,也情愿叶落归根,守着自己的家国……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但是只要是她说的话我都愿意听。
“小弟,等我回去,有个秘密只说给你听,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许跟任何人讲。”她的声线变得低沉又轻缓。
我隔着听筒,也随着她的语调轻轻的点了点头。
日子就在我的满心期盼里,一天天倒数而过。终于,等到了她归来的那一天。
机场人潮涌动,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可我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高束的马尾,身姿挺拔利落,周身仿佛自带一层微光。这样耀眼的人,又怎么会被人群淹没。
“喂!小狗,又在那儿发什么愣?还不快过来接驾。”
我猛然回过神,她已然走到了我身旁。我连忙上前,接过她肩上的背包,又顺手拎过她手里的行李。
她微微昂着头,带着几分俏皮:“小林子,起驾~”
“喳。”我低眉应声,这么多年,依旧乐此不疲。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人之间的小默契,旁人无从知晓。
我跟在她身后,满心欢喜,连灵魂都透着雀跃。
5 决意远行机场告白
可这份惬意,却在饭桌上戛然而止。
“不行,我绝不同意!”
我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周遭的人纷纷侧目,可我早已顾不上旁人的目光。
如果这就是她要同我说的那个秘密,那我绝不会乖乖替她保守。我心里态度无比坚决,可对上她骤然沉下来的眼神,瞬间就看出她动了怒。
语气不由自主软了下来,低声道:“对不起老大……可是,我真的不能同意。”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已经决定了。”
我望着她眉眼间那份不容置喙的认真,心里再清楚不过。她从小性子就极有主见,认定的事,从来没人能拗得过。
“我……我要告诉叔叔阿姨……”
话音越往后,我的底气越弱,垂着头,却悄悄抬眼觑着她的神色。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盼着她能就此松口改变主意,可我也清楚,根本不可能。
“你尽管去说。你要是敢告状,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大不了被爸妈训一顿、关在家里,但只要我能出来,这一趟我就非去不可!”
她语气掷地有声,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不能不去吗?那么危险,万一……万一你出事了,叔叔阿姨还有……我……”我低声说道。
“这些事,总该有人去做的。身为一名记者,本就该以求真为根,不畏强权。大国如何,小国又如何?我们的国家也曾有过落魄的时候,总该有人敢站出来,更要去行动……”她的声音掷地有声。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我会动摇——或者说,此刻的我,其实已经动摇了。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闷压抑,我自始至终心神恍惚,脑子里一片茫然。结局也一如我所料,没人能留住岑寂。也真不愧是她,骨子里那股倔强张扬,反倒衬得她愈发耀眼夺目。
几天后的机场外,只有我一个人来送她。
“替我跟我爸妈说声对不起。”
她是偷偷跑出来的,而我,成了帮她跑出来的同谋。
她总是这样,这是她的阳谋,但我无可奈何。
“嗯……”我怔怔点头,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喂,小狗,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没说话。她为什么不高兴了?可此刻我不想思考,只想定定地望着她,舍不得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她也静静看着我,眼里带着无奈。片刻后,她上前轻轻抱了抱我。
“小弟,我走了。你……”她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下去。
“老大,那个地方很乱的,你和你室友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到了那边千万要小心再小心……”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将能想到的叮嘱一股脑儿倒出来。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比我妈还能唠叨。等你老大凯旋吧。”她拍了拍我的后背,语气豪迈,像即将踏上征程的大将军。说实话,那一刻的她,真的有帅到我。
“喂!”突然她踮起脚尖,脸微微侧着在我的耳边说道。
“怎……怎么了?”我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眼里、脑海里、心里,满满的都是她。
“你的心跳,吵到我了。”她说得理所当然。我望着她,毫不犹豫地开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噗嗤——”
她大笑起来。
看着她熟悉的笑容,我的心脏跳得更快了。可恶,快别跳了!
