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 跨年 磐^积^言 ...

  •   她哭得脱力。

      奶奶揩着泪涕指了指她说:“哭得没力气了。”在爸爸等人的搀扶下,奶奶呜呜呀呀地继续状诉她的大不敬。她的胸膛肺腑鼓得要炸,恨不得霎时冲过去吼破对面喋喋不休地告状的嘴!没奈何她已经哭到力竭。

      “口当——口当——口当——”

      廿九 除夕

      早课结束,饭钟响,桌上《三字经》的封面一直没被翻开。

      嚄……元宝花光了?“咕~”她捂着肚腹,心里纠结要不要去食堂。外头总是叮叮噹噹的,应该在布置排场。久寂忽一叹,飘移的字影重合归位,她起身出门,却是避着人流抄去了樟戍坪。

      袖筒子里两个手掌捂得小元宝暖烘烘,这是她的全部身家了,如果背诵不合格被退下山去,她得找个住处。租客栈?……得打工唉。她躺倒在一地樟叶上,后背由一股微弱的弹力承托着,鼻息间辛香缥缈。到底是虚构的世界,背个三字经就算入门考试了。——啊苍天!她还得在虚拟世界打工供房租唉!!!对现实的莫大抵触催长了她心內对于“出家”的无限积极幻想。

      簌簌簌,簌簌……

      !

      寒窜后髓顶心麻,她屏息噤声,周遭如常静谧,只有细弱风声与落叶着地的轻响。——还有牵动她耳朵筋的剧烈心跳。她绷紧全身不敢稍动,极尽所能隐藏呼吸间胸腹的起伏。

      有东西……

      在这?

      叮啷噹、噹。

      案头静立的聚魂铃兀自响动,守衷眸间掠过一丝讶异,这厢系好法衣,他速速掐指测算——山北磁场异动……推开门出,师兄守静持法器天尺正抬手欲叩他门,两人交过眼神乃直入话题。

      静曰:“衷啊,个北山台出动静喔,刚刚老伍领咗人过去睇啦。”

      守衷闻言颔首,道:“如此,我还去亲眼看看吧。”

      守静拍了拍他的拂尘,道:“矣家准备开坛,你我先到大广场等讯,嗰边老樟仙镇咗应该冇咩系。”

      “niaao~w”

      寒风钻鼻渗肠,再动身体之时她已冷汗被皮。

      “nia~”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一只绿瞳小花狸,轻迈着四条花腿踩过樟叶悄无声息地向她走来,她心内轰起莫大的安慰,渐渐放开了呼吸,微微翘动手指招它靠近。然而它任性地在她脚边停住,任她如何翘摆手指都不再近前,她豁出去了,乃撑肘起身匍匐着前挪以靠近它,可它又跳转前蹄款步远离去,她骇得连滚带爬着站起追随之。
      ——啊啊啊啊别丢下我!!!

      守嗔等一干修士带着几篮子糕果纸烛香等正行野路往那樟戍坪前去。山林遍苍翠,若非他一众厚袍鼓鼓,难辨这露天寒冻。

      哒哒哒哒……

      “有声——”法让把祭品篮子换了个手,而后右手伸入衣襟欲掏符咒。守嗔顿步抬手示意众人暂停,同时默默握紧手中的五节邛竹鞭准备迎击。

      哒哒哒哒……

      那脚步声自老远来,急急趋近他们,然而愈近,众人反而感觉域内之异场似乎渐渐平息。

      跟丢啦!!!

      怎么会拐个小弯就不见了?!疾行的大跨步腾腾欲飛不敢稍停,呼吸均匀紧促,两个眼睛炯炯强撑着直对前方丝毫不敢注意余角……歹歹歹歹歹!鼓震的心跳牵动她的耳筋,耳筋扯着头筋,头皮梆梆紧,她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只晓得两条腿动得飛起。万一——万一她正在鬼打墙怎么办?这个方向对吗?为什么在小说里还能卡到阴?有没有人能发现她不见了能来找找她?……前方有脚步声,是人吗是人吗。她步频愈急,心内既怕也盼。

      前不远拐出来个矮子,穿的是俗家长袄而非山门校服,众眼见那人面容严肃、身腿板直地向他们疾趋而来。

      “且住!汝何人——”那人在距他们几步之遥时陡然两眼放光,嘴角先是愕张转而肉提喜翘,朝他们高扬着臂膀而加速移进,而后腿筋一软双膝一折差点对着他们跪倒来,却又梗着脖子后仰背,硬是站直了。

      仁慈的运感恩的祖。她抖着手口想欲交代缘故,却是激动地半天发不出个声。

      法讷细辨她脸,乃讶曰:“哦!你是守衷师伯带回来的……吔,你怎的从那边过来?”

      守嗔一收竹鞭而捋须问道:“今日三师兄收徒,汝本该准备考试,却怎现身此地?”

      她深呼吸一大口勉强匀了气,颤着下巴道:“好高兴看见你们……呜呜呜,那个坟那边好像有东西,呜呜呜。”说着垮起个畚斗嘴试图展示可怜姿态以博取安慰。

      “有东西?汝见那是什么?”守嗔肃声问她。

      眨眼间她将这一圈人给打量了,无人在意她的可怜,她收了嘴脸正常道:“没敢看,我跟着猫才敢跑出来的。”

      守嗔闻之惑:“猫?”

      她道:“呃,跟出一段就不见了。”

      法让抚着衣襟问:“此地怎的有大山猫,莫不是你着了魔幻?”

      “真有一只狸花猫!”她摇头又点头,“绿眼睛的!”

      让道:“哦,那就是狸子嘛,你这人怎的分——”

      “异动既然平息,倒不需这么多人前往祭拜,”守嗔抬手止了法让的话,“法让留下,篮子都交给我二人,汝等先行返回准备坛会,哦,汝随他们同返。”她点头。

      樟戍坪
      烛香静焚,林叶簌簌。

      法让收拾好余物便下坡来到老樟盖下与守嗔会合。

      “师父,诸位师祖的坟冢已全部祭扫过。”

      “嗯。”守嗔捋须望树,树躯庞大,苔青蕨茂。“汝先回去,我再探查一番。”“是。”

      法让离开后,此方唯守嗔孤在,扰风忽止,樟林静定,落叶翩翩悄化形——

      “邪魔越界。”

      声如山风涤肺腑,守嗔闻言一惊,转身,那树脚供香处飘忽一抹颀长青影正抚袖倾身拾起一枚橘子。

      守嗔稽首道:“老仙君显灵,晚辈这厢有礼了。”

      章寿庵默自闻着手中鲜果清氣,吐纳间将橘子的先天辛甘之氣摄入自身周转,此动态无形无息,凡眼不能看破此中道法。

      “请问老仙君,方才所言魔物越界是……?”

      “歹畜痴执俗怨,唉……这千年劫,到底追咗来。”章寿庵放还橘子便兀自拂袖隐了身踪,只留话道:
      “此案無干汝事,管自保重。”

      ∽∽∽∽∽后世∽∽∽∽∽

      -桂南省

      〇林峰山
      -域接桂南、红棉两省,主体坐落桂南
      -5A级景区
      ☟
      〇太平广应宫
      -域处桂南,坐山坳,顺山势
      -国保古建

      “呜哦吼吼吼吼吼~!”
      “我们的车会不会掉下去啊?”
      “哇——那么远!”

      缆车悬索晃晃而上,脚板下葱葱茏茏绿盖蓬蓬茸茸云绽,山线起伏,枝叶时远时近,视线尽处山门红照。三个人都是绷紧了屁股不敢稍动,各人鞋里头统共三十个脚趾俱是隔着鞋底儿紧紧蜷抠。她们身前的护栏轻轻一拉就能抬开,索道顺应坡度,几人的重心忽升忽降,这铁吊椅四向无遮拦,高空的寒气肆无忌惮穿通皮肤,坐面滑得很,忐忑,忐忑……下站点的工作人员帮忙把三架车搬落来,她三人蹬行了一段平路,不多远遇山阶便扛起各自单车闷头爬阶。

      约半小时之后……

      “好哎——”磐寰洛喘着粗气喜道,“早来的人儿有车位!”

      场中长棚遮下其实密密麻麻停满了自行车和露营帐篷,但还能一眼望见几个空格,大年节的这已经算好的了。——林峰山景区常年人客流量庞大,而太平广应宫作为桂南省公传最灵验的道观自然更加吸引五湖四海的游客来访,其中不乏骑行客、背包客等旅游人,景区为方便这部分人群就在区域内各个景点增设了相应的停靠站,供他们停单车、搭帐篷。

      “呼哧呼……”言恙除力竭地摇了摇头,额汗顺着她脸廓滑进嘴角,“我头带全湿啦。”

      积孟花拍拍她的屁股说:“你的眼镜也糊了。”

      言恙除也拍拍孟花的屁股,怼说:“你的头盔也缩水了。”而后抬手翘个小拇指帮她撩开糊在脸上的头发丝。

      磐寰洛在旁边脖子扭扭屁股扭扭,顺口道:“现在才八点多,啊!”她轻促一声哮,“居然这么早!只能先拜神咯。”

      ∽∽∽

      辰正
      名真殿前大广场

      “……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励。”
      “呼……”

      话音落,她不动声色地颤颤巍巍地松了口气,连日来当头的压力轰然消解,她的嘴角一时按捺不住微翘了一瞬,又迅速绷平——怎么静悄悄的?怎么没人说话?场地开阔,百来号人远远地围着她。难道她有错背漏背的?天那,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灰溜溜地走人了吗?

