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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意外的盟友 腊月二十八 ...

  •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透,沈清辞又出门了。

      这次她换了一条路线。从偏院出来不走侯府正门,而是从西北角的角门出去,穿过两条小巷,绕到东市后街。这条路上的积雪还没人来扫,踩上去咯吱作响。阿蛮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活像一只警觉的土拨鼠。

      "大小姐,咱们今天又去东市吗?"

      "今天不去东市,"沈清辞拉了拉头上那顶灰扑扑的棉斗篷的帽檐,"去城外。"

      "城外?"

      "嗯。看看你嬷嬷儿子待的那个庄子,顺便——"她顿了顿,"去个地方。"

      从昨天在东市茶馆套来的信息里,沈清辞得知了一个关键细节:城外南郊的云隐寺每逢腊月都有大集,胡商们赶在年前把西域带来的最后一批货出手换路费回家过年。这时候的香料价格,比东市铺子里低的不止一点半点。

      她需要亲眼确认。

      南郊离侯府有七八里路。沈清辞没有雇马车——她手头能用的钱统共不到二两碎银,是赵嬷嬷这些年私下攒的全部积蓄。在棋盘街上喝一壶菊花茶都要二十文,雇一辆马车来回至少要二百文。她现在还没资格花那个钱。

      走到南城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城门内外车水马龙,进城卖菜的农夫、赶着骆驼进城交割货物的胡商、背着包袱赶路的旅人——各色人等在城门洞里挤成一团。守城的兵丁高声呵斥着维持秩序,但仍然挡不住一股股涌过来的人流。

      沈清辞带着阿蛮贴着城墙根往外走,正走到城门洞子底下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马嘶声。

      紧接着是人群的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沈清辞本能地侧身靠墙,同时伸手把阿蛮也按在了墙上。她回头一看——城门洞中央,一辆青篷朱轮的华贵马车停在路中间,拉车的四匹白马中的头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前蹄高高扬起,嘴里吐着白沫,疯狂地甩着头想要挣脱缰绳。

      车夫死死拽着缰绳,但一个人明显控制不住四匹受惊的马。

      马车周围的人已经四散跑开了。有人摔倒在路边,有人把菜筐丢在地上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有一个小孩站在路中间吓傻了,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匹比他还高的惊马。

      沈清辞看见了那个孩子。

      她没多想,身体已经动了。

      她快步走到那个孩子身边,一把抄起他的腰,同时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头马的辔头。

      是的——她按住了一匹受惊的马。

      上一世学了五年的散打,其中有一个教练是退役的骑警,教过她怎么在危急时刻控制受惊的马。最关键的一步不是用力拉,而是——松。

      她在抓住辔头的同时,借着头马扬蹄的力顺着方向轻轻一带,卸掉了马匹向前的冲力。然后在马匹重新落蹄的那个瞬间,她靠近马头,在马耳边发出了一声短促而低沉的气音。

      那是一种类似于马匹之间互相安抚的声音。

      头马的耳朵动了动,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然后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后面三匹马也渐渐停止了躁动。车夫趁机拉紧缰绳,总算稳住了场面。

      沈清辞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那个被她夹在腋下的小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被赶过来的母亲一把搂了过去。

      "姑娘——"车夫满脸是汗地从车辕上跳下来,声音还在发抖,"多谢姑娘!要不是你——"

      "头马的嚼子松了,"沈清辞打断了他的道谢,用袖子擦了擦手上沾的马汗,"左边的扣环磨损得太厉害,撑不住力气。换了就好了。"

      车夫愣了一下,赶紧绕到马头前检查——果然后蹄铁左边的那根扣环快要断裂了。

      "姑娘懂马?"

      "不懂,"沈清辞拉上斗篷的帽檐,"只是刚才看到了。"

      车夫还想再说什么,马车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像是一杯温度刚刚好的茶。

      "让她进来。"

      车夫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恭敬。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的一角。

      沈清辞抬起头。

      车帘掀开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张脸。

      说"美"是远远不够的——那是一张被岁月打磨到了最合适的弧度的脸。大约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之间有一种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从容。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缎披风,领口缀着一圈雪白的狐裘,手里握着一只铜手炉。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没有任何多余的首饰,但比沈清雪那一头赤金珠翠不知道贵气了多少倍。

      贵气这件事,不是穿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沈清辞脑海里瞬间冒出一个判断——这个女人非富即贵,而且不是普通的富和贵。她的坐姿、她握着手炉的姿势、她看人的眼神……这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是几代人的门阀贵族用权力和时间熬出来的。

      "姑娘,"马车里的女人微微偏头,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了片刻,"你的手在流血。"

      沈清辞低头一看——应该是刚才握辔头的时候被铁嚼子划的,手背上有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她刚才注意力太集中,完全没感觉到。

      "无妨,"沈清辞把手收进袖子里,"小伤。"

      那女人看着她把流血的手藏进袖子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沈清辞注意到了——那不是礼貌的微笑,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你叫什么?"

      "沈清辞。"

      "沈——"女人把这个姓氏在舌尖上转了转,然后问,"定安侯沈家?"

      "是。"

      "沈伯安的女儿?"

