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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白见愁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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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见愁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拒人千里的清冷孤傲,仿佛她此刻做的不是喂药,而是在执行一项庄严的使命。
银勺轻轻一倾,灰绿色的糊糊慢慢渗入他微启的唇间。
空气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愈发浓烈了。
白见愁放下空勺,又舀起了第二勺。
她没有注意到。
那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勺糊糊刚滑进季怀瑾的喉咙,他的身体就猛地抽了一下。
紧接着……
“呃啊——!”
季怀瑾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似的,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那声惨叫不像是昏迷三个月的人该有的动静,倒像是一条被扔进油锅的活鱼,拼了命地扑腾。
他大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在空中疯狂挥舞,两条腿把被子蹬成了麻花,整个人在床上翻滚了一圈半,差点滚到地上去。
如果有旁人在场,一定会觉得他这是被什么剧毒之物封喉了。
实际上也差不多。
白见愁端着碗,微微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场动静极大的“苏醒仪式”,脑子里转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怎么了”,而是……
“这反应,够热烈的。”
她将碗重新端稳,等季怀瑾终于停止了翻滚、扶着床沿大口大口喘气的时候,她已经舀好了第二勺,温温柔柔地递了过去。
“你醒了?太好了。来,把剩下的喝完。”
季怀瑾这才看清面前这个人。
一个女人,一身素白衣裙,长发如瀑,面容清冷得像是万年不化的雪顶,手里端着一碗……一碗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青瓷碗里残留的灰绿色糊状物,又闻了闻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发酵、腐败和某种神兽消化物级别的气味,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嘣”地断了。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动作标准得可以印在教科书上……
“等一下。”
“嗯?”白见愁歪了歪头。
“你刚才……喂我的是这个?”季怀瑾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但语气里的震惊已经盖过了一切。
“对。”白见愁点头,真诚地补充了一句,“特制的,专门为你熬的。”
季怀瑾沉默了零点三秒。
然后他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敏捷,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踉跄着往后退了三步,直退到墙角,后背贴着墙壁,警惕地盯着白见愁手里的碗。
“你不用这么激动,”白见愁微微勾起嘴角,虽然那弧度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自己觉得这是一个温暖而治愈的微笑,“我知道你很喜欢,但你现在身体还虚,不能吃太多。不过这一点点粥底,没问题的。”
她端着碗,迈步向季怀瑾走去。
季怀瑾后背已经贴墙了,无路可退。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白衣女人一步一步逼近,脸上挂着那种高深莫测的、像菩萨又像阎王的表情,手里的碗散发出的气味越来越浓烈。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像是刚醒来的病人,倒像是被猎人堵在角落里的猎物。
“你……你别过来。”他伸出双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你是病人,我喂你。”白见愁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经。
“我不要。”
“听话。”
“不——”
白见愁又往前迈了一步。
季怀瑾本能地往旁边一闪,闪出了墙角,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跑去。
他昏迷了三个月,双腿发软,跑起来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鹿,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摔倒,但那股“绝对不能喝第二口”的求生欲支撑着他,愣是让他跑出了药庐的门。
白见愁端着碗跟了出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身姿依然笔直,跑起来都像是仙鹤漫步。
她心里想的是:你看,我的食物多有力量,一碗下去,昏迷三个月的人都能跑了!要是把剩下的这点也喂了,他岂不是能飞?
这个逻辑完美无瑕。
于是她加快了速度。
季怀瑾跑过药庐外的石径,跑过那一排药田,跑过一座小桥,跑进了宗门的主干道。
青云宗的主干道修得宽敞平整,两旁种满了灵桃树,此时正是课间时分,三三两两的弟子抱着书册走来走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这一幕——
一个衣衫不整、赤着脚、头发散乱的男人在前面狂奔,表情惊恐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后面不远处,一个白衣女子端着碗,面无表情却步伐坚定地跟着,嘴里还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语气说着:“你喝完,喝完对身体好。”
“卧槽?!”
“那不是大师兄吗?!”
“大师兄醒了?!”
“等等,后面那个是谁?膳堂那个?白见愁?!”
“她在追大师兄?手里端的什么?”
“不知道,但你看大师兄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大师兄那个表情。”
季怀瑾在青云宗当了二十年大师兄,从来都是温润如玉、从容不迫的典范。弟子们见过他笑、见过他皱眉、见过他指点江山,但从没见过他……跑。
而且还是被一个女人追着跑。
“你站住!”季怀瑾边跑边喊。
“该站住的是你。”白见愁在后面语气平静地回应。
“你到底要干什么?!”
“让你把粥喝完。”
“我不喝!”
“你喝了对身体好。”
“我好了!我不用再喝了!”
“你好了是因为喝了我的粥。”白见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所以你更应该把剩下的喝完,巩固疗效。”
季怀瑾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扶着路边一棵桃树,大口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已经离他不到五步了,手里的碗稳稳当当,一滴都没洒。
他忽然想通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白见愁也停下了,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峙。
季怀瑾深吸一口气,然后被那股从碗里飘来的气味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咳完,擦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常的大师兄。
“你……你救了我是吧?”