      嗡——————……

      从樟戍坪回来后脑子里的嗡鸣一直没有消退,吵得她耳朵骨隐隐作痛,又因为精神紧张这心里更烦了。她梗着脖子不敢动弹,两只眼睛干涩地虚焦在地面不敢乱瞟。寒风拂颈,她暗惊,眼望那地面的纹路仿佛在流动,细看又是静止的。二月寒掺着微热的烟烛香气汇入到她的呼吸,周遭阒寂,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嗓子眼隐约有点犯痒。

      局促。

      她迫使脑子机械地回想方才背诵中的每一段停顿,一面仔细回忆试图让身体的注意力从嗓子眼转移走,一面又害怕真的检查到错误。良久,她用力闭了下眼,又睁眼抬头,所见所闻变得恍惚迷离,乃操控自己仰头,动作间却感觉受到类乎水的阻力,一切都变得缓慢而迟钝,空气中满是浮游的光晕——她心想:好具体……的梦。这些名字,场景,事件……醒了得把这些详细记录下来。

      “上告列祖,皇天后土共鉴,今……”

      洪亮的声音向她靠近,她恍恍惚惚回正视线——前方,守衷左手端香炉,右手架拂尘,口中半咏半唱念着誓文,一步一迈朝她走来,片刻人到身前,在距她一臂之隔停住。只见守衷朝她轻扇炉烟,少顷她闻见一抹类似艾熏但细品又不十分相像的未名香气,这香气带着一阵清冽的辛甘,又像樟叶汁,又有种鲜剥的橘子皮的味道,并不冲,反而有点暖乎乎的,她敞个脸迎着熏香,丝毫没有感觉呛鼻。眼前香烟缈缈,守衷手运拂尘,作法似的将烟气往她全身上下引播,不知不觉她庆幸地发觉自己喉间那星点痒意已经消解平息了。

      “洗心革面,顺天应人。”

      “道在本真,赐名法受。”

      怎么突然有一丝感动。

      念罢,他挥甩拂尘收归臂弯中,忽抬手剑指在她额心“咻”地一点!——她眼前顿时清明,耳朵里莫名的闷塞感亦消失全无,意识一下子落回到现实中!

      卧槽卧槽……她圆瞪瞪张着两个眼投去不可思议的目光。

      ∽∽∽∽∽后世∽∽∽∽∽

      太一殿
      日早山高天寒冻,白烟袅袅熏人暖。

      殿名之下还有块横匾,上提“返璞归真”四个隶体大字。

      磐积言三人慢慢悠悠逛到正殿门口,一路来赤手抱拳拜过众神——哦,她们在门口免费领的各人三根香已齐数敬献给悬镜殿的护法神了。殿内蒲团上有个人正行大礼作拜,看样很是虔诚,她们默默在左侧门口等待。一阵那人拜过起身转出殿外来,经过她三人时视线淡淡地照了眼不作关注。

      “现在真的好多年轻人来拜神哦。”磐寰洛挠挠脖子道。

      积孟花“嗨”了声,道:“咱仨不也在其中。”

      言恙除道:“她是说那个人拜得很认真啦,又跪又叩的,我们就站着拱拱手,顶多算打个招呼吧。”

      “是欸,”积孟花点点头,忽抬手看了眼表,“九点半多,逛完这里要不要去求个签?”

      三人排队中……

      队如肚肠,她们处于末段,挤在露天底下裹着山寒缓慢蠕进。

      磐寰洛的视线渐渐移离手机屏幕,转而落在前面的背影:这人抱臂孤立,颈背微驼,穿的高领毛衣完全包住脖子,外边套个经典黑过膝羽绒服,圆滚滚直楞楞好像拳击桩,手袖缘被往里攥牢了,透不进一丝风也散不出一丝热,裹得真严密。——巧,这是刚才在正殿看见的那个拜姿很虔诚的女孩子。

      “欸欸欸!我靠你们快来看!”“啊?”“咋?”言恙除突然语气激动地压声招呼她们,与之前后身位的积孟花扭头伸长了脖子凑过去看,须臾脸露惊愕面容:“卧——芔↘。”

      “啥呀?”磐寰洛抬手搭上积孟花的肩头支靠着,言恙除伸手把手机往三人脸前送了送,磐寰洛撑眼细看着念出来:“覃……卧卧卧!”
      ——爆!演艺圈新秀覃香雨衤果战群雄:鲜肉大乱炖。……警方已介入调查。

      哦,排在她后面那几个人也刷到这新闻了。屏幕上滑一段载出正文内容,她垂眼速览提取要点:生日聚会、男模、in趴、涉毒……在相应内容处还配有关联的照片,画质模糊色调幽绿,被打码的几具人体呈现肤色,一看就是精光的,横七竖八乱倒着。继续下滑,一张全屏糊图欲遮还纵:两具精光的男体连在一起,被压在下面的人趴得软烂像是嗨到神志不清了。照片的角度正对下位者,那人体汗淋漓、眉眼拧蹙,半边脸埋在被子里,俯视角度看来极像该则新闻所指示的正主。

      “靠,好恶心。”“就是啊,我本来挺喜欢他的,怎么这样啊!这真的假的唉……”“我这刷到好多不同家的新闻,都说的这事,越看越像真的。”“他……他们这些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赚那么多还不安分,就不能好好生活吗!”“谁知道这些人,唉哟这大过年的这么劲爆。”“见鬼了,这些明星怎么都挨个爆雷,喜欢一个塌一个,再也不想关注娱乐圈了,全都臭狗屎嘛!”“那个圈子里还能不能有正常人了,唉,我还挺欣赏他演技的,唉。”“哇,你们看!警方发布公告!”“好快!”“靠哇,看来这是真的了。”“卧靠真可恨,更可恨了!死刑!”“都涉毒了,肯定判死刑的,就该死!”“他不是出身福利院吗,吃公家饭长大,怎么突然歪了?”“飘了吧,嗐,又或者他本来就是这种人,只是现在才被揭穿。”“唉,这些流量的演技全用在维持人设上了,私下里真的……唉。”“都这样的,嗐。”……

      她听着身后那几人愤愤怒言,默默打开软件主页“我的关注”,下滑找到用户“覃香雨”,点进页面,以迅雷之势找到“已关注”并点击,“是否取消关注”刚一弹出她就疾速按了确定,然后频点返回键退出软件并卸载之,全程目不飘移生怕眼睛沾到脏东西。

      元神殿

      入殿,堂中布置了三排四组的矮桌和跪垫,各桌上摆了一筒竹签。志愿者指引她去到最里边那桌。这厢双膝挨垫,她看了眼别人,见她们都是先合掌默跪一阵才始掷杯而后掷签,乃放心照做,便就合掌默念:“弟子方圆中,于囗年囗月囗日生,现居囗,今为求定一困惑我很久的问题的答案而来请签,我想知道……”

      斋堂

      “你好!”稍惊回神,抬头,三个穿同款异色冲锋衣的女孩子端着餐盘对她微笑。“其他桌坐满了,我们可以跟你拼桌吗?”“哦,可以。”“谢谢!”

      碗里的红薯甜汤还是白汽腾腾,她心不在焉地拄着汤勺咀嚼饭菜。——第二十六签:金盏隔晨缈 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1。……什么意思呢。神仙跟她打太极?她垂眼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释义发愣,心里闷自纠结:真情掺假意?还是假意掺真情?

      “等会吃完我们得分工行动,买缆车票、拿设备去充电,还有咱的车,以防万一得检查维护下。”磐寰洛收回暗自打量的余光,说完又敞口吞了一筷子饭,心叹:好巧。其实她们仨走近这桌的时候就认出这是在正殿见过的那个虔诚的女孩了。

      积孟花点着头道:“我管车了,可以吗?”

      另两人不约而同点点头,而后磐对言道:“来,黑白配。”

      言恙除伸出手问:“哪个是那个?”

      答曰:“正电反票。”

      “黑白白白……配!”

      购票处

      望一眼厅内密密麻麻的人头,磐寰洛只觉呼吸不畅,好在她人高啊,这就伸长脖子仰看蓝线白格的天花板,空气多少是清爽了点。

      啊!这可是她们仨第一次出远门叻,想想还有点像在做梦。真好。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她们没敢跑太远,只在本省范围内做选择,林峰山恰是个贴心的目的地,对于各路旅行客而言它所提供的各种设施和服务都相当周到。——温柔新手村来的~寒假统共那么点时间,她们议定路线就出发,从桂南的西缘一路骑到东北角,吃饭是各人掏各人的,住宿就三人平摊挤个大床房,又费又省吧。钱是够的,完全合乎她们预算,只是为了下一次真正的远行考虑,得再省点。今天登了顶再骑下山,到酒店休养一天,后天坐大巴回到福利院度过最后几天假期,然后月底开学……

      余光穿越众人头照见一个眼熟的身影——哇,又看见那个人!密密麻麻的人脸之间,那女生皮肤蜡黄,神情郁闷而姿态戒备,单独一个人小小的默默地排在很后面。磐寰洛远远地望她,远看伊眉紧唇绷,心里莫名有点沮丧。……是人太多了所以心情不好吗。她兀自揣摩着。

      买着票她直接去找积孟花会合,这前脚刚到,后脚言恙除就待着她们的电子设备来了。

      “刚好刚好!”磐寰洛喜道,“这边很快就完事。”

      言恙除边分还设备边道:“都充满了,妥妥嘀。”

      排队上缆车中……

      三人正各自耍手机,孟花突然严肃地招呼另两个:“咳咳,诸位,”磐言不约而同抬眉凑脸,“我——学成了,修车大法!”

      忽静。须臾——

      “卧喔喔喔!”磐寰洛压声惊叫,“保真?!”

      孟花庄严点头,应曰:“妥。”

      言恙除有疑于她,问:“你偷师一堂课就毕业啦?”

      “哪可能~”孟花撤头道,“我是老早学过网课啦,在旁边看老板捣鼓,我就跟他唠,人家热情大气,边搞边给我讲解,直——接现场教学~”

      言咧嘴笑说:“咱几个的车,往后生死全在你手喽!”

      “嘿嘿,积工的技术——”“来来来四个女仔坐一趟!先落后上小心赶紧!”“嗰三台车帮忙架上去!快快快!”

