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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好大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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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地铁车厢里,西里斯靠在门边,灰色的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车厢里人不多,一个老妇人在打瞌睡,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报纸,一个年轻女人在哄哭闹的婴儿。他在艾比伍德站下了车,走出地铁口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街上种着两排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西里斯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的蓝色的铁门,铁门上了新漆,带着新漆特有的强烈的味道。西里斯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看见院子里晒着白色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床单之间,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跑来跑去,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他穿过马路,推开铁门,走进院子。床单在他身边飘着,带着洗衣液的味道。他绕过一张床单,看见了朱莉。
她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正把脸埋在朱莉的肩窝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朱莉低着头,下巴搁在小孩的头顶上,一只手搂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屁股。她的嘴唇动着,在说什么,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那个小孩能听见。西里斯站在床单后面,没有走过去。他看着朱莉,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看着她低头的侧脸。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银色的猫头鹰发卡的蓝眼睛一闪一闪的,她一直戴着,假期也戴着,因为一直戴着就不容易丢。他的目光落在她搂着孩子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掌心贴着孩子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怕拍碎了什么。
他想起了沃尔布加。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沃尔布加偶尔也会抱他。他生病的时候,或者他在宴会上表现得很乖的时候,或者她心情好的时候。她会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下巴抵在他肩膀上。但他记得她搂着他的时候,手是僵的,像在完成一件任务。然后她会把他放下来,松开手,说“行了”。他记得她松开手时,他肩膀上的重量突然消失的感觉,空空的,他那时候很小,不知道那种空是什么。后来他知道了,那叫不被爱。
四岁以后,沃尔布加就不抱他了。她开始给他灌输最严格的继承人教育——家谱,纯血,荣耀,责任。每天都要背,背不出来就不许吃饭。她以为他会按照她扭曲的心意生长,长成一棵不会让她失望的树。但她不知道,从她松开手的那一刻,他就长歪了。
朱莉怀里的孩子动了动,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朱莉用手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孩破涕为笑,搂住朱莉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朱莉笑了,把小孩放下来,拍了拍她的小屁股。“去找艾米丽玩,姐姐还有事。”小孩跑了,钻进床单之间,很快不见了。朱莉抬起头,看着西里斯站着的方向。
“你怎么不进来?”
西里斯从床单后面走出来,阳光落在他脸上,他走到长椅前,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看你好久了。”他说。
朱莉看着他,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看什么?”
“看你抱小孩。”
朱莉笑了,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那是梅丽,四岁,生病了,哭了一场,现在好了。”西里斯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院子里飘着的白色床单,看着床单之间跑来跑去的小小身影。
“我不该抱她的。”朱莉轻声说。
西里斯转过头问,“为什么?”
“因为被抱过就会一直想被抱,”朱莉耸耸肩,“但是没有人会一直抱他们。”她说得很认真,没有自嘲、没有怨怼,就是平静的解释。
“听起来像你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要给那些你不能一直给的东西。”
“孤儿院的小孩都是这样的,”朱莉说着,拢了拢头发,她声音很轻,“你抱她一下,她就会记得那个温度。下次你再来,她会张开手等你。如果你不抱了,她不会问,但她的眼睛会一直跟着你。你知道她在等你。”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所以最好不要开始。”
西里斯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那一件件鼓起风的床单,灰色的眼睛显得很亮变得很深。片刻后,他开口了,“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我?”朱莉想了想,说:“莫里斯院长说,我早慧,从小就是这样。她说我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缠着人要抱,不哭不闹,什么事都自己来。”她顿了顿,“她说得对,我确实不怎么要。”
“从前的养父母呢?他们抱你吗?”他脱口问道。
朱莉的睫毛动了一下。“抱啊,”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比刚才慢了一些,“会抱的。有时候,晚上睡觉前,他们会上来跟我说晚安。”她顿了顿,“有时候生病了,会把我搂在怀里,给我量体温。”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具体的画面,“他们也会摸我的头,说‘好孩子’。”
西里斯看着她,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是后来,他们就不抱了。我做的事,开始让他们觉得不太对劲。”她耸了耸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他们都是虔诚的教徒,圣公会的礼拜一场不落,但是我不信,我从前的养母听到我对教会出言不逊,纠正了好几次,我就是不愿意改。再后来……他们发现我能和宠物猫狗说话……他们把我退回来的时候,我没有哭。院长妈妈问我难不难过,我说不难过。他们抱过我,但是后来他们怕我了,被怕比被扔掉更……”她停了一下,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更冷。”
西里斯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西里斯。”朱莉叫他。
“嗯。”
“你进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西里斯沉默了很久,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张开手指,让阳光从指缝间漏过去。
“在想我妈。”他说。
朱莉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院子里飘着的白色床单。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西里斯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西里斯。”
“嗯。”
“等你再过一年,就成年了,可以离开那个家了,你会幸福的。”
西里斯看着她。她褐色的眼睛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她的表情很认真。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掌心,十指交扣。他想起沃尔布加松开他肩膀时的那个瞬间,他不再在乎那种空空的感觉了。她在这里。
“朱莉。”
“嗯?”
“你以后会是个好妈妈。”
朱莉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似乎真的觉得这件事很好笑。“你想认我当妈?”她歪着头看着西里斯,褐色的瞳孔里映着他那张一下子僵住了的脸,“好大儿。”
西里斯的灰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不是!”他激动地说。
朱莉挑眉。“那你刚才说我会是个好妈妈。”
“那是陈述事实。”
“哦,陈述事实。”朱莉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回答麦格教授的问题,“那你陈述完了,我回应一下——好大儿。”
西里斯的表情裂开了。他嘴角抽搐,眼睛瞪大,眉毛高高扬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好大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
朱莉点头,一脸无辜。“嗯,你不是说我会是个好妈妈吗?那你就是好大儿。逻辑通顺。”
西里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看着朱莉,她的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促狭的笑。她在等他回答。
“我不想让你做我妈。”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朱莉的笑收了收,歪着头看他。“那做什么?”
西里斯张了张嘴,一个词在他脑子里炸开,像烟花一样,把所有的思绪都炸成了碎片。
“做你自己。”他哑着嗓子说,“你做朱莉就好了。”
朱莉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转了一下。“先不说这些了,来帮我收床单。”
西里斯站起来,帮朱莉收起晾衣绳上晾着的床单,朱莉在他身边,收了另外一条。“西里斯。”
“嗯?”
“等你成年了,可以离开那个家了,”她的轻得只有他能听见,“你再说。”
西里斯的耳朵腾地红了。他收好叠起的床单,朱莉握着他的手,两个人穿过飘着白色床单的院子,朝屋里走去。
朱莉推开厨房的门,炖牛肉的香味扑面而来。莫里斯院长正在灶台前搅汤,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西里斯,眼睛亮了一下。“你是那个,朱莉的朋友?正好,加套餐具。”西里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温暖的、乱糟糟的、飘着食物香气的厨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里和格里莫广场太不一样了,这里有阳光,有笑声,有炖牛肉,有一个会热情接待他的老太太,有一个会握着他的手走过院子的女孩。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睛里那股酸意压下去。
“谢谢莫里斯妈咪。”他说。他跟着朱莉叫“莫里斯妈咪”,叫得自然极了,好像他一直就是这么叫的。
莫里斯院长看了他一眼,笑了,转过头继续搅汤。西里斯在餐桌旁坐下来,朱莉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他低头喝了一口,烫,但很香。牛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土豆绵软,胡萝卜甜丝丝的。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把整碗都喝完了。朱莉又给他盛了一碗,他抬头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