白见愁点头。
“那碗……东西,让我醒过来了?”
白见愁再次点头,眼神里透着一种“你终于懂了”的欣慰。
季怀瑾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你是想毒死我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对,人家确实把他救活了。昏迷三个月,多少灵丹妙药灌下去都没反应,一碗灰绿色的糊糊下去他就醒了。
这事儿怎么说都不占理。他要是嫌难吃、嫌恶心,那就是忘恩负义。
他是青云宗的大师兄,不能忘恩负义。
季怀瑾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睁开眼,脸上挂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但确实温润的笑容。
“那个……你别浪费。”
白见愁歪头看他。
季怀瑾伸手指向药庐的方向,语速飞快:“你看,那里面不是还有一个昏迷的吗?太上长老躺了三年了。这么好的东西,你全喂我一个人多浪费啊。你去喂长老吧,真的,我不着急,我醒了就行了。长老比我更需要。”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得住脚。
白见愁认真地思考了两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她转身就往药庐走。
季怀瑾愣在原地,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
但转念一想,不对……她真的要去喂太上长老?用那碗……东西?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不是他想看热闹,是他得确认一件事: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到底是什么目的?用这种东西把人灌醒,万一长老出了什么事……
他悄悄跟到药庐门口,探头往里看。
白见愁已经走到太上长老的床边。长老白发苍苍,面容枯槁,躺得像一截朽木。她端着碗,舀了最后一勺糊糊,其实也没多少了,就小半勺,掰开长老的嘴,利索地灌了进去。
季怀瑾屏住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太上长老的右手食指,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是那种很明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弹动。
然后中指也动了一下。整只手的肌肉都在微微痉挛,像是在做某种剧烈的内心斗争,好像是要不要醒?醒过来会不会再尝到那个味道?
紧接着,长老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张石化三年的脸上,出现了第一个表情变化:痛苦。
非常痛苦。
像是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有人拿勺子灌他吃某种超越人类认知极限的东西。
但不管怎么说……他动了。
季怀瑾靠在门框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想了三件事。
第一,这个女人是谁?膳堂的?膳堂什么时候有这号人物?他昏迷前在膳堂吃了二十年饭,从没见过这种能把人灌醒的……菜品。
第二,她刚才追着自己跑了一路,沿途那么多弟子看到,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表现出意外。说明她是宗门内部的人,而且大家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或者说,习惯了她做的饭带来的各种后果。
第三,她的东西虽然……难吃得令人发指,但效果惊人。两勺下去,他醒了,小半勺下去,太上长老的手动了。这要是搁在炼丹峰,那些长老得把头发薅秃了才能想出这么一剂猛药。
季怀瑾缓缓走进药庐。
白见愁正站在床边,低头观察着长老的脸,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一个艺术家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了季怀瑾。
“他动了。”白见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平淡的陈述,但季怀瑾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极其微弱的光,那是她为数不多流露出的、接近于“开心”的情绪。
“我看到了。”季怀瑾靠在药柜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他捋了把散落的头发,整理了一下衣领,努力恢复那个“温驯谦和”的大师兄形象。
其实他内心已经在翻江倒海了。
“我是季怀瑾。”他说,“青云宗首席大弟子。”
“我知道。”白见愁点头,“膳堂林管事跟我说过。”
“你叫?”
“白见愁。”
季怀瑾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白见愁……白见愁……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掌门三年前从山下捡回来的孤女,修炼狂魔,整天闭关,从不跟人来往。
宗门里见过她的人不超过十个,他属于“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那一类。
可是。
修炼狂魔怎么端上碗了?
“我记得你。”季怀瑾斟酌着措辞,“掌门说过,你是修炼奇才。”
“嗯。”白见愁应了一声,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她低头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季怀瑾,忽然开口:“你一直在看我。”
季怀瑾一愣:“什么?”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看我。”白见愁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喂你的那个……”
季怀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很好吃?”
季怀瑾:“……”
他想说“不是”,但他说不出口。救命恩人问你她的东西好不好吃,你怎么回答?说不好吃?忘恩负义。说好吃?那她下一句肯定是“那我再给你盛一碗”。
他被自己精准的预判能力震惊了。
因为白见愁果然开口了:“我看你好像还没吃够,锅里还有一点底子,我去给你盛。”
“不用了!!!”季怀瑾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两个八度。
白见愁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季怀瑾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清了清嗓子,重新挂上那个温润如玉的微笑,但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不……不用了。真的。我够了,很饱,非常饱。你看我刚醒,肠胃功能还没恢复,吃多了不消化。那个锅底……你留着,万一长老待会儿又不动了呢?可以再喂一点。”
白见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好吧。”她把碗放到一边,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你如果想吃,随时找我。”
季怀瑾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随时找她”。
但他嘴上说的是:“好的,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