      吊椅缆车缓缓转入站台,下山的游客们蛙跃而出,她们紧接着大跨而上,几个工作人员上下嘴瓣子分合不停地忙呼,同时手脚匆匆地扛车上架,过程紧张,好在缆车转出活动区之前到底是人车登载齐全。

      日色暖,高风寒,绿退云随。

      局限的空间里有了外人,平时哩哩啰啰的三个话痨都不约而同选择了闭麦赏景。

      言恙除有点恐高,全身都紧绷着,一直看望前方挺得她脖子酸,经严肃考虑后她小心翼翼探指入兜勾出手机来。打开:
      ——覃香雨工作室发布严正声明:近日,我司注意到多家不良媒体……
      ——覃香雨官方行程公布。2月16日当天行程安排如下……
      ——皇汉群体,极端民族分子,意在分裂……
      ——蛮夷亡漢之贼心不死,同胞们醒來吧!……
      ——网络皇汉现状:寄缩在宏大归属感之下逃避现实的底层耗材。……
      ——你囗早就亡了!先烈热血洗刷不净国人的奴性,自甘弯折的脊梁、黏地不起的膝盖、阴损软弱的反动分子……
      ——所谓皇汉,就是一帮民粹主义极端分子,披着为国为民的高尚外衣,实际是贩卖意识形态的社会毒瘤……
      ——一直斗争到完全胜利!……
      ——银莲(省)发现东周大墓!墓主或为周灵王姬季符。……
      ——老子就是皇漢!皇漢不是贬义词,警惕虫子置换含义,小心渗透……
      ——爆!覃香雨昔日好友透露自己曾遭其猥亵……
      ——红棉(省)日报:警方破获棠涌村刨宫女尸案!被害人与凶手系母女?案犯已与囗年囗月囗日案发当日清晨死于虹冲跨海大桥连环交通事故,尸体至今未被打捞到。……
      ……

      抬头望前,站台依旧遥远。

      她缓慢扭动头颈以舒松筋骨,右转时视野照到跟她们一趟车的女孩子,感觉有点眼熟。

      如果突然缆车故障掉下去该怎么办?她能做些什么来挽救自己?

      方圆中垂眼俯瞰脚下林坡,默自心内模拟着逃生方案:
      紧抓椅子身团缩,树枝应该戳不过来?等等——椅面是镂空的——乱枝戳□□……不不不不不。
      下坠途中疾速抱枝,考验反应速度和臂力呀,衣服穿得厚应该不会磨痛?——可要是降落位置很衰搞不好直接树顶串烧……噢。
      ……顺其自然死掉?um。那爸爸岂不没人养老,将来老弱病衰不能自理了只能瘫在床上等死,死了很久也没人知道,然后腐烂,烂到出虫,臭味弥漫出来,熏得别人来铲他,然后村民捐钱把他埋葬。
      好可怜。
      她不想死。——至少不是现在。
      她没准备好。
      可如果命运不等她……
      那真是芔了。

      “哎!你好哎!我们又见面啦!”

      乃端颈扭头,只见邻座戴眼镜的女孩子拘谨而惊讶地同她微笑。方圆中愣看着人回想了下,旋即恍然——中午拼桌的。

      “啊,好巧。”

      言恙除笑道:“其实我们早上就见过一面,那时候你在,欸,拜神,嘿嘿,有印象吗?”

      方圆中迟疑地摇摇头,尬笑道:“啊,没有印象。”到站之前不会都要这样尬聊吧……

      言道:“你信仰道教吗?看你拜得那么认真,很虔诚。”

      “嗯……”方圆中飘开视线,“算不上‘信仰’,就……‘信’一下这样。”

      言闻之钝钝颔首,道:“哦哦,你是有了解过道教的礼仪吗?”

      “嗯。”不能一直被提问……方圆中余光瞧了眼身后三架山地车,问:“你们是组团骑行?”

      言点头,说:“嗯嗯,这是我们第一次出远门。”

      “看你们挺年轻的……学生吗?”

      “是呀,哎,你也是吧。”

      “嗯,我毕业了。”

      “哦哦,噢,我们开学大三,都是学历史的,你是什么专业?”

      “我呃,我是专科。”方圆中认命道,她感觉自己矮了个头,虽然本科专科都属于大学,但……脱离开外界众流评判机制的干扰而守定主见,这很难。

      “哇!是不是有很多实践课!”

      方心下稍宽,笑说:“就每周两三节吧。”

      “你们实践课都干啥呀?”最左边位置的磐寰洛忽然加入聊天。

      方道:“嗯,认牙齿,雕牙齿,堆蜡模,还有真牙实操这样。”

      磐寰洛兴道:“喔!牙医?”方点头,心内暗补:口腔医生。
      ——三年混毕业,一生专业情。。。

      言问:“哇,幸会幸会,牙齿的安危可是人生大事!”方腼腆喜笑。

      磐又问:“你是读的本地医科,毕业在这里工作吗?”

      方悄忖而保留道:“我在玉兰省读的大学,嗯,甬明卫职院——你们呢?”

      磐道:“我们都是红棉文大历史系的,学得好无聊嘞。”

      “嗐……”方尬笑,“我倒蛮憧憬你们这样历史学者的,博文广识呀。”

      “学者?受宠若惊哎!”磐讶呼,旋即笑摆摆头,说:“嗨,可当不起学者的名,我们三个老混子了。”

      “毕业即失业唉。”言插叹道。

      “哈哈,我这出厂即报废,”方笑道,“我师父都懒得骂我了。”

      一直沉默的积孟花陡然一问:“你师父技术好吗?”

      方道:“二十年资深老玩家,靠谱。”

      孟花点点头,又问:“你是在医院还是……”

      答:“一家老牙科。”

      “加个MiuMiu(国控通讯社交软件)吗?”言恙除扬眉微笑道。

      方圆中微讶而心内警惕,点头:“好呀。”

      ∽∽∽
      午后
      守衷屋

      扑通一跪——“师父,请喝茶。”

      “嗯。”守衷接过她高高举送的茶盏,启盖略撇几下而饮,然后搁盏于几,伸手向一旁法从端捧的托盘中拿取一柄木梳,起身道:“法受,起身。”她反应了下自己的新名字,乃起身。“为师為汝束发,束发亦束心,约德以為人,為人也行道。”“啊?……哦。”

      梳齿轻柔地搔过头皮,她想起在理发店洗头的感觉。那像是上上辈子的事,在她为了省三十来块而尝试自己剪头发之后,她再没去过理发店。非她手艺灵巧,其实那次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把自己的头发剪得犬牙差互,但她并不生气,一点也不。那时她的心态已经发展到敢于摈弃臆想中的“别人的评价”,不再把自己的审美模式附缀到外人的眼色下。

      头皮忽一紧,她抬手去摸头顶的小包子,再摸到凉凉的木头簪子,又望一眼守衷,其人泰然飘逸,慈也严也。

      哦……豁,认了个师父啊。

      ∽∽∽∽∽后世∽∽∽∽∽

      ☟
      〇尚末时期古樟

      太阳出来了,全——是人。

      咔嚓、咔嚓、咔嚓……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满树漫枝簇着祈福的红绸带层层叠叠因风飘摆,盛如颓木生花。

      这就是一块坪坝,也没什么鸟的美景值得细品,只一颗千年老樟孤零零挺着口残气不死。树身壮大,十来人牵手合包都难以围拢,秃枝尖头零星的绿芽冒着微薄生机。

      前些年这老树渡劫遭雷劈了,那电火可莽,直烧得芯子中空、枝焦叶脆,好端端一蓬浓绿秀盖几乎毁之殆尽,等到直升机来灭了火,嘿,残留个大秃顶居然还能活。再请的专家呀自然保护机构的过来检一检测一测,就给颁授个树龄几千年证明,接着告示牌一插、围栏护起。嘿,这前脚才保护起来,那旅游业后脚就领着过批的文书张罗施工队造起站台、索道,又推出个“古树祈福”项目,特色景点就有啦。

      今年的游客特别多。

      “家~人们!咱这终于是来到了这个千年古树跟前啦!哇——”主播端着自拍杆转动镜头,其身后巨大的树根占满了背景。“家人们,这个真的,参天巨树哇,在网上看图片跟我们亲眼所见真的,哇,有机会一定要亲眼来看才知道什么叫巨树!”

      磐积言霎冷了脸色,默默带着方圆中退离镜头范围,新地没待几秒,又伸过来个手机对着她们所站的方向直播——

      “哎呀女仔让下,挡咗我!”四人冷着脸挪开了,那人伸个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登时一阵洪亮的喜庆音乐响彻云天。“咳咳,开始——哇~!嗰树吼靓~……”

      四人挤过人群退到一旁歇坐处。

      “来来来,四个屁股刚刚好。”磐寰洛拉拢着另三人占据了一席清净地。

      积孟花五指成爪梳理着自己的头发,有点恼火道:“咩咩都照,扫兴。”

      “嗨咯。”言闷闷应了句,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地图,手上操作不停。

      “还好有地方坐。”方随口道,她远远望那巨树,周遭人声鼎沸,忽然混入一阵“突突突突突”的杂音。

      白空光烈,直升机飞经坪顶。

      低回头,方圆中忽感头晕眼黑,乃闭目稍缓,却是颅中耳鸣起。

      林峰山深处
      〇紫金座遗址(未开放)

      直升机悬停于遗址大广场上空,几道索绳摔落来,陆续有人出舱滑降。一阵,场地上人员下降完毕,各人扛带着各自设备站停各自点位准备开播。

      (试话筒)噗、噗嗡——“开始。”

      “观众朋友们下午好,欢迎收看今天的《新闻直播间》,我是记者钱之用,此刻呢我正位于林峰山……”

      -红棉省
      吉艳火(市)勇都区
      骆驼岗·职工大院(老社区)

      客厅里高龄十二的老电视机滋啦滋地播放者新闻,阳台上乜老头负手提壶浇着花果和菜苗。

      “……终于是挤过来了——好那现在大家可以看到,我身后就是有名的林峰山樟树王,果然是耳闻不如一见,……”

      (开关门)叩嗒。

      “阿爷,我返嚟啦。”“喔喔,收工啦?”“嗨。”

      “……雷击之后虽然存活下来,保有生命力,但这些年来却十分反常地一直没有生发新叶。……”

      乜敏娃左手放下背包,右手搁落报纸,扭头望一眼在阳台浇花的爷爷,而后转脚进到爷爷房间里,对着斗柜上奶奶的照片随口问候了声“阿嫲,我返嚟啦”便合门返回客厅。

      “……来见证这枯木逢春的奇观。”镜头放大,聚焦在系满红绸带的树冠处那几撮纤细的绿芽苗。

      “得。”乜老头搁下洒水壶,拍了拍裤腿。客厅里,乜敏娃歪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发呆。“做工吼烦咩,人都烂咗。”敏娃钝钝地眨了下眼睛,头微动,似摇非摇。——年假就五天,为了能多休息会,他把预期三天完成的工作全部压缩到一个上午解决掉——其实在临近年假的那几周他每天都偷偷挤出时间把预判的未来工作任务给做掉,如此,大大减轻了他实际的加班工作量——四天……半,四天半的小长假——一个上午两千多块……好累。

      咘——
      [MiuMiu:一个联系人发来一条消息]
      咘——
      [……两条消息]
      咘——
      [……三条……]
      咘——……

      妈妈……?

