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齐宴 七点，齐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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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齐宴准时醒来，换好衣服去小区会所健身房里开始他的晨练，今天天气一般，他住在傍山的小区，雾蒙蒙阴沉沉。天文台在昨晚挂出了三号风球，全港都盼着今早能挂上八号，可惜到这会儿依旧是三号，下一次更新则是上午十时。
齐宴挂着一只运动耳机，听着手机里的播客，百无聊赖盯着玻璃窗外草地上的兔子雕塑，健身房这个时间人不多，窗外来来往往是准备去上学的小朋友，菲佣牵着，校服穿得整齐。健身房正对车辆出入口，齐宴踩单车的十几分钟里就陆续开出去十几辆不同色的特斯拉了。小区的硬件做得很不错，从绿化驱蚊到会所环境业主关怀，非常对得起齐宴每个月支付的房租和管理费。
他一边踩着单车，一边查看手机上的邮件，距离他昨天下班也不过十多个小时，邮箱又被塞了十几封邮件，齐宴大致看了看标题，扁扁嘴收了手机。大部分是学院转发的行政通知和会议邀请，夹着两封期刊的审稿邀请，他上个月已经推掉了三篇，再推下去怕是要得罪编辑，可手上自己的文章还压着没投出去，审别人的稿子就意味着自己的产出又要往后推。在“不发表就出局”的学术圈里，助理教授的时间永远不够用。
运动手环显示他今天的有氧够了，齐宴停下动作，擦了擦汗，转身在镜子里瞥见自己。齐宴五官单看都很精致，合起来更是自然，他长相属于淡颜那一挂，眉毛长而细，桃花眼上挑，宽大的双眼皮显得眼睛又亮又有神，睫毛根根分明，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唇峰不是很突出，笑起来脸上有浅浅的酒窝，皮肤透着常年不见光的白皙，脖颈修长。他天生就是浅棕色的发色，一头浓密的短发，刘海妥帖地垂在额前。183的个子，身形高挑，双腿修长，肌肉适中，保留适当的锻炼痕迹。
他是C大教育学院教育心理学系的助理教授，两年前从美国读完博士，在当地的医院临床实践一年，主攻自闭症谱系障碍的早期干预。具体来说是研究如何通过结构化的社交情景模拟帮助ASD儿童（自闭症谱系障碍）建立共同注意力，也就是让孩子能够跟随他人的目光和手指，理解“我们在看同一个东西”。这个能力大多数人在婴儿期就自然发展出来了，但对谱系上的孩子来说，这扇窗口需要人为地、耐心地一点点推开。
他算是学院里年轻的AP，手底下去年开始带了几个博士生，再加上齐宴本人做事严谨认真，文章也多是高质量的会议和期刊，他更是学院里有名的拼命三郎，光是这学期就带了三门课程，因此入职就是助理教授的职位。C大的tenure track是三年，齐宴入职两年，距离评终身只剩下一年，这几年里他需要稳定的高质量发表、拿到至少一个大的外部funding、建立起自己的研究团队，缺一不可。
八点刚过齐宴就已经在办公室坐好打开电脑，由于这几年C大新入职的老师增多，齐宴的办公室分在了教育学院的老楼的顶层拐角，电梯慢不说，空调也是老式的冷风机，港城潮湿，不开冷风机室内的地板墙壁都是水。
齐宴对这些倒是不在乎，他很清晰地记得十三岁那年父母离婚，他随母亲迁居到港城的时候，住在大围老式唐楼的劏房，房间不到一百平方呎，上下高低床，没有窗户，贴墙的角落有一台开起来哐当的老旧冷气机。
齐宴脱下他的西装外套挂在一旁，打开冷气机，就着哐当作响的声音看他的博士生昨晚十点多发给他的文章。他其实是不支持他的学生在6点以后继续工作的，齐宴是严于律己的人，对于他的学生他总是很宽容，他们组里没有组会，齐宴每一周会一对一约见他们，沟通他们的进度和难点，他提供百分之百的支持。此外齐宴每年鼓励他们投一投其他地区的会议，选上了还能借着开会的由头带着他们出去玩一圈放松一下。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秦羽发来的文章初稿，是关于运用虚拟现实技术创建社交情境训练环境的综述，文献梳理的部分做得不错，但methodology的框架还需要再打磨，特别是关于VR环境中如何量化"社交回应延迟"这个指标的部分还不够严谨。他在文档边栏用批注写了几条反馈意见，标注了两篇她可能遗漏的参考文献，一篇是MIT Media Lab去年发的，另一篇是他在美国读博时导师组里一个师兄的工作。
齐宴今天上午有一节本科生的课程，下午则约见了他带的第一个博士生秦羽聊聊他的项目进展，晚上则是回家陪母亲吃饭。
齐宴是新移民，母亲在港城找了一份会计师的工作，因为是新移民，一开始薪水勉强高于最低薪水线一些，在港城物价如此之高的地方养活两个人实在辛苦，好在齐宴从小学习就不错，哪怕换了语言环境，他只用了半个学期就适应了，拿到了第一和一定数量的学费减免。
