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糖暗恋诗》雨痕留

114、过年 除夕那

　　除夕那天早上，白昼是被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碰撞声吵醒的。他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捞——空的，枕头已经凉了，但被窝里还残留着望舒的体温和那缕极淡极淡的、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的洗发水清香。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到望舒正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深蓝色丝绸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白昼的浅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上方，露出那截白皙而骨节分明的小臂，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细的光泽。
　　灶台上摆着好几个碗碟，有的里面盛着切好的葱花和姜末，有的里面是打散的蛋液。锅里正煮着什么，水蒸气从锅盖边缘噗嗤噗嗤地往外冒，带着一股皮蛋和瘦肉混合的咸香。望舒正低头用锅铲小心翼翼地翻着锅里的一张鸡蛋饼，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和他每次在实验室里做需要精确控制温度的合成实验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专注而紧张。锅铲的角度有些歪，蛋饼边缘已经有点焦了。
　　白昼看了他好一会儿，看着他第三次试图把蛋饼铲起来未果，锅铲在锅底刮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然后他走上去从背后轻轻环住望舒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感觉到望舒的身体在自己怀里轻轻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他低头看了看锅里那张边缘焦黑、中间还没完全凝固的蛋饼，又看了看望舒握着锅铲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第一次做早饭？”白昼握着他的手帮他把锅铲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铲面更平更贴近锅底。望舒没有挣开，只是顺着白昼手指的力道把锅铲往前推，把那张蛋饼完整地铲了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是漂亮的金黄色，虽然边缘有点焦，但中间还是嫩滑的。“之前在宿舍你煮粥那次不算。那次粥糊了，我吃了，你说‘糊的也甜’。”白昼说完自己先笑了，低头在望舒后颈上那颗小痣上轻轻啄了一下，退开之后把灶台上的那一碗蛋液端过来放在望舒手边，然后靠在冰箱上继续看着他。
　　望舒把第二张蛋饼煎好之后关火装盘，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比刚才流畅了不少。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去盛粥。粥煮得意外地好，米粒开花，皮蛋切成均匀的小块，瘦肉薄片在粥面上铺了整整一层。白昼坐在餐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然后停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太好吃了，好吃到他想把这个味道记在脑海里存档，和望舒第一次在食堂给他夹糖醋排骨时的味道放在一起。望舒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用筷子夹蛋饼，动作有些紧张，问他好不好吃。白昼又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完之后用一种极其认真、和在实验室做汇报时一模一样的语气回答：“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粥。”望舒把他的评价放在舌尖上品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蛋饼，嚼了好几口之后才闷闷地说了句“撒谎”，耳尖在碎发的遮掩下开始慢慢泛红。白昼没有反驳，只是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皮蛋夹到望舒碗里，和他在高中食堂里无数次夹肉时一模一样。
　　吃完早饭之后两个人开始贴春联。春联是前几天一起去超市买的，白昼在货架前挑了好久，拿起一副写着“吉祥如意”的，望舒说太俗，又拿起一副写着“万事如意”的，望舒说更俗。最后望舒自己从货架角落里翻出一副写着“日月经天”的，字迹苍劲有力，红底金字，白昼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嘴角翘起来，说“这个好——日月”，然后把春联放进了购物车里。现在白昼站在凳子上往门框上贴横批，望舒站在下面帮他看水平。白昼把横批按在门框上问正不正，望舒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说左边高了往下压一点点，白昼把左边往下压了一点点，望舒又说压多了再往上抬一点点，白昼又把左边往上抬了一点点。反复了好几次之后白昼低头看着他，说“你是在帮我贴春联还是在整我”，望舒站在下面仰头看着白昼踩在凳子上、手里捏着横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说“往左一点点——好了，正了”。
　　下午两个人去超市买菜准备年夜饭。超市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推着购物车采购年货的人，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红灯笼挂满了天花板。白昼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食材，他对年夜饭的菜单早就有了详细的规划——糖醋排骨是必备的，从高中开始就是望舒最爱吃的菜；红烧鱼也是必须的，年夜饭讲究“年年有余”；再来一道清炒小白菜和一道番茄炒蛋，外加一锅皮蛋瘦肉粥。望舒站在旁边看着白昼在货架前犹豫——生抽买哪个牌子，料酒用黄酒还是米酒更好——他靠在购物车扶手上用手指轻轻敲着车把，然后伸手从货架上拿下其中一瓶放进购物车里，说这个牌子的配料表最干净，没有多余的添加剂，白昼看了看标签说好，然后又从货架上拿下另一瓶也放进购物车里，说做红烧肉用这个更香。