      方圆中看着对面的头像,心里一咯噔,连续的消息提示震得她手发麻。什么事啊一直发消息……这会妈妈应该在玲珑台(省)继夫家过年啊,难道来教她也跟继夫家拜年?
      点击进入应用:
      [宝贝,除夕快乐!]
      [今年回不回玉兰啊]
      [那个房子住得好不好啊]
      [有没有自己做饭吃]

      回:
      [除夕快乐。]……妈妈?

      (视频通话等待音)嘟——嘟——

      点击同意:

      [呃妈,妈……]
      [你现在在干什么?怎么那么吵啊?]
      [我在外面,林峰山。]
      [林峰山呐?你去爬山啦?多不多人啊?]
      [嗯。]
      [好不好玩呐?你一个人呐?]
      [呃,嗯。]
      [哦,大过年怎么想到去爬山?你不回玉兰呐?]
      [嗯。]
      [跟你爸说过没?]
      [说过。]
      [那就行。]
      [你要不要来玲珑台玩呐?]
      [呃不,不。]
      [我给你报销车票,要不要来玩?]
      [不用了。]
      [那你自己一个人过年哦?]
      [嗯。]
      [行吧行吧,那你自己看着办咯。]
      [嗯。]
      [挂了哦,没事就挂了。]
      [好。]
      嘟——

      咘——[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谢谢妈妈。]
      [玩得开心点哦,自己买点好吃的,省点花哦。]
      [好的。]
      叮啷——[¥100]

      方圆中塞好手机,抬手用力抚过自己的额头,缓缓舒了口长气。

      她跟妈妈并不太熟,她还没有习惯两个不太熟的人突然地有了频繁的接触……妈妈是参与到了她的成长中的,但不是本人出场,而是通过无数的衣服、鞋子、零食,电视、电脑、手机等生活必需品之外的各种生活品质用物来表现一个母亲的客观存在。这事爸爸做得不地道,他总教她说妈妈在外面自己过好日子,妈妈的娘家人都是势利眼、看不起他,所以她只要当作自己没有妈妈也没有外公外婆、没有什么舅舅舅妈的就行了。爸爸是这样教她的,但实际上他跟妈妈一直都有联络。
      怎么大人总是把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教给小孩子并要求遵守呢。
      今年不回去,这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重大决定,对她而言也是象征叛逆的初步尝试。她合理化这一决定的依据如下:一,往返路费千把来块,贵;二,爸爸肯定又留了一水槽的脏碗筷等她回去洗,然后自己的衣服又要跟爸爸的内裤一起在洗衣机里滚,她就不得不另外先洗掉爸爸的内裤,烦;三,爸爸肯定要张罗兄弟们来家里打牌聚餐,散场的一地烂摊子肯定叫她收拾,更烦;四,去年回去收了叔叔的压岁钱,爸爸说她不要脸,教她那是最后一次,以后该她回馈他们了,她是万万舍不得;五,出来工作的时光里,她接触到了很多关于原生家庭的话题,这多少影响了她的一些观念,她对一些事情产生了怀疑……反正她已经转了一千块给爸爸,他收了也没再说什么,唉不管了。——是不是太少呢,别人好像都给三千或者更多。——唉不管了,多给点她还舍不得,再说给了他他也是打牌打打掉,还不如她自己私存着,嗯,合理。
      她还在网上学了一句话:逃避可耻但有用。不论是出于对反刍的抵触还是真心想要索证某些可能存在的真相,「不回去」是最称合她本真心意的选择。

      她们在站台分手。

      “注意安全哦!祝你们一帆风顺!”方圆中热情地同三人挥手告别。

      “拜拜咯!”“拜拜~”“再联系哟!”磐积言蹬车而去。

      [叮叮——](掏出手机)
      [在不啦(私企通讯社交软件):你有一条消息待查看。]

      !

      成槿,她唯一的朋友。

      看着熟悉的来讯人的昵称,方圆中心里八分惊喜两分忐忑。——自从去年年尾因为成槿跟网友玩游戏而未回应她的加入请求,后续挺长时间也没有交流,她一心以为成槿这是打算冷断这持续十多年的友情。当时她很伤心,哭掉了她一生3/8的幻想和情感,又经过冷酷而彻底的回忆复盘,她悲哀且无奈地得出判断:客观上她没有被保留的价值。大概是因为她潜意识里一直隐隐期待着成槿来讯,所以那段没有任何交流的时间在她的感知里显得格外漫长。虽然月前成槿与她又建立了几次日常的闲聊,但她心里其实已经,嗯,割开了,那时她已经消化好了亲情友情两亡失的现实。

      而今久违地又收到成槿的讯息……方圆中多少有点庆幸,庆幸自己还在对方的好友位里。只是消息内容是什么呢?

      槿:[你那边的地址是什么?]
      方:[你要寄东西过来吗?]
      槿:[不。][我在考虑去你那边。]
      方:[真的?电话聊吗?]
      槿:[玉兰还是太近了,我过年不想回。]
      [我爸妈在吵架。(表情-指指点点)]
      方:[哦哦,理解。][来打电话吗?]
      槿:(语音通话等待音)叮铃叮……

      那是很早之前了,童年时候,成槿忽然对她说:未来……我应该会搬出家,我想跟你一起住。

      兑现了——这个「未来」正在来到。

      ∽∽∽

      正月初一
      山宫雪盖,红尘火热,情缘温煮,藏因纳果。

      这个法从出乎意料的是个自来熟。坛会后她从客房搬进弟子间与之一室同宿,原本她想象的是两个闷葫芦之间君子之交淡如水,没成想这人直接暴露其话痨本性,恨不得分分秒秒黏在她身边跟她扯天扯地地海唠。仅相处一夜,她几乎力竭。

      灶房

      “京城远呢,不知师父和诸位师长几时得返呢……”

      “是啊,好冷喔。”她点点头敷衍。昨天上午拜完师父,下午就送师父和诸位长老出远门了,说是去京城的北极宫参加一闰一度的大法会,为国祈福那种。她在想,要是有飞机,他们昨个当天就到地了,现在么……据她印象里古代的车速,等他们到了京城说不定都过元宵了,嗐,折腾。

      “昨儿夜天真壮观!”“是啊。”

      “听守用师伯说,前些天他下山采买炮仗时,走摊的老板告诉‘朝廷颁新令,从此逢年过节禁放烟花爆竹’。”“嗷,那明年没得看了。”

      “并不,其实近几年来每到这时节都流传这个说法,可摊贩照样卖,人家照样买,没人理这规矩呢。”“呵嚯。”她忽感一丝亲切。

      她想起家那里也是这样,说说么不让点炮了,时节一到那该放还是放,嘿,自由的老百姓~热闹是真的,喜庆是真的,危险、隐患也是存在的。爸爸就特别爱在年节整个几箱大响炮堆家里,这人就单纯地爱些热闹,她曾为此委婉表达过不满,希望爸爸能够顺应政策做个文明的公民,不要浪费钱买这些危险的东西。他当然不听。呵呵,她对爸爸的规劝一向是不灵验的。深夜里,四面八方陆陆续续震起轰轰烈烈的炮响,她提心吊胆地看着爸爸优哉游哉虚捂着耳朵伸手去点起一尊尊方炮,火光一窜而上义无反顾地飞入黑天,“哗——!”
      寒冷的世界光明而热烈。
      温馨是有过的,和乐是有过的……好的时光是有过的。

      “再加些柴里头烧,我去多拿几个地瓜来煨。”“好。”

      昨晚除夕,炮仗炸了通宵,山里山下一式的噼里啪啦嘣嘣嘣,整个天都亮了,就今早上她也是被炮仗给生生轰醒的,起来一看——苍山负雪,天地皆白。

      她现在整个人是又困又精神,耳边仿佛还回荡昨夜排山倒海、此起彼伏的炮乐。灶塘里柴木正烧,烈烈火光来照,烘得她面庞发烫不好消受,可要是躲开,呼吸间又冷得慌,只得时时注意翻面使自己受热均匀。