在优绩主义盛行下，第一的光环远能盖过不会说白话的弱点。齐宴一直很抗拒讲白话，初初转学因为体育课有一天头痛和老师请假，白话里头和肚的发音很像，他那会儿分不清，捂着脑袋说肚痛，当场被体育老师痛批一顿，具体骂了什么他不记得了，想来那会儿也没太听懂在说什么，自那以后齐宴能不讲白话就不讲，久而久之传着传着就成了学校里那个成绩很好的哑巴。
齐宴后来登记永住身份证时，律师楼陪他去的律师和他说可以把自己的名字换成粤拼，他摇摇头拒绝了，他不想改变自己的出身，他相当敢于承认自己是出生在一个并不富裕的三线城市，而因为他的妈妈足够勇敢，带他走出小城，于是才有了今天。
齐宴的本科就是C大的，他当年考到了H大和C大，C大给了相当丰厚的奖学金，也离他们的住处近，地铁不过几站。后来毕业后他的本科论文指导老师惜才，给了他强推的推荐信，动用了她的私人关系网，想要推荐他去美国读博士。
那会儿虽然齐宴和母亲的经济压力并不似刚来港城那般捉襟见肘，可也支付不起昂贵的留学费用，齐宴对自己的规划没什么很高要求，他希望母亲可以轻松一些，但徐女士何许人也，从三线城市带着那齐家所谓唯一男丁直接出走千百公里外，除了一腔热血，还有她无比清楚教育的重要性。高中毕业就工作在港城并不是多么稀奇的事情，她却一直要求齐宴考大专，继续读书，所以齐宴回家和她说导师推荐他去美国继续读博士的时候，徐清女士连夜翻出她的嫁妆首饰就要去当掉，还是齐宴拦下她说他能想办法。
齐宴很能自己拿主意，所以他背着徐清不声不响就去申请了学生贷款，在美国的时候不做研究不写文章他就去兼职，有时候帮人遛狗，有时候做家教，最开始找不到兼职时候也在唐人街端过盘子，再加上他挑灯苦读，五年左右的学业硬生生让他三年半完成，令他的美国导师刮目相看，于是推荐他去哈佛医学院做了一年临床的博士后。
他的学生贷款一直到今年年初才还完，也算是卸下身上一个重担。
窗外淅淅沥沥开始下雨，齐宴看了眼手表，八点四十五，他起身穿外套拿电脑和立在门口的长柄伞，找到最近的出口走楼梯下去。
课室不在教育楼，今天是本科生的通识大课，课室安排在大的阶梯教室，齐宴出门前捋了捋头发，他工作时间喷发胶，把刘海梳上去，不这样做的后果他深有体会，上学期开学第一天有学生推门进来问他“同学这里有人坐吗”，他不得已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还为了显得专业配了一副无度数的金丝框眼镜。
阶梯教室里零零散散坐了些学生，齐宴连接设备，调试了一下话筒，时间还没到，他靠在讲台边刷了刷手机，跳出来的无非是一些软件的推送，他翻看着WhatsApp里的消息，最新一条是他们几个相熟的内地老师们拉的小群，里面黄馨发了条新的八卦。
“小道消息，工程院那边空降了一位院长哦，直接空降和谢老大平起平坐哎。”
谢老大是C大工程学院的一把手头头，港城工程院院士，德高望重所以大家习惯叫他老大，谢老大原名谢逸，这几年引领整个工程学院主力发展机器人，据说是第一个在机器人学顶刊发表文章的华人。能空降来和他平起平坐，饶是齐宴这种不爱八卦的人都想看看对方什么来头，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
“请再分享点内幕消息，我这儿还有五分钟开始上课。”
齐宴一贯不爱参与八卦，但他很喜欢看他们分享的八卦，偶尔会在他们发的消息下面点个大拇指什么的，表示他用他自己的方法参与到。
“哟哦哟哟，小齐教授可是稀客啊，连他都开始八卦了，想必是来头很大了。”另一位计算机学院的教授郑筠跟了腔。
“据说哈，据说是内地空降过来的，原来是某头部大学的工程院院长，这几年咱们学校不是搞合办嘛，他来做合办的副校长和工程院的院长，而且据说他们家公子哥也在咱们学校读书，具体是谁什么学位待我再探再报。”黄馨是个爽快人，一下把她知道的都说出来了，齐宴的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手机侧面，眼看时间快到，他熄屏收进裤子口袋。
这节大课是儿童和青少年教育心理介入，因为是通识课的部分，齐宴准备的课件偏向科普，没有讲很多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他今天讲的是依恋理论，Bowlby提出的那套框架，人在生命早期和主要照料者之间建立的情感联结模式，会像一个内在的工作模型一样影响他们此后所有亲密关系的方式。安全型依恋的孩子长大后更容易信任他人，而回避型和焦虑型的孩子则会发展出不同的防御策略，前者倾向于压抑需求、保持距离，后者则过度寻求确认和亲近。
齐宴讲到这里的时候习惯停顿一下，让学生消化，他补充一句：“依恋模式不是判决书，它是可以改变的，前提是当事人后来遇到了能够提供'安全基地'的关系。”
