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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8章 纪勋 纪勋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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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边的树全部移走,只留下东面两棵玉兰……河道不用改,池子里面种点儿荷花,鱼?看殿下喜欢哪种,孔雀鱼好看又好养,白云金丝鱼也不错……青石板不太好办,留一些坑洼,大的窟窿修复一下便好……”
纪殊跨过表面坑洼不断的青石板,一边左右看着一边对阿喆进行指导。
没想到他看上去大大咧咧一个人,还懂这些稀碎东西。
钟煜在两人后面跟着,设想了一下纪殊改造后的誉王府……风雅是风雅了许多,可他平日里没什么闲情,弄这些风花雪月倒显得白白浪费了。
“纪将军。”钟煜叫住纪殊。
纪殊嘴上给阿喆念叨着哪种树取什么寓意,嘴皮子上下翻飞出了残影,百忙之中偏头给了钟煜一个询问的眼神。
阿喆趁着纪殊分心的空隙,飞起毛笔,在不知哪里掏出的小册子上画了两笔,居然还挺认真。
犹豫一下,钟煜最终还是摇摇头。
纪殊眼神从疑惑变成莫名其妙,转过去接着跟阿喆讨论他的大计了。
由于纪殊是偷跑过来的,时间紧迫,只得做了些宏观指导,走时还意犹未尽。
承宁帝照样是给加官,他就会那一套。
纪殊对承宁帝夸的一连串都接受良好,可到了实在的,承宁帝让他进兵部职方司当个主事,他却推辞了。
承宁帝笑道:“怎么,看不上一个小小主事?那你说,你想去哪儿?”
纪殊好像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抬头不好意思地笑笑:“皇上这可难为我了,细细想来,我好像没什么特长,职方司我就不去误事了,还请皇上放过我吧。”
“你这小子,”承宁帝又伸出他那镀金的龙爪,拿一根手指点了点纪殊,又转向纪勋道:“纪爱卿,你的儿子,你好生带回去吧。”
纪殊用余光瞥一眼纪勋。
纪勋原本一脸不苟言笑,跟承宁帝说起话时眉眼舒展开来,微微一笑,居然笑出一股仙风道骨的感觉。
他本就瘦得嶙峋,夏季薄薄的衣袍遮不住身下坚硬的骨头。
纪殊余光看不清晰,但觉得父亲似乎又瘦了许多。
随纪勋回家的路上纪殊没敢吭声,他在皇帝面前都一副游刃有余的神色,唯独面对纪勋时会露出少见的庄重来。
纪勋在前头一言不发地走着,没问纪殊两江的战事如何,也没问纪殊在两江过得好不好,吃得习不习惯。
纪殊跟在纪勋屁股后面,原本雀跃着的心慢慢安静下来,沉了下去。
直到进了纪府的大门,纪勋一顿,大抵也觉得自己该同久别重逢的儿子说上几句话,“你做得很好”,“没辜负我的期望”,或者……或者“好生休息”之类的,可是最后,纪勋看着纪殊期待的眼神,没说出那些话。
他对纪殊点了点下巴,走了。
“父亲。”
纪勋转身,等着纪殊说话。
可纪殊也没能说出什么……他能说些什么呢?
最后还是纪勋先开了口:“去瞧瞧你母亲吧,她记挂你记挂得很。”
纪殊:“……是。”
戚冉十六岁便嫁给纪勋了,二十一岁生下纪殊,从那之后再没有怀过孩子。
纪府没有姬妾,戚冉又只有一个孩子,偌大一个纪府时常显得有些冷清。
纪殊儿时没有玩伴,自家府上的没有,旁人府上的更没有,纪勋自小便限制他的各种行为。
可这种行为到纪殊大一些之后显然便没多大用处了,否则纪殊也不会打得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下不来床。
纪殊到戚冉院中时,戚冉正做着针线活。
她与纪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说这么多年下来有多爱情。
纪殊以为,凭他们二人的性子,即使真的相爱,也只会是相敬如宾的类型。
纪殊让外面的婢女通告戚冉,自己在门外收拾好心情,再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得胜归来的骄傲与轻快,活蹦乱跳的给戚冉请了安。
戚冉把纪殊转着圈瞧了一遍,眉眼难掩几分忧心。
纪殊嬉皮笑脸的:“娘可别说我胖了,屋里这么些人,也给我留些面子。”
“上战场还想胖,分明是瘦了。”戚冉责备道。“你父亲可说什么了?”
“说……说我很不错。”纪殊不去看戚冉的眼睛,假装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皇上让我去兵部,我拒绝了。”
戚冉点点头,“再等等也不错。”
其实二人都心知肚明,即便纪殊不回绝,纪勋也会去同承宁帝说明的。
纪殊一直知道,纪勋不想他做官。
对纪殊学业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纪殊交友范围的限制,还有在纪殊谈起政治时他的抗拒。
纪殊不明白,可是不明白也没法,没有纪勋的同意,他什么也做不了。
婢女满屋里早点上了灯,戚冉许是绣线时间久了,眉头微皱揉了揉眼睛。
纪殊发现戚冉正在给一件旧袍子打补丁,有些诧异:“怎么亲自做这些?袍子破了买新的便是,府上还能差一件袍子的钱么?”