      眼下新生活算是安稳了,她又有闲心犯牢骚了。她一面想着自己挂了的事默默泪濡双眼,一面估算法从返回的时间,时刻准备好恢复正常。

      从前——上辈子,上辈子她就潜心思考过这个问题:死在父母前边,还是后边呢?
      前项有个好处啊,俩腿一伸什么都管不着了,用不着管了,什么养老啊、照顾卧病在床的亲人啊、给亲人操办丧葬啊。将来不用出钱出力地照顾人对她来说真是个天大的诱惑。可良心一抖,想象到老了的父母孤苦无依没人看顾只能无助等死的情状,她就想哭。比起爸,她对妈的担忧还少些,妈是个会生活的人。倒是这个爸,打她小学起就时不时问她:将来会不会像他照顾爷爷奶奶一样也这样照顾他?每每她哑口难言,这时爸就会叹息,说:你这个人我看是靠不住的了。于是她愧疚,并且恐惧自己将来真成了爸说的那种靠不住的白眼狼——后来她真的发展成靠不住的白眼狼了,对此她边愧疚边暗爽。
      村里曾有个外号“猪八戒”的死了,死了很久,臭了,臭得出虫了,引得邻居去他家探望,一探才知道人都烂了,那是大热的天。村里人就有了忙活,或联系他子女,或帮忙操办身后事。那时她跟着奶奶一起骂那人的子女是白眼狼。……怨上兴头,她就希望爸以后也是这么个死法。可转念又觉得他要真得来这样结局还是太凄凉,太唏嘘,她觉得爸罪不至斯,他至少还是应得一场标准而体面的死亡。
      其实她偏向死在亲人后边,这样更周全。她想把家人逐个有序地都送葬了,到时独剩她一个人还更清爽,也不需要劳累人操心她的身后事,要死的时候她趁个好天气、找个僻野嘎的也就完事了。
      现而今这都是多余的考虑,命运已经阻断了她对未来的多面揣测。想到这里她心里一下子轻了。
      ——会为她难过吗?
      会吧。
      能想象到,爸在得知她死讯时会是平静地接受——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这样吧,不然咋的。妈妈大概会哭得稀里哗啦,在亲朋好友面前骂骂她的坏话又叨叨她的好处。——好处?在妈妈心里她这个女儿有带给她好处吗?
      她突然想起死前不久妈妈在视频里跟她说的一句话:跟父母作对的人都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啧,一时间她又有点不爽了。这算是诅咒兑现?草。她又想象到那个八婆大概还会反反复复地跟亲朋好友说:我就教过她不要跟父母唱反调,她就是不听就是要作对,你看她现在出事了吧,我早就说了她就是不听……又想起初中期那回为了买卫生巾而期请爸爸带她去超市,到地,销售员给爸爸推荐了一款便宜量大的卫生巾,是一种软塑料质感网格款的,她一直用的这种,黏皮夹毛的不舒服,就跟爸爸说她想换一款好点的,爸登时就恼了,冷脸低吼:你要用那么好的干什么!
      ……芔、这两个贱人,无依无靠地孤老去吧!!!

      忧郁瞬间质变成憎恶,恰此时法从笑容满面地兜了一袍的番薯返来灶房。

      “哇,这么多?”她讶呼。

      法从眉毛抖抖喜笑说:“多吃点,养膘过冬啦,一阵师兄们下了课正好能吃上。”她点着头,一抔接一抔把地瓜扔进灰堆里,再用火钳刮拉到灶塘下方,又夹来火红的热炭煨之。

      法从自矮凳边抽出柴条递给她,她使钳子接了来直往灶塘里塞。火芒熠熠,烤得人皮发烫,她两个身量小巧,共挤一张窄凳也使得,彼此挨着更暖和。时光静好,她有些犯困,抖着眼皮缓缓闭了眼。
      -
      “我看看么就这样吧……”爸爸忽地伸手虚挡住牵着用空的氧气袋就要走的叔叔,“就让她去吧,啊,这副样子医过来也没意思啦。”
      叔叔在原地愣了,愣了一小会,木然一叹,钝钝地点了一下头:“那就,那……”
      浓痰卡喉,喀呼喀呼的声音在沉闷的房间内起落。
      爸爸上前伸手搭上奶奶脸上的输氧管,附在她耳边说着“妈,你安心去吧,啊,去好了”,便缓缓摘下管子。这家剩下的三颗人静默地看着囗(奶奶的名)的呼吸熄去,随着生命的终止,痰喀音也静了。
      那一瞬,这一整个家都松了口气。
      啊,一切自然地发生了,正如她所期待的。
      丧葬上守夜那几天,她睡得好安心,格外安心。
      -

      噼噼、啪。

      抬眼,火色灼目,张牙舞爪。

      在她的评判体系中,爸对待死亡的平淡态度是个优点,据此她心里对爸多少有一层名为豁达的滤镜。爸是现实的——或许冷漠更能描述他。她认为她的品格跟爸如出一辙,只是对外接物方面爸还裹了层圆滑,而她是死板的,她的冷漠毫无遮掩,所以妈妈常为此对她不满,不满她漠视亲情,几番斥她是怪物。她反而觉得格外重视亲戚的妈妈是个深度自我洗脑的脑残。明明没少被坑,妈妈还像个圣母一样宽怀博爱……她判断妈妈才是那个怪物,只是妈妈博爱得像个「正常」人。
      可是,「正常」究竟是怎么个标准呢?

      “这里收徒好大排场。”她道。

      法从摇摇头,道:“不,是昨日合着除夕坛会显得场面盛大。”

      “那你当时是啥情况?”

      “只把坛会的祭器撤了,余的便都一样,要请宫内所有长老、弟子在场,焚香、诵文、赐名,敬告天地。”说着,法从又使火钳送了几根柴条进去。“但凡收徒都是这样程序,不管一个十个还是千百个,你我缘拜此山门,却都不在正经收徒的季节。”

      “啊,这里还有统一收徒的时间段?”她还以为这就是个江湖野教呢,想想这里的人供的拜的,她听都没听过。

      “自然有的,”法从拄着火钳道,“五年一度呢。”

      “守用啊——法从、法受——”一长须瘦漢披风而来,撩袍跨入灶房,“哎呀呀,好雪,好雪!冻煞我也!”

      她起身问候:“守错师伯好。”

      法从拍拍手灰而笑:“守错师伯,师兄们可是下课了?”

      守错一面甩袖掸掸寒气,一面呼着白雾回应:“是啊,这班笨仔,木头脑袋转不动,折腾到现在,介煞气人那!我看看饭菜怎么样了。”便转来灶塘望一眼火堆,然后返回锅台掀起木盖,一时间蒸汽升腾、菜香扑鼻。“嗯,好哇,”他挥开眼前的白汽,提了锅铲略把菜翻了翻,“你们守用师叔怎么不见?”

      法从道:“师叔闹肚子,好久没回来呢。我们还煨了好些地瓜,总闻着香味不能吃,真馋死啦。”

      守错笑道:“哦哦,我去叫人,你们拿个畚箕把地瓜兜出来,等会来人一并抬去食堂。”话音未落人已刷刷而去。

      两人闷头扒番薯。

      “那距离下一次招生呃不、收徒,还有多久啊?”

      “这个么,”法从停下动作,手指点了点唇角,“明……哦,今年!今年季秋又轮到了。”

      啊,那是几月份啊?呃七八九冠亚季……九月?

      “到时诸位师长都会西下开怀峰,同外门的诸位道长一齐招选新人,嗯,师父一向不参加,那时他大概又下山云游去了。”

      两人一人提着一只耳把装满烤番薯的簸箕抬出灶塘,小心落地,松手,起身。

      “开怀……呃、外门?”发现亮点。

      法从道:“嗯,外门亲近凡世。”

      又问:“凡——那我们这里是内门?”哇靠,她要修仙了?!

      答:“自然啦。”

      激动追问:“这内外有什么区别吗?”

      答:“我所知亦不多,唔,不过咱们这边是封闭的,不对俗众开放,再有,外门弟子可通过修行升转入咱们这里,……”别的都不重要了,此刻她强绷着狂喜的颅浪,满心满意只念着一件事:她真是被选中的!

      夜

      永京
      京畿云厚,雨歇露重。

      〇神霄台
      -东苑,专供礼乐祭祀
      -西苑,宫廷宴饮娱乐之所在
      ☟
      西苑

      “哗”地一巴掌甩开挡路的红梅,细枝止不住晃,沥沥淅淅抖落星碎雨露,入泥无痕。

      “切、年年来,没几天又腾回南边,大雁似的。”慈却白没好气地干啐道,语罢冷冷扫了眼不远处红梅树下遗众独处的两人。

      尚况嗨一声拍了拍他的背,劝慰说:“他们年年来,你还年年啐他们一嘴,什么趣儿呀。”

      “去、”慈却白佯怒打他一手,又往二人方向瞪了眼,须臾不耐烦地收回视线。

      “你慈大爷的脾气可比陈年的老姜还辣,”董越悠悠踱过来,身边跟着个狐狸眼的师适,“咱们这里谁不知道他是个乌鸫投胎的,但凡使他恼了,这仇啊,可要记上一辈子!”

      慈蔑瞥他一眼,道:“哼,知道我是什么人还敢拿我说嘴,你是再也不想安生了。”

      “嗨,兄弟我与你同情,我也看不惯他两个小白脸。”那处,漆雕哀捡起灌木丛上一粒凋落的腊梅,小心地把它别在芮矜的发冠边。“啧啧,听说他们那边流行结拜什么契兄弟,要我看么……呵。”董越话不说尽,只是意味不明地冷笑。

      尚况瞥了眼,不置可否,转开头玩起腰间的玉佩穗子。

      师适无声笑笑,懒着语调有意无意地拱火:“他们两个向来得意呢,一个是北皇帝的亲侄子,一个是南皇帝的亲侄子,咱们哪里高攀得起?当初一片热心邀他们同处同乐,那知道他们不愿意,咱们几次示好都是上赶着贴他们冷屁股,真比人家正经的皇子还高贵。”

      慈却白不屑地哼了声,眼角余光映见那处你侬我侬的二人,只觉心烦眼骨痛。一旁尚况闭目白了眼,冷笑道:“哟,你可小声说话,什么南啊北的——”

      “皇帝、皇后驾到——!”众起身,揖手躬拜而陆续归座。

      “开宴——!”立时灯烛映夜,号角彻耳,随之钟鸣弦乐,男女歌舞。席间众人觥筹交错,言笑以贺。

      待到皇帝端着笑容听完了群臣的彩虹屁,台上舞乐已经更替三轮。

      楚桓愿借着低头饮茶松了松脸筋,饮过抬头,视线锁定席间一座,问道:“梳霖,怎么不见矜儿?”

      这厢乍被点名,芮敏搁盏回应:“回陛下,臣息与阳昙王世子坐一处。”

      “哦,这两个孩子一向亲爱。冯喜,你去,把他们两个都叫过来。”

      “喏。”

      亭内,男女公子们聚作一团玩投壶。

      嘟。“噢,又中了!”“司射,快快统分!”“我猜这轮又是来严赢了。”……

      作为司射的尚况慢慢悠悠咂了口酒饮,然后才始统分,一阵宣布结果:“来严胜,将兰饮。”

      “哈哈哈,快灌他酒!”“兰小子今夜非醉在这不可。”“他可是海量,输到天明都未必醉了。”“醉了也不怕,有他弟弟把他搬回家去!”