　　回到家之后两个人在厨房里开始准备年夜饭。白昼负责掌勺，把焯好水的排骨下锅翻炒糖色，锅铲在铁锅里碰撞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叮当声；望舒负责打下手——洗菜、切菜、递调料。他的刀工比同居前进步了不少，切出来的小白菜段段均匀，每一段的长度都差不多，和他每次在实验室里称量样品时的精确度一样。做红烧鱼的时候望舒站在旁边，看着白昼把鱼下锅煎至两面金黄，然后加酱油和料酒慢炖，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他忽然开口说“以后年夜饭都你做”，语气和他每次在实验室里陈述实验结论时一模一样——客观、冷静、不容反驳。白昼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覆在望舒搭在料理台边缘的那只手上，拇指在他手链吊牌上那两个字母的凹痕上轻轻摩挲着，说“好，以后每年年夜饭都我做——你负责吃，还有说‘还行’”。望舒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转身去切葱花，但白昼注意到他在转身之后用指尖极轻极快地蹭了一下嘴角。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客厅的电视已经调到了春晚频道，正好是开场歌舞，一群穿着红色礼服的舞蹈演员在屏幕上旋转跳跃。茶几上摆着好几道菜——糖醋排骨、红烧鱼、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外加一锅还在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两个人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坐垫，面前是满桌的菜和两副并排摆着的碗筷，碗是白昼挑的，白瓷蓝边，筷子上刻着极细极简的云纹图案。
　　望舒用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好一阵，说了句“还行”，和他在高中食堂里第一次吃白昼给他夹的排骨时一模一样的评价。但他在接下来整顿饭的时间里往那盘糖醋排骨伸了好多次筷子，频率比伸向其他菜加起来还要高。白昼注意到了，但没有戳破，只是把自己碗里最瘦最完整的排骨也夹到了望舒碗里，说“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每年都做”，望舒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从天而降的排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红烧鱼放在白昼碗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那块鱼在白米饭上弹了一下。“你也吃。别老看我。”白昼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红烧鱼，笑了。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春晚。望舒靠在白昼怀里，身上裹着那条用了好几年的深灰色羊绒围巾——就是白昼织的那条，针脚粗细不一，边缘有好几处漏了针的小洞，洗过无数次之后羊绒已经有些起球了，但他每年冬天都会拿出来用。白昼把薄毯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手指在望舒的肩头轻轻摩挲着。春晚的节目一个接一个，有小品，有歌舞，有魔术。白昼在小品演到一半时低头问望舒那个演员叫什么名字来着，望舒说不知道，然后又说“那个魔术是假的——我看过揭秘”，白昼说“你连看魔术都要揭秘，你能不能假装被骗一次”，望舒把头往他胸口靠了靠，说“不能——因为我知道你在变魔术，我不想被骗，连你也不行”。
　　快到零点的时候，电视里开始倒数。主持人举着话筒站在舞台上，身后是巨大的红色倒计时屏幕，数字从十开始往下跳，台下观众也跟着齐声高喊。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变换着颜色，把茶几上那两个并排放在一起的空碗和两双并排搁在筷子架上的筷子照得忽明忽暗。望舒靠在白昼肩上，围巾裹到了下巴，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电视光的映照下投出两小片极淡极淡的扇形阴影。白昼低头看着他，轻声问他许了什么愿望。
　　望舒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靠着白昼肩膀睡着时一模一样。过了好一阵他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尾音往下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温暖的梦里慢慢捞出来的。他说和去年一样——明年也想跟你一起过。白昼的手臂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望舒的发顶上停了好久，然后轻声说了句让望舒嘴角在围巾遮掩下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的话——他说和去年一样，他也许了一样的愿望，但他去年许的愿望今年实现了，所以他把今年的愿望改了一下，改成“明年也想跟你一起过——还有后年，大后年，大大后年”。
　　窗外突然炸开了第一朵烟花，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此起彼伏地升空。远处的夜空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金色和红色，电视里的倒计时已经结束了，主持人正在说“新年快乐”，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白昼低头吻住了望舒，在新年的第一秒，在窗外此起彼伏的烟花炸响声中。这个吻很轻很安静，和白昼第一次在天台上吻他时一样郑重，和白昼在毕业晚会上吻他时一样笃定。望舒闭着眼睛，围巾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两人之间，他抬起手轻轻环住了白昼的后颈。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炸开，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客厅照得忽明忽暗。薄毯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毯上，围巾也堆在茶几边缘。白昼把望舒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两个人就这样裹在同一条薄毯里，在春晚结束的片尾曲和窗外渐渐稀落却依然此起彼伏的烟花声中，迎来了新年的第一天。望舒靠在白昼肩上已经快要睡着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浓重的睡意，却又像是怕白昼没有听到，又重复了一遍——“明年也想跟你一起过。”
　　白昼低头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吻，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膝盖，把望舒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说好，以后的每一个新年都一起过——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以后还有第二个，第十个，第五十个。窗外烟花还在继续，客厅里安静而温暖。茶几上那两个并排的空碗还摆在原处，厨房里糖罐安静地立在柜子最深处，等着明天早上被打开。明天早上还会有新的奶糖，和今天早上一样，和这十二年里的每一个早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