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中见玥》枕庚

2、安稳下的风浪 身世被舅妈

　　我靠在“奶奶”怀里，鼻尖全是她身上熟悉的、带着皂角香的烟火气，胸前的玉佩贴着肌肤，温凉的触感让我稍稍安心。我以为，只要这样一直守着奶奶，守着哥哥姐姐，就能永远躲在这座小院里，不用面对那些我不懂的疑惑，也不用害怕那些只有我能看见的东西。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着，我依旧是那个体弱胆小的样子，哥哥姐姐走到哪儿都把我护在中间，奶奶依旧把所有的偏爱都给我，把好吃的偷偷留给我，夜里抱着我睡觉，替我赶走所有的不安。可我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胆怯，从来没有消失过。

　　因为我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光景。

　　那是些灰蒙蒙的影子，没有脚，轻飘飘地浮着，要么躲在墙角、门后这些阴暗的地方，要么在天快黑的时候，飘在胡同的老槐树下、空着的老房子边。它们不说话，也不动，就安安静静待着，可只要我一靠近，周身就会泛起刺骨的冷，吓得我浑身发抖，攥着玉佩的手半天都松不开。

　　夜里我偶尔醒来，会看见床边立着淡淡的虚影，我不敢出声，不敢叫醒身边的奶奶，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脸埋进奶奶的后背，紧紧攥着胸前的玉佩，直到天快亮，那些影子散了，才敢偷偷哭出来。

　　我试过跟奶奶说，房间里有黑黑的东西在看着我，试过拉着哥哥的手，指给他看巷口的影子，可他们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有。奶奶只当我是做了噩梦，轻轻拍着我的背哄我；哥哥会叉着腰说要帮我打跑坏蛋，可他什么都看不见；姐姐只会牵着我的手，把我拉到她身边，陪着我不再乱跑。

　　慢慢的，我再也不敢跟任何人提起这些。

　　我知道，只有我能看见这些不干净的东西，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也是我藏在心底的恐惧。我愈发依赖胸前的玉佩，吃饭、睡觉、玩耍，一刻都不肯让它离开我的身子，好像只要握着它，那些阴冷的影子就伤不到我，那些莫名的害怕就会少一点。

　　我依旧懵懂地喊奶奶为“奶奶”，看着哥哥姐姐对着舅舅舅妈喊爸爸妈妈，我也满心羡慕地跟着喊。可每一次，舅舅都会红着眼眶别过头，喉咙动了又动，却从来不肯应我一声；舅妈要么冷着脸走开，要么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半点暖意都没有。

　　我心里越来越疑惑，为什么哥哥姐姐可以开开心心地依偎在舅舅舅妈身边，为什么我喊他们，却永远得不到回应。我趴在奶奶腿上，摸着她鬓角的白发，小声问她：“奶奶，为什么我喊舅舅舅妈，他们不答应我呀？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来接，我的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来呀？”

　　每次问出这句话，奶奶的手都会顿一顿，然后把我搂得更紧，用温柔却带着哽咽的声音跟我说：“玥玥乖，你有奶奶疼，有哥哥姐姐护着，就够啦。你爸爸妈妈在很远的地方，等你再长大些，他们就回来了。”

　　我信了奶奶的话，乖乖点头，把这份期盼藏在心里，安安稳稳地待在小院里，享受着他们给我的所有温暖。

　　可舅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从前只是不怎么理我，后来，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嫌弃，连装都懒得装。家里吃饭的时候，我刚拿起筷子，她就会把碗重重一放，低声嘟囔着：“平白多个人吃饭，尽是浪费粮食。”我吓得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了，只能低着头，小口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再抬头。

　　奶奶总会立刻把我拉到她身边，把菜夹到我碗里，对着舅妈说：“孩子还小，别总说这些话。”舅舅在一旁看着，只是叹气，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哥哥每次都会挡在我身前，对着舅妈说：“不许说我妹妹，妹妹不是浪费粮食”；姐姐会悄悄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塞给我，拉着我的手，让我别难过。

　　他们都在护着我，可舅妈的不满，还是一点点漫出来，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我好像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那天傍晚，奶奶出门买菜，舅舅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哥哥姐姐跑到胡同口玩，屋里就剩下我和舅妈。我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抱着我的布娃娃，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就怕惹舅妈不高兴。

　　可她还是朝着我走了过来，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风。

　　我吓得往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了胸前的玉佩，心里慌得厉害。

　　“你真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孩子？”舅妈开口，声音又冷又尖，“我告诉你，你是你爹妈从医院扔过来的，他们根本就不想要你，这辈子都不会回来找你！”

　　“你天天喊我和你舅舅爸妈，我们从来没答应过你，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要不是你奶奶护着你，你早就被扔了，还能在这个家里待着？”

　　每一句话，都像小石子一样，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愣在原地，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原来奶奶一直在骗我，原来我的爸爸妈妈不是在远方，而是从一开始就不要我了。原来我真的是没人要的孩子，原来舅舅舅妈不答应我，从来都不是因为忙。

　　我心里又疼又怕，浑身都在发抖，攥着玉佩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就在这一刻，我突然看见，舅妈的身后，飘着一道灰蒙蒙的影子，比我之前见过的所有影子都要清晰，周身透着刺骨的阴冷，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舅妈。

　　我吓得魂都快没了，放声大哭起来，伸着手指着舅妈的身后，哭着喊：“有东西！奶奶，我要奶奶！它在你身后，好吓人！”

　　舅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她以为我在故意装神弄鬼吓她，瞬间就怒了，扬起手就要朝我打过来。

　　我吓得闭上眼，哭得更凶，就在这时，哥哥姐姐冲了进来，哥哥一把把我护在身后，张开胳膊挡着我，姐姐赶紧拉住我的手，舅舅也快步跑了进来，拦住了舅妈。

　　奶奶正好推门进来，看见我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发抖，一下子就慌了，扔下手里的菜篮，冲过来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我趴在奶奶怀里，哭得喘不过气，心底的委屈、害怕、难过全都涌了上来。我知道，我的身世，再也藏不住了，那些我不懂的、不敢问的，全都被舅妈说了出来。

　　而我能看见那些不干净东西的秘密，也被所有人知道了。

　　小院里的安稳，终究是碎了，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柔，好像也在这一刻，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我紧紧抱着奶奶，攥着胸前温热的玉佩，不知道往后，还有什么在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