      这厢稍歇一阵,眼看又启新的一轮,忽听得有人提议:“我看再比也是一样的结果,没什么看头,叫兰小子歇去,换个人来。”众人循声而望,原来说话的是董越。这人一向爱扫兴,大家都懒得睬他,只是眼下他的这话倒合了众人心意,有人便问:“那你说叫谁来?”

      董越一收折扇,掂在手心敲了敲,眼神瞥向一处,道:“这儿不是来了两位稀客么。”

      尚况垂眸不语,挑着眉毛抿了口酒。慈却白蔑了眼不远处闷头饮食的两人,心里隐有些瞧好戏的快意。

      董越呵笑道:“老听人说什么南边人才辈出,今番就让众人都看看这话是不是说假的。”

      有人迟疑道:“他们,请不来吧?”

      师适看向来严,道:“叫神射手去请,咱们这些人里除了来严没跟他们见过,余的都被下过脸了。”

      突然被点名的来严无聊地扫了眼师适,对方一双狐狸眼明晃晃地憋着坏。这人说得倒没错,他确实没见过那所谓“南边来的稀客”,只是还京这大半年来常听董越慈红婴等人在耳边提起,每每提起总无好话,说来说去就是嫌恶那两人如何如何眼高于顶、恃亲傲物。视线落到那处,灯辉映着二人锦衣流光、暗纹浮彩,那两个并排而坐,一个恰好挡住另外一个。怎么看,不过是寻常大家里娇生惯养出来的草包。

      “没什么意思。”没必要掺和到这些后生的私怨计较当中,此间世本不与他相干。来严转头问:“将兰,你还玩么?”

      “嘿,”将兰抛了抛腰间的玉坠子,“来呀。”

      董师在这没得趣,心里不大痛快,却不好拉下脸,只怨怨相看一眼,撇撇嘴转开了身。

      “原来公子们都在这儿呢。”

      “冯中使。”

      冯喜探眼一扫没见着要寻的人,因问:“请问诸位,阳昙王世子与芮相公子可见着吗?陛下要见他们。”

      董越上前道:“冯中使要寻那两位却往我们这处找,岂不南辕北辙?”说着引他往席间一角看去,“人在那儿坐呢。”冯喜笑看一眼董越,无言,乃微微躬身,告谢而去。

      楚恭若从匣内抽出一枚纸条,避开身边视线速扫一眼,而后拳手藏之于掌心,沉吟片刻,对众人报话:“玲珑身,萦香体,琉璃脆,雪纷纷,嗯……四,五,九。”

      话音落,一旁已有几个人掷钱起卦。元威懒懒地挨着将节站,呼吸间顺势打了个呵欠,“哎……酥山?”

      楚恭若勾唇一笑,摇了摇头。其他人又陆续说出几个答案,无一例外得到否认。

      斜对面几案前坐的两人,一个微微俯身,小心咬下一口陶酥,另一个早已备好帕子,见那碎渣掉落,便以帕拂去旁边人衣上的酥屑。将节收回视线,随口道:“陶酥。”

      “哟,真稀奇了。”楚恭若有些惊讶,摊开手掌展示谜底。元威伸手拿来纸条,将之揉开,那上面写的果真是陶酥。

      元威把那纸条放回到匣子,伸手进去搅了搅,边调侃:“你一向玩不来这个,怎么今番突然成半仙了?”

      将节偏头示向斜对面,“那桌正吃,我恰好见了,便随口一说。”

      楚恭若顺着望了眼,恰见冯喜对那边两人说话,随即二人起身跟随冯喜去了。

      执箭的手忽紧,来严的视线凝在其中一人身上——那张脸……前世的记忆微微翻涌,没等他想起线索,人已经走远了。

      “陛下,”冯喜笑呵呵返来,“二位公子我给带来了。”

      哀矜二人正欲躬身行礼,却被皇帝温言劝止:“一家子好容易团聚,不要讲究那些虚礼。”说着招袖引他二人近前。

      “常闻南方水土养人,我原是不当真,今日见了他两个,才知道此话不虚呀,”皇后摆头笑叹道,她起身走近二人,一手抚过芮矜鬓发,一手怀捧漆雕哀面庞,“一年不见长大好多了!好孩子,我真喜欢你们。”

      元妃亦笑曰:“一向男孩们粗糙,可我看么,这两个孩子倒比姑娘们更文静水灵的。”

      皇后垂眸轻笑,忽而偏头示意,即有女官上前来,手中捧着两个金丝暗纹的锦绣红包。她拿起两只红包分别送给哀与矜,二人不约而同悄悄望向席间自己的伯父、父亲,得到首肯方才行过礼接了来。“这是年年领的压岁钱,怎么还要大人点头呢,只管收着便是。”皇后笑说着,忽而转向席间问道:“我记得义赞的孩子可是叫的……软儿?”

      漆雕仪起身回话:“皇后殿下好记性,臣侄小名正是‘软孩儿’,平素只教人依着顺口的叫唤。”

      皇后点头道:“这小名儿倒好,正合他的模样,多文静那。来,回你伯父身边去吧。”漆雕哀行过礼,退回席间。

      芮矜默然垂眸,眼巴巴地看着漆雕哀的皂锦履一点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

      楚桓愿怜爱地轻抚其眉额,鬓颊,他笑问:“一年不见又长高许多了,一路上都好吗?”

      席间,芮敏把盏啜饮,目檐敛垂,眸色深。

      “芮丞相。”

      “大司成,”芮敏放下酒盏颔首致意,“大司成怎么没去热闹场中凑乐?”

      董熙摆摆袖子在芮敏身边坐下,道:“哎,听腻了好曲,那一支支舞可美呀,却看得我眼花,犯困,”他伸手捻了颗樱桃柿送入口中,“偶尔也到你身边躲个清净吧。”

      芮敏笑了声,“我身边怎能清净呢,徒有一堆是非罢了。恐怕大司成躲不得清净,反惹了骚。”

      “太刻薄了,梳霖呀,”董熙忽叹,他望着芮敏,“你太刻薄,叫人恨得牙痒痒——你老家也遭了水,怎么,可都无恙吗?”

      芮敏颔首,道:“家中早就来过书信报平安,洪水倒没漫过去,只是略有些地动。”

      董熙闻之点了点头,叹说:“这天灾呀真会挑时候。”

      宴到兴时,原先拘谨端庄的氛围愈发松快起来,有的大臣干脆离开自己的席位,找到平日里聊得来的同僚饮酒对诗去了。

      皇帝让人在龍座旁另添了一个位置,芮矜坐得僵直,压低着脸死盯住案角。——奇怪得很,明明他安静坐着,却感觉身体在晃荡,明明歌乐在耳,却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

      “……芮太毫是有大学问的,或许教育上严厉些,这都是为了你好,你要虚心,要好好学。”“是。”这皇帝……说是舅舅,又并不很亲,未免过分。

      楚桓愿喋喋不休地劝教着,芮矜不得不时时点头以示回应,表达谦虚受教之情。席间,来鸿印大老远越过众人兀自加入董芮二人的聊天。

      “你们大庭广众的说什么小话,让我也听听,嗯?”

      “哟,这刺头,”董熙摆摆头指着来人笑道,“闻着味就过来了。”芮敏抬了抬嘴角,偏开视线没说话。

      来鸿印敞臂拦过董熙拍了拍其背,转头对芮敏道:“此次水患凶险,老家还好吗?”芮敏颔首,不作言答。

      “陛下。”

      诸妃席中款款走来一人,花冠艳裙、玉态娇姿,正是月前新选进宫的美人李氏成君。

      “哦,”楚桓愿抚着芮矜的后背,一时忘了接下去要说的话,“你有何事?”

      李美人道:“妾近来新编了一支舞,想要献给陛下,以助宴兴。”

      “哦?是什么舞?”

      “回陛下,此舞尚未得名,”李美人神情自信、语气坦荡,“敢请陛下赏过舞后为之赐名。”

      “好,你便舞吧。”李美人礼过起身转去偏室准备。

      台上众舞伎暂退,而曲乐仍奏。

      楚桓愿转回脸又端出慈眉善目看着芮矜,掌心下薄背绷得板直,他浅笑道:“长这么大了,不该躲在祖父膝下,该要见见世面。褒州偏远,地方又小,没什么好看的好玩的,依我的话,别回去了,留在京城,跟你爸爸一块住,嗯?舅舅也好多看看你,嗯?”说着抬手,用大拇指抚过芮矜的额角。

      闻听此言心一缩,芮矜不敢沉默太久,回道:“学中课业未竟……”

      “此事何需担心,”楚桓愿打断道,“偌大的永京城里难道请不来更好的先生?矜儿放心,好先生有的是,舅舅一定为你请来最博学最智慧的先生,嗯?”

      “……”芮矜脑中乱如麻絮,不知如何回应,满心想的是自己也许要和哀分隔两地了。

      “陛下,”董镜钊忽然出声,“矜儿腼腆,你这般问他,叫孩子如何答复呢?来,到舅妈这来。”

      楚桓愿收回一直黏在芮矜身上的手,佯嗔道:“要如何答复?只点头便好么。”

      镜钊引人在自己身边坐下,芮矜不敢与皇后同座,迟疑地望着她,她笑道:“坐吧,还跟舅母生分不成?”芮矜再度局促落坐。“你舅舅呀想念你,十多年来你远远地在南边不能见,这一年到头的就盼这一天,能和自己亲外甥相聚呀。”

      曲乐忽停,须臾演奏新曲,李美人换了身鲜红彩纹、样似战袍的利落舞衣,头戴三翎雀羽冠,手持花枪,威风凛凛带着一众同样手持花枪的“士兵”登上舞台。“咚!”“咚”“咚!”……鼓点缓而重,随着舞者阵形列定,节奏逐渐紧张起来,舞台忽成战场,大风吹开黄沙,沙幕之后,庄严肃穆的军队益愈清晰。

      “……你爸爸也高兴你留下,在你来到之前他便打点好一切了,……”皇后的手心滚烫,捂着他的手背热得好像烧起来。芮矜沉默而温顺地点着头,身体开始犯困。

      席间,董芮来三人饮得脸色微红。

      “半大小子怯得像只细狸,怎么你们南边都好把人养成这副羞答答模样?”董熙斜支着身叨叨,两眼眯瞪留了道缝,“不像回事。”

      芮敏闭眼捏着眉心,随口道:“都同你们家小子那样热炭似的,我看着倒烦心。”

      董熙“嚯”地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来鸿印转着酒盏若有所思,须臾,他开口:“这儿子已经够大了,你真不考虑续弦?不是连陛下都常念——”

      “呵呵,怎么,又有好人说与我?”芮敏微抬嘴角幽幽笑道。

      来微顿,旋即换作一贯的痞态,叹笑道:“哎,有再好的人,配了你也是明珠蒙尘那~”敏笑而不语。

      台上,李美人柳身如飞、枪舞银蛇,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2。

      楚令纾观之频频点头,不由得心生赞赏。——这美娇娘倒是个练把式的好手,不枉她费心教导。乃欣然转头欲看上座高堂是否满意此舞,却见母亲温柔慈爱地拉拢着一个男孩的手,而那人居然还挨坐在母亲身边!……好生亲密呢。

      “哼。”她冷哼一声,败兴地转回头来,想着那人坐在了原本只有自己坐过的位置,心里更是厌恶。“下贱的野种。”她低骂了句,眼底窜过一瞬的鄙夷。

      “公主有何吩咐?”身边的侍人以为自己没听清,故而倾身来问。

      “无事,你听错了。”“喏。”

      “咚咚咚……咚!”