可心脏根本不听我的话,反而越跳越快。那一刻,我真的有些怀疑,自己会不会因为心跳过快而猝死。如果真猝死了,还没来得及跟她告白呢——要不要来个临死前的告白?不行,真要死了更不能告白,不能让她太伤心。
“做我男朋友吧。”
脑海里还在头脑风暴,心脏还在怦怦狂跳,而我的耳朵好像也失灵了——怎么还幻听了呢?
“喂,臭小狗,你听到了没有!”
“啊?”我一脸茫然。
“奉天承运,岑季诏曰——应林湛溪贤良淑德,温婉大方,长相端正,现任命林氏独子林湛溪,为本人岑季唯一男朋友,钦此!”
“喳。”我条件反射般应道。
说完才回过神来她到底说了什么,整个人愣住了。“岑……岑季,我是岑季的男朋友了?”我有些发懵地望着她。
她抬手将手指伸到我鼻尖,“怎么?想抗旨?”她眯起眼睛,那神情仿佛在说——敢抗旨,就诛你九族。我自然不敢抗旨,更不愿抗旨。
“没有!我愿意的!老大,我愿意的!”我紧紧望着她的眼睛,怕她看不到我眼里的认真。
她大概也看到了吧。脸颊微微泛红,轻哼一声:“你这笨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能瞒得了我?这么些年,你这胆小狗不敢开口,谁让我是你老大呢,只能让着你了。”
我微微探身,握住她的手。“女朋友,我等你回来。”
“行了,别傻笑了,我走了。”这一次,她真的没再回头。我就那样看着她走进人群里。期间,她只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没说上几分钟,就因为信号不好断开了。此后便再无音讯。
直到一年后的夏天,她终于发来消息,说那边就快停战了。
而作为战地记者的她……也要回来了。
我还记得那天是个大晴天,我早早起了床。岑季的父母本来也想去接她,可因为当初她不声不响就走了,二老再怎么想,也硬撑着没过来。所以这一次,还是我一个人开车去的。
她出现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比眼睛更先认出她。乌黑的长直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人瘦了很多,脸更是晒得黑黑的,脸颊上好像还冒出了些晒斑。可她的那双眼睛,却变得比从前更亮了。她也看到了我。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她走到我面前,轻轻开口:
“男朋友,好久不见。”
“……女朋友,好久……不见。”我呆呆地望着她。真好,她回来了。
那段时间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我们一起上学,一起逛街,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牵她的手,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靠近她。看着她的笑,我也终于敢抬起头,看清了她眼里的那个我——是那样幸福。
我和她的故事,还有好多好多想写的。可我的文字,好像怎么也描摹不出和她在一起时的那种美好。我本想就让故事停在这里——至少,此刻文字里的我和她,是那样幸福。可我太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她了。她是那样好的一个人,离去的方式却那样凄惨。我曾痛恨一切,包括这世间万物,甚至连活在这世上的自己,也同样觉得面目可憎。可谁让她爱过这世间,所以我选她所选,爱她所爱。
后面,我大概只能简略地写了……
现在,让我们的故事回到正题。
那时,我和她已经结婚两年多了。因为工作原因,她很少回家。昨天她打电话来,说今天准备回来了。我开心坏了。
那天是她的生日。我早早起床,跟公司请了一天假,去菜市场买了很多菜,又去商场买了许多零食。她喜欢的小旋风辣条还在卖,可味道已经变了,所以她也不喜欢了。后来我买过很多种辣条,可再怎么相似,也再没有小旋风辣条的味道。
对此我一直很遗憾,因为对我来说,小旋风辣条在某种意义上,是我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可她说的一句话,瞬间安抚了我:“没关系,你就是我在这世间最好的礼物。”可恶,不愧是当记者的,怎么这么会夸人。
中午,突然收到她一条消息:“飞机晚点了,要晚一点到。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拿蛋糕,爱你^3^”我看着这条消息,久久平静不下来。想打电话给她,又怕打扰她。
隔了几分钟,我才回她:“好的,路上注意安全。”放下手机,就去厨房切菜了。“嘶——”心绪不宁间,不小心切到了手,血流不止。我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不安,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
我最终还是压下不安,把饭菜烧好,拿起车钥匙就去了机场。她说晚点,但没说晚多久。去早点总归是好的,至少可以早点见到她。
那天,我从中午一直等到晚上。给她打了几十个电话,从无人接听,到已关机。我慌慌忙忙打给她同事,她同事只说不知道,是上司给她的任务。我又找她同事要了上司的电话。她上司愣了许久,才说:“还没回去吗?不应该啊,她的资料已经发给我了。”我没办法,虽然还没到二十四小时,但我还是准备报警了。就在这时,一通电话打进来,让我浑身冰凉。
“你好,我们是北市公安局的,请问是岑季的爱人吗?”