      "嫡长女。"

      这三个字一出口,女人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像她这个级别的人,几乎不会在表情上流露出惊讶。而是那杯温度刚刚好的茶,忽然降到了微凉。

      "嫡长女,"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说,"苏氏的女儿。"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清辞心里一凛。她知道苏氏——知道她已经去世十六年的生母。在这个京城里,会记得一个死去十六年女人的姓氏,并将它与一个从未谋面的少女第一时间联系起来的人——没有几个。

      "夫人认识我娘?"

      没有回答。那女人只是多看了她两眼,然后说了一句让车夫差点从车辕上摔下来的话。

      "上车吧。你要去哪,我送你一程。"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她现在满手是血,棉斗篷上沾了马汗和灰尘,灰头土脸得像个灶房丫头。而面前的马车——青篷朱轮,四匹白马,车辕上的徽记虽然被刻意遮挡了,但识货的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内府制造。

      京城里能坐内府制造马车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正常的侯府嫡女大概会推辞几次然后恭恭敬敬地谢恩上车。

      但沈清辞不是正常的侯府嫡女。

      "多谢夫人,"她弯了一下腰算是行了礼,然后转头对阿蛮说,"走吧,上车。"

      她不是不在意身份尊卑——她是非常清楚什么时候该在意、而什么时候不必在意。这个女人让她上车的理由不是因为她是定安侯的女儿,而是因为她刚才的行为——冷静、果断、懂马。这意味着这个女人在意的不是身份,是能力。

      一辆内府马车里的这次偶遇,可能是她在这个世界打开局面的最重要的一步。

      沈清辞踩着车辕上了车,在车厢里的侧座上坐下——她没有坐主座对面的客位,而是选择了车帘旁边的随行座位。这个座位的选择本身就是一个表态:她不是来谈交易的,她只是一个顺路搭车的人。

      那女人注意到了她的选座,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

      马车继续往城外走。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女人没有主动开口,沈清辞也没有。两个人在沉默中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谁都没有觉得尴尬——沉默也是一种对话,有时候甚至比说话更能看清一个人。

      最后是那个女人先开的口。

      "你要去南郊?"

      "是。"

      "做什么?"

      "看货。"沈清辞没有遮掩——在这个女人面前遮遮掩掩只会适得其反。

      "看货?"那女人挑了一下眉,"侯府嫡女,亲自出城看货?"

      "侯府嫡女也要吃饭,"沈清辞说,"况且——"她停了一下,"有些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那女人手指在手炉上轻轻敲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你娘当年,"她忽然说,"在出嫁前,是江南苏家最能干的姑娘。苏家三代丝绸生意,独她一个女子学会了看账、识货、谈买卖。可惜——"她没再说下去。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和生母之间有什么过往,但她听懂了一件事——这个女人认识苏氏,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她用"最能干的姑娘"来评价苏氏,这句话在十六年后的今天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人的千言万语都重。

      "你很像她,"那女人看着窗外倒退的枯树,语气像是自言自语,"也不是容貌像——是做事的样子。"

      马车到了南郊。

      沈清辞下车之前,那女人最后一次叫住了她。

      "沈清辞,"她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拿着。"

      那是一块小巧的玉牌,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字——"宁"。

      "我叫赵长宁,"女人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来,平静而随意,仿佛只是在报一个普通的名字,"如果你在京里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拿着这个来长公主府。门房看到玉牌,会让你进来。"

      长公主府。

      沈清辞握着那块微凉的玉牌,终于确认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判断——面前这个穿石青色披风的女人,是大梁当今皇帝的亲姐姐,荣安长公主,赵长宁。

      "谢过长公主。"沈清辞弯腰行礼。

      "不用谢我,"长公主的声音里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你刚才控住那匹马的时候,完全没有犹豫。我很久没在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身上看到那种——"她想了想,用了一个词,"孤勇。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车帘放了下来。

      四匹白马拉着青篷朱轮的马车在土路上迤逦而去,扬起一片浅浅的尘土。沈清辞站在路边的枯草里,握着那块玉牌,目送马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阿蛮在旁边站了好半天,终于小声说了一句:"大小姐,刚才那个——是长公主?"

      "是。"

      "活的——长公主?"

      "活的。"沈清辞把玉牌贴身收好,转身往南郊的集子走去,"走吧,还有正事要办。"

      阿蛮在后面愣了好一会儿,才迈着小碎步追了上去。

      南郊的腊月大集比她想象的还要热闹。

      胡商们的骆驼拴在一排枯树上,背上卸下来的货物堆成小山。香料、药材、皮毛、玉石——每个摊位前面都挤满了讨价还价的人。沈清辞花了将近两个时辰,在每一个香料摊位上认真查看、闻味、比价。她的鼻子冻得通红,手指被寒风吹得僵硬,但她把每一家的价格、品种、品质都记得分毫不差。

      下午回城的时候,她已经确定了三家靠谱的胡商供货渠道。

      而那块玉牌,一直贴着她的胸口,温温的,像是一小团安静的火。

      这一天,沈清辞得到了两样东西——长公主的青眼,和香料生意的供应商。

      前者,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真正的靠山。

      后者,是她第一桶金的起点。

      回府的路上,阿蛮忽然问了一句:"大小姐,长公主为什么要帮你?"

      沈清辞想了想:"因为我娘。"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因为我自己。"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清辞没有继续解释。但她在心里把这事想得很清楚——长公主帮她,苏氏的情分最多占三分。剩下七分,是她刚才控住那匹惊马时的表现换来的。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的赏识都不是白给的。

      你得先证明,你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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