      鼓点骤止,收势利落。李美人最后凹了个脆亮相,一曲毕,一舞尽。须臾静后众人默然回味,掌声和着赞叹盖过悠悠不息的慢丝竹。

      “好!”皇帝颔首而赞喝。

      李美人笑得活泼而得意,她莲步如飘移身近前,对着上座俏行简礼而道:“请陛下为此舞赐名。”

      楚桓愿沉吟一阵,道:“此舞飒爽英姿,大气刚壮,我看,便命名‘李娘子破阵乐’,你道如何?”

      李美人大喜而拜:“谢陛下赐名!”

      宴至翌日子初一刻终,趁夜风,披星戴月,王辇先行,诸官一路相别,各自乘牛驾马而归。

      香宁殿

      元妃提早告退,这会正和她女官文台一起,给殿内的宫人发压岁钱。

      “宝桃,给。”“恭祝娘娘新岁寿康,文台姑姑新岁喜乐。”“去吧,甜嘴的小丫头。”

      “春儿,来,这是你的。”元何浅笑着将小小的红封递与人。——这姑娘虽然来历卑贱了些,可是心灵手巧,什么事一教便通,性子亦温顺老实,又是威儿亲自开的口求她这姑姑帮忙收留,恰宫里确实少几个伺候的人,更难得皇儿中意,留下也好。

      惠春儿怯敛敛奉双手接来,腼腆道:“敬谢娘娘,文台姑姑。”

      “嗯,去吧。”

      红热的烛光在惠春儿脸上晃悠,她坐在廊脚仔细地收纳方才得的红包,忽闻后方有人来唤:“春儿,五皇子又找你了,你快去吧。”

      “哦……”惠春儿动作微顿,眼底掠过一抹阴翳,“好。”

      丑正
      右丞相府

      “哥儿,脚下黑,慢些、慢些!”

      新苗提着灯在后头追,压紧了嗓子小声劝着。前头,芮矜抱臂裹紧了大氅,兔似的窜行夜色中,脚步未有稍慢。

      吱——硌。后门轻开轻合,孤院唯余月色。

      门口高高停了两人,一人一骑,正是漆雕哀同伊小厮惜荣。

      “久等了——好啊你,越大越没规矩,新年夜都不安分,”芮矜一面笑侃,一面伸手牵住漆雕哀的手借力上马落坐其后,“你要把我拐去哪?”

      漆雕哀一手捞着缰绳,一手拢着氅衣挡住来风,笑骂道:“去、带你玩还遭一顿嘴!我早订好了会仙台的包厢,只是眼下未到咱们的时段。可我打听过了,这个点本地人都往鼓市聚,热闹非凡,比咱们那边的夜市更有花样,咱们不妨先看看这鼓市有何奇巧。今夜难得,莫负良宵啊!”

      芮矜哼笑一声,扬掌拍了下马屁:“那还耽误什么?走!”漆雕哀即轻磕马腹,一甩缰绳,驰马而去。后方惜荣新苗二人见各自公子先行了一程,无奈对眼一笑,亦驾马赶上。

      芮敏卧房中亮起小烛盏。

      “单青,”既唤,房中不知从哪多出一人,“矜儿出门去了?”

      “是的,世子来接他。”话音刚落,窗棂被叩响,芮敏挪步窗前启开牖扇,一颗黑漆漆的毛头探进来,他伸手,乌喙轻啄几下他的掌心,而后整个鸟跳进他手里,又沿着他的手臂跳上了肩头停稳。

      “帮我远远地看着他们。”芮敏接过单青递来的虾干喂给鸟,忽抬头:“可要带上它?”

      单青看了眼芮敏肩头温顺进食的乌鸦,摇了摇头,留下一袋鸟食便出房门,刷地乘风不见了。

      鼓市

      灯火辉映,街市通明如昼,一路的花灯、福联、酒食,往来游众不绝,摩肩接踵、言笑萦耳,地摊走贩抑扬顿挫地吆喝着,热闹非凡。——自五六年前国中颁新法免了宵禁,多地开放夜市,从此国人夜游之兴大盛,多有携妻带儿共享良宵者,亦不乏恩爱情侣,总之各路夜贪生齐聚。然而人多杂必隐乱祸,总有些个闹事的不肯安生,这却不需十分担心,自有卫队轮番巡逻,凡查见寻衅滋事、扰乱市场秩序者必被当街捉拿、即时惩戒。这项归右相芮敏管辖,他是京官里出了名的酷吏,里外人都忌惮。曾有贵人子在鼓市仗势欺人,听说是宫里娘娘的近亲,因此轻视法度,结果事发当夜就被芮敏依法严办了,连向宫里递话的功夫都不给,直接受了刑,从此瘫了,永京街上再见不着这人。

      却说楚恭若、元威并将节三人也是各凭本事溜出了家门,汇此夜游。他三个都穿得亮堂,红黄蓝齐凑一处真如鹦鹉般鲜明,更兼灯火交错把几人衣上金丝暗纹照得流光溢彩,真个富丽晃眼。

      某地摊

      楚恭若打量着手中精雕细纹的木匣,这是民间新造的巧物,打开盖子即见一拇指大小的仙娥,只消拧一圈锁条,那仙娥便翩翩起舞,兼有清脆乐音悠悠奏来。这物似乎叫……匣艺伶?大姐总惦记着想要一个,今夜可巧让他遇着了,自然精挑细选起来。盒中一曲方才奏罢,便听身旁元威道:“那不是芮敏的儿子么,哦,还有……阳昙王家的。”

      闻言,将节抬眼略一瞥便收回了视线,继续端详手中的核雕穗子。楚恭若撩眸远睨,果然见不远处绢偶摊子前的两人,一个穿着红袄红袍黑氅,另一个是月白色里绒云纹袄外罩柿红大氅,那两人头上皆套了风帽,裹得相当严实。

      元威望了一阵,呵笑一声,“嚯,没见过这么怕冻的,这都过了冷的时候了。”

      “私下里还活泼些……”楚恭若望着在光晕中嬉笑的两人喃喃,须臾收敛了视线看回手中音盒,脑海中闪过宴上那人坐在其伯父身边时的拘谨模样,却与方才他眼见的举着绢偶逗趣的俏皮脸全然两副人。“我就要这个,好生包起来。”

      “哎,好叻!”

      ○会仙台

      台上工人来来去去搭架场景道具,一只只皮箱被搬上戏台,并几套桌椅、支踵,不多时又抬上来一架全白布面的彩绘木雕座屏,几乎占了一半的场地,后边陆续还上来些大小物件,众人议论纷纷,谈笑间猜测其中名堂。

      四人正在二楼一小隔间赏戏品食。

      新苗扒着护栏下望,猜说:“那是……弄皮影的台子吧?”

      漆雕哀吃得有些热,伸手扒拉着敞开衣襟。对座的芮矜不小心咬着颗辣子,登时偏过头不出响,半晌,他唤:“新苗,你去……嘶,让上壶凉茶来。”新苗忙起身给他喂了块奶膏,而后快步出房门去寻堂倌。

      与此同时
      对面

      二层雅间的窗被拂开,一袭红袖悬乎半空飘荡,软锦如浮浪,裹了截劲瘦白皙的手腕,竹节般修长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窗格。这真是只琳琅满目的手,每根手指上参差错落、五彩斑斓地戴了好些饰物,金玉、宝石应有尽有,腕上还垂了只缠龙编金丝虾须镯子。厅内灯烛交辉,这只手在光中熠熠闪烁。这全是楚恭若逛街时候买来的,他即买即用,一股脑地往自己手上招呼。

      “花里胡哨的不嫌重。”元威撩了袍往他身边落坐。

      “分你几个?”“不要。”

      一层大厅内密集聚坐的赏客言来语往、笑谈不休,堂倌穿行其间,或走菜或添茶倒酒,绕来绕去忙个不停。楚恭若眸子一滑收回视线,余光却照见斜对面一格几个眼熟的身影,乃定睛而望,即认出那包厢里确是哀矜等人。

      那厢漆雕哀正由身边小厮伺候着脱下了外袄,露出底下石榴红的绣花交领袍,远看像团火在烧。那人褪了外衣又坐回桌前闷头吃喝起来,忽抬头,看着对座发笑。楚恭若好奇,视线右移,只见那芮矜被小厮喂着吃了什么,因偏了角度看不着全脸。他下意识转头欲窥个究竟,却与窗子另一边的将节对上眼,两人视线相撞皆是一愣,旋即相笑而归座。

      叩叩叩。

      新苗打开门,见是堂倌送来凉茶,接过后正要关门,却听堂倌叫他:“哎、客官!”

      “怎么?”

      堂倌笑曰:“厨房鲜杀了几头土猪肥羊,咱们东家请诸位买了包厢的客人吃个喜庆,或烧或涮或烤,不知几位愿意怎么吃?”新苗闻言惊喜,转头传原话给哀矜。

      漆雕哀拉一拉芮矜的袖子,道:“前些年吃的那暖锅味道很好,我一直惦记着,你怎么说?”