我脑海一片空白,已经忘了当时自己是怎么回应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警局停尸间里了。我看着她安静的面容,她的脸色从没这么白过。我不敢上前,只是呆呆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法医。
法医站在我身旁,看了我许久,轻轻叹了一声:“先生,节哀。”
“……今天是她生日,我还在家里准备了她最喜欢的零食和饭菜。你帮我把她叫醒好吗?别让她睡了……好吗?”
法医和那些刑警互相望了望。最终还是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看着我郑重地说:“我们一定会尽快抓到凶手,给你一个交代的。”
我久久地望着他,很久很久,才开口:“所以……她的生日,是不是过不了了?可我订的生日蛋糕,她还没吃呢。她说,让我等她回来的。”
那天,我待在警局,陪她度过了她的最后一天……
后来,我从她上司那里了解到,原来她一直在调查一起境外走私案。案子其实已经结束了,但有一名涉案人员逃脱,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是她举报的,买通了人,就把她……
后面的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直到半年后,警局打来电话,说凶手已经抓到了。那天的我,头一次那样清醒。“嗯。”我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说完便挂断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回首往事,可依然想不明白: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死去的会是她?
那个连看见国外战火纷飞会心疼那些普通人的好人,怎么死的就是她呢?不像我——是一个心很小的人,小到只能装下她。我甚至曾邪恶地想过,如果死的是别人,那该多好……
我知道这样的念头肮脏又自私,连我自己都唾弃。
我时常看着这世间人海茫茫,过客无数,可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一个只属于我的岑季。
直到有一天,快递员送来一个包裹。是她之前采访时寄存在上司那里的东西。我拆开纸箱,最上面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边角磨得发毛。我认得出,那是她随身带了很多年的采访本。她换了那么多支笔,换了那么多副眼镜,唯独这个本子,一直没换。
我洗净手,双手颤抖着拆开箱子,里面夹了很多照片,有哭泣的,绝望的,开心的难过的……所有神情,时间美好与世间罪恶似乎都汇集在这个笔记本里,我抚摸着上面的文字。泪水浸润了我的眼眶,眼膜模糊,只好停下来缓了许久才微微平静。
她的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横是横,竖是竖,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从不含糊。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仿佛听见她在我耳边说话。
直到我无意间翻到一张旧照片。
满目断壁残垣的废墟之间,是她和一个陌生小女孩的合影。两人眼底含泪,嘴角却依旧噙着浅浅笑意,远方的阳光穿透尘埃,温柔落在她们身上。
也就在这一刻,那束光骤然穿透尘埃,照进了我早已荒芜坍塌、只剩一片狼藉的心。
我忽然清醒过来,我不能、也不该再这般沉沦颓废。我想活成她会喜欢的模样,而她那样热烈坦荡的人,绝不会偏爱如今消沉落魄的我。于是我慢慢振作,配合治疗,试着走出长久困住自己的执念。
如今落笔写完我们的故事,我也终于下定决心,告别父母,踏上属于我的、寻找她的旅程。
于是这趟旅程的第一站,我回到了属于我们的秘密基地。
当年那座小亭子早已斑驳陈旧,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
终究是物还在,人已非。
我静静坐在亭中,风穿过空荡荡的角落,恍惚间,仿佛又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喂!小孩!你在这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