因为是通识课，齐宴准备的课件偏向科普，没有讲很多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再加上他的声音很清脆，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配上他课件里的油管视频讲解，不期盼学生们都能聚精会神，好歹是玩手机敲键盘的声音少了许多。
课程时长两个小时，下课的时候他和学生们都松了口气，齐宴心里还记挂着黄馨发的八卦，收拾了东西急匆匆往办公室走，雨停了，山间的空气清新，齐宴走出教学楼，大口呼吸了一下雨后混着草木的气息，随后埋头往山下他的办公室走去，中途就急不可耐摸出手机看WhatsApp里群聊的几十条消息。
“问到啦问到啦，我老公在工程院，他们今天都得到消息了，空降的是邵海，就是去年刚评上中科院工程院院士的那位。不过他怎么会想着来我们学校，要去不也是应该去H大吗？就因为这儿给他许了院长职位？”翻到上次浏览的最后消息就是黄馨的消息，齐宴津津有味地看着，他对于工程院的派系争斗多少有所耳闻，这几年C大的机器人发展得很好，隐隐有超过H大的趋势，并且C大的工程院也是当今做医疗相关机器人大牛最多的学校，不过本地教授就不太乐意了，两派暗暗较劲，大牛之间的较量，倒是苦了那些加班加点的博士生们。
齐宴不止一次晚上八点多路过工程楼和机器人实验室的时候看他们整栋楼灯火通明，他暗暗咂舌，总有人替学校排名负重前行，齐宴出不了的力便是这群更年轻的栋梁替他出了。
“不过我们打听了一圈，没听说有姓邵的学生，难道小道消息出问题了？也是，这个级别的大牛，应该也不会让他儿子屈居我们学校，应该都送英美读书去了。”郑筠接着黄馨的消息发出，齐宴到了教育楼门口，这会儿上课学生少，他又沉迷在手机里的八卦，索性等起了电梯。
“他空降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吗？他会把他们的机器人拿来和我们合作研究一下辅助治疗心理疾病什么的吗？”齐宴比较关心技术上的转型，他这几年一直寻求和其他领域合作，用他对心理学的研究和新工科技术实现临床应用，只可惜医疗相关机器人这个概念这几年实火，各个组都想着和医学院合作癌症研究或是其他临床医疗疾病，鲜少有人会关注到心理健康，最多也就是AI聊天，他们管这个叫技术心理疗愈。齐宴更想做的是用机器人辅助社交技能训练，吧感知机器人应用在治疗场景中，通过传感器实时捕捉来访者的面部微表情、眼动轨迹和生理指标，给治疗师提供客观的量化数据，而不仅仅依赖治疗师的主观观察。
聊着天有一点不好，容易只看手机不看路，特别是当电梯门打开，齐宴习惯性从左边进，而电梯里的人正巧从左边出来。
更何况齐宴没人高，走出来那人戴个鸭舌帽，潮牌短袖，脖子上叠戴了好几条克罗心和西太后，齐宴的鼻尖好巧不巧撞在土星的环上。
“嘶…Sorry啊。”齐宴一边揉着泛红的鼻尖，一边抬眼看来人。
对面的人看起来二十多岁，一头金发压在鸭舌帽下，一双黑眸在黑框眼镜后紧盯齐宴的脸，眼神犀利，浑身上下透着“不好惹”的气息，他比齐宴高了一头，全身肌肉尽显，一看就是严格生酮饮食和泡健身房练出来的。
“不好意思，撞到你了。”他盯了齐宴几秒就转开视线，生硬地和他道歉，讲的普通话，“正好可以请问一下，老师ab1怎么去？”
齐宴皱了皱眉，这儿是教育学院，ab1是工程院实验室楼，整个中心都是大名鼎鼎的谢老大的，他又揉了揉鼻尖。
“你学生证我看看，你去ab1干嘛？”见他说普通话，齐宴也说了普通话，他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朝他摊开。
“刚入校的时候查过证件了，我刚来这边，还没正式入学，没有学生证。”来人也是大方，直接从卡包里摸出他的身份证放在齐宴手心。
“庄同学。”齐宴看了眼手上的身份证，庄奕轩三个大字印在粉色证件上，齐宴咀嚼了一下，还挺好听的，也和他这个形象过于般配。“ab1另一边的山腰，你第一次来校园吗？你要从这边走到底下校巴始发站那块儿，坐1号线上山，坐到大会堂站下，然后沿着大会堂对面的那条路一直下山，中途会有路标的。”齐宴把他的身份证递回去，打开手机给他看学校地图，C大的校园很大，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类似占据了一个山头，如果不依靠校巴或私家车，日行万步在C大校园不是梦。
“哦好，谢谢你，老师。”庄奕轩收起他的身份证，单手插兜，拍了拍齐宴的肩膀，“刚刚实在不好意思，要是我对你造成了任何伤害，”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张名片塞到齐宴西装外套外口袋里，“拿这个，找这个上面的地址，去找我爹，他最乐意给我擦屁股了。”
庄奕轩走出几步后，齐宴抽出那张名片，油印着两个大字，“邵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齐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