      芮矜知他意愿,道:“我又想涮暖锅,又想吃烤肉,唔,不如……?”

      后厨动作麻利,不多时房门又被敲响,三五伙计抬来一应食具,鱼贯而入,鱼贯而出。——鼎内红汤鼓沸,烤炉中炭火热旺,脂油频滴,滋滋不绝。小室中,四人围着暖锅和烤肉吃得不亦乐乎。

      “咚咚咚咚咚……”下方击起紧密的鼓点,“……咚、咚、咚,咚,咚,……,——锵!”猛然一记震耳惊神的锣鸣,吊灯瞬熄,厅众不约而同噤了声。

      烛火昏幽,空白的屏布上隐约透出颜色。

      少寂,说书人慢条斯理捧起茶盏,启盖轻撇两下浮叶,便往嘴边送,开口正欲进饮——“嘶、”他放下茶盏,转而挥开手中折扇,扇拍额角,含头半掩面,状作思想。一阵,他起身离座,于案旁踱步。台下有人等得无聊,伸手挠了把瓜子,此时此地这满场鸦寂,针落可闻,瓜子壳摩擦的声音沙沙的格外突兀。

      “嗒!”拍案惊堂,吓众注目。

      “
      夜梦深沉魂脱身,灵识飘升贰重天。
      上界絮泊霞光涌,琉璃宫阙浮霓间。
      远钟长,神鸟鸣,
      霹雳列缺,矐睒飞鞭!
      ”
      他述说着,昏暗中由远而近传来缥缈悠扬的钟噹鸟鸣,伴随连鼓天裂之响。
      “
      虚体轻盈软無力,恍恍惚惚凭息流。
      着受炁法过悬虹,凨挟云裹到殿霄。
      ”
      台上悄然亮起一方暖光,屏布上琉璃天阙的彩影愈渐鲜明。众人此时被屏布上精细的皮影画吸拢了注意,全然不察背景音中悄然和入的编钟乐,幕后乐师以极轻巧的力道击钟,使得这编钟之声仿佛真从遥远的天外传来,古老而悠远。
      “汝何人?!一介凡夫怎伫此天人神界?”
      说书的陡变了神态举止,操着扬长饱劲的韵调俯对空气问道,而下一瞬,他又换回原来的语气,仰对着空气躬身作揖,恭敬答曰:
      “啊神仙莫怪!俺系石托人胎灵化形,历凡说书史敢言。今夜□□酣睡,魂魄脱身,游离至此呀。”
      神仙闻言颔首,乃缓和眉目显露慈态,曰:“如此,缘焉。”
      说书的轻摇着扇子慢踱几步,一阵作回忆姿态继续述说:
      “
      神与俺言,且行且闻——
      贰重天阙,曰霹雳宫,
      诸路雷神伫焉。
      芬芳彩霭,雷火赫戏。
      ”

      席间窸窣闲话:
      “哟,南府的班子?”
      “嗨,听念白就知是他们那边的口音啦。”
      “说是年前从阳昙府老远迁过来的,叫什么呀……嘶、哦——‘红门’。”
      “哎你们不清楚,俺曾在南府看过一回他家的戏,这‘红门’是从总家‘槐家’分出来的一支,那槐家花样可多哟,名下管着十来个班子呢,每个班子有专门的艺目,天南海北各演各的。”
      “他们好端端的在南边,如何来到咱这?”
      “你不出门呐?人南府发大水呀,咱街上到处卖小报传说叻。”
      “噢……”
      “俺记得这红门班子正是驻台宣州,不就是那块被水淹了么。”
      “听说淹得厉害,死的不见了的许多人呐,他们这一大伙的——”“嗐,宣州地大,并不是哪哪都成了汪洋,许是这班子的驻地还算太平,只是大水一冲没了生意,所以北漂过来。”
      “噢……”

      一人一神来至广庭,此地开阔壮丽,四围晶瑩宫阙,五光徘徊、十色陆离,庭心处一座的铜金巨钟巍然自鸣。
      屏上景随着述者的表达相应变换,场间钟鸣之声愈渐清晰。此时说书人情态一变,又作为神仙开口:“吾讳素,专司下界孚国天域之雷霆。”
      雷君素仰看那满刻着秘文的巨钟,道:
      “太古一战,寰宇初定,诸神祖合众之力铸此玄黄大钟遍世间。”
      说罢开掌一挥大袖,屏布上显出一片葱翠的山林凹谷。凨起吹叶拂莎,簌娑,簌娑;華谷幽淙,细水潺潺,清铃摇曳;啼鸟啁啾,空灵徘徊。
      “今番奉差赴甸,也好,便携汝同往。”
      山谷向两边淡退,一人一神深入到一片绯红的花海,桃枝郁郁,土润石冷,白虹飞冲,雪练垂寒,山霭缈蒙,迷离幽寂。

      〇青禾巷
      永京境内一官户聚居地

      巷道九曲十八折,尾尽处是两座久无人息的老宅沉默相挨。不过近些天其中一户大门上的封条被撕掉了,时闻有人来往光顾,言谈间似乎在为迎接年后升迁过来的新官入住做准备。——有件不为人所知的事,
      其实邻宅早已经被入住了。

      前院
      花死草木枯,水困鸟巢空,蛛丝爬雕梁,陈灰没粉墙。

      月光滑过蜘蛛絮,一路延伸进膳房。临门即见由石头块围成的一个圈,里边柴火正旺,明亮整个灶房;一根细柴棒穿通了番薯翘于火尖受烤,番薯表面已经热皱起皮,微有黑焦;火圈底下垫了一层厚土,不知哪里刨来的;门角靠了把竹刺扫帚,旁边竖立着竹皮编的畚箕;壁架上,原本置放厨具料罐的地方现整整齐齐摆了几刀纸册子。房内设有两处灶台,单独的一个副灶台靠门,往里近窗是个七星灶。七星灶内面与墙壁组成一处半封闭的空间,在这堆着个接地气的铺盖,铺盖系由旧衣烂裳组成,黯淡却五颜六色,其中枕头样的衣面上有一行笔触断断续续的字:渡愚周实现了一无所有。铺盖底下垫了一指厚的松针、稻草之类。柴堆就在铺盖旁,贴墙垒着。

      有个人从七星灶另一边的角落走出来,在火塘边盘膝而坐。此人外形蓬乱、黄“蜡”敷体,衣着冗杂,难辨真容。其腿窝上放着一叠皱巴巴的规格不一的薄脆纸张,包了浆的泥黑手爪伸进发丛里挠挠,火光中飘落一把屑,而后这手垂落来,捏起脚旁一颗冷炭,朝地上划添一笔长横。——这是一排有秩序的记数:正正正……一。

      其实她已经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多记或者漏记一天。啊,无所谓了,或许时间本就不存在。指尖缓缓用力,炭构开裂,发出细碎碾音。这是她的……解压方式?可这里不存在让她感觉有压力的人事物。她放过了脆炭,指头互搓以磨掉些许漆灰,然后翻阅起报纸:
      ——鳞关堰开褒宣水退预后批众回迁各户资白银贰十两勖助生产……《大孚朝志》
      ——会仙台新签驻场嘉宾南槐北渡红门列传邀君畅赏年夜佳艺……《民间事》
      ——驻地记者深入刺探各受灾地实况……《人民尖刀出版社》
      ……

      她早就知道了,这个世界的内容很乱。

      台下屏息静声,幕上神魔相斗,暗处口技者呼风震雷,说书人站在桌案后,持折扇,以雷君素的口吻述说着那个遥远的神话——
      “
      婴羞盗榜堕凡,世间又起浩劫,
      生灵涂炭更悲苦,呜哭啼魂彻天霄。
      神皇震怒,点将十万众,下界救苦难。
      ”
      台中央射下来炽白灯光,一道火红身影飞落来,与此同时幕上乌云密布、山崩地裂,场间雷崩电摧、钟鸣紧急。
      那红的脸谱狰狞,手持卷轴,张牙耍爪舞了一段把式,怒目哄吼而唱:
      “
      吾不服天!
      强夺授榜下凡间!
      重开门关三界通,新启轴卷换纲伦!
      玄黄大钟紧悲鸣,青穹绝世从此分!
      ……
      ”

      惊神震膛的锣鼓铿锵,二楼小室关上了窗。楚恭若收回余光,视线重新聚焦于戏台,那厢一幕终,艺人有序退场歇息。

      “哈唉——”元威弓背打了个畅快的呵欠,“唔,趴一觉果然精神多了,什么时辰了?”

      “日上三竿矣。”楚恭若展开璀璨的右手自赏之,端的金玉生光。

      “去、”元威即豪饮一盏,烈酒激肠好生爽朗,又道:“底下闹闹嚷嚷的是散场了?”

      将节道:“后台暂歇,只才过了一幕。”他扶窗而立,视线追随着在楼梯口重新出现的一行人——漆雕哀背着熟睡的芮矜离去,两小厮一个提着打包的吃食,一个转脚往马厩方向拐,不一会几人便走没了影。他脑中忽闪过宫宴始前不经意听到的董越信口编排的什么“契兄弟”之类的闲话,想到方才所见的漆雕哀对睡着的芮矜做的那……亲密举动,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诡异。

      “演的什么呀?”元威整理着手袖随口问道。

      将节收了心,说:“老本新编,套了‘拔山镇蛟’的古典。”

      “我看无甚意趣,无非多些花样,演得闹腾,”楚恭若拂了拂衣摆起身,“将近卯时了,回吧。”

      大堂内咚咚锵锵地敲打起来,第二幕就要上演,厅众闲谈渐止,二楼又熄了一间。

      -

      收拾好报纸,她袖手抱膝蜷坐火旁发呆。焰尾跳动,火光之外是黑暗和寒冷,脚边躺的烤番薯散发着热,隐约温暖到她的脚。

      ///—///—
      [叮——请君肃阅之:
      由于本书作者失踪,多方面设定残缺,现有的草纲不足以支持这个世界完整而长久地运行,时空濒临崩裂,需要有缘