戚冉温柔地笑笑:“你可从来不知道府上的开销。”
这是实话,纪殊每天不是跟教书先生斗智斗勇就是祸害府上的花草树木,哪里有心关注府上的账。
“这么大一个府邸,你以为这么些仆人与吃食都是大风刮来的吗?”戚冉道,“就今晚吧,你去账房自己瞧瞧,府上一年要流出去多少银子。”
纪殊点头应下,不耽搁,在戚冉院中用完晚膳便去了账房,他还真挺好奇纪府的开销。
账房先生见了纪殊差点没认出来,开门的一瞬间着实诧异了,但他反应很快,随即点头哈腰地凑上前去:“哎呦,公子怎么来了,可是夫人让过来拿几本账簿去?”
纪殊两手背在身后,装得大尾巴狼一样,目不斜视:“不是,我随便看看,你忙便是。”
账房先生头快点到地上去了,纪殊见他这副架子,往后一仰躲过了账房先生的铁头功:“先生您可起来吧,不小的年纪了还这么灵活,也不怕闪了腰。”
账房先生头点在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得瞅着纪殊干笑两声。想必心里已经骂起来了。
账房里账册码得整齐,外面是近几年的,越往里年份越久远。
纪府只戚冉一个管家务的主子,难免照应不了许多细节,负责打扫账房的奴婢偷懒,里面几个架子上的账册积了厚厚的灰,人在里面打个喷嚏直接就要变成灰人。
纪殊皱了皱眉从里面退出来,还是拿了外面的册子来看。
账册的格式大抵都差不多,纪殊随便翻了两眼,看了看年度总开支。
只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那数目属实在纪殊意料之外,其中年节官员间的来往占了大部头。
纪殊其实不常见到有人来纪府拜访纪勋,几年下来面熟的也就那几个,账册上写的送给哪家什么礼物,纪殊其实连那些人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纪殊翻看时,那账房先生一直往这边一瞟一瞟的,最后踟蹰着蹭到纪殊面前,欲言又止。
纪殊瞧他一眼,继续看账册。
账房先生像个踹一脚动一动的笨重铁箱子,纪殊不吭声他就不说话。
他人高马大的,把纪殊的烛光挡完了。
“怎么?”纪殊不大喜欢这个账房先生。
“公子,”账房先生说,“老爷之前交代过了,只让夫人看账册,你方才说你随便看看,老奴才没管,现在这……”
“什么账册这么金贵?”
“老爷定的规矩,还望公子不要为难老奴了。”
纪殊:“行吧,是夫人让我来拿的,可以么?”
账房先生:“您方才不是这样说的。”
纪殊:“现在是了。”
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还欲劝告,忽听门外传来几声“夫人”。
“怎得拿个账册这么慢呢?”
戚冉讲话慢悠悠的,如同一壶温水,不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会生气。
戚冉看见桌子上的账册,温吞吞道:“拿了便走吧,什么事儿耽搁了?”
账房先生讪讪的,目送纪殊和戚冉走了。
“娘,你怎么来了?”纪殊疑惑道。
戚冉既然让他自己到账房瞧一瞧,怎么还亲自去一趟呢?
“看你真的去了没有,”戚冉道,“谁知刚到门口便见那一幕。”
纪殊:“话怎的这样说,答应过您的事情我几时作过假?”
“娘不是不信你,”戚冉笑着拍拍纪殊,“务必仔细看一看。”
纪殊方察觉,戚冉好像很是重视这件事。
“时候不早了,早些歇下吧。”戚冉把手伸向贴身婢女让她搀扶着,与纪殊拉开了距离,“回去时慢些,你父亲今日歇下得早,不要惊动他。”
戚冉眸中明明暗暗,垂下眼睫,纪殊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是经过纪勋院子外面的时候,纪殊分明听见了纪勋的咳嗽声。
操劳二十年,纪勋大病没有,小病不断,咳疾、偏头痛、夜间容易看不清东西,都是治不好也死不了的。
戚冉不算个贴心的妻子,事实上,纪勋与戚冉就像两个勉强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的陌生人,两人不住在一处,院子也隔得老远,只中秋过年之类的时候见一见。
纪勋生于南海边上的一个小村庄,十七岁金榜题名,还没来得及把父母接到京城便遭牢狱之灾,整整九年,父母都死了,尸体被亲戚拿草席卷起,没有葬礼,直接埋进了祖坟。
家里没有老人,正月初三二人携手去戚府拜一拜,再宴请几次宾客,年就算过了,其他节日也是一样的。
纪府的年一直没有年味儿。也放鞭炮,也包饺子,也吃年夜饭……可那不一样。
纪勋咳起来便是一连串,严重时都喘不过气来,结束了呼哧呼哧着,像个老旧的风箱,让人担心他那天就漏气了。
咳疾不是一两年的事了,请大夫看过,只说要静养,没有一点用处。
纪殊想叩门进去瞧一瞧纪勋,可是戚冉刚嘱咐过,不要惊动纪勋。
纪殊总觉得这话别有意味,在门外徘徊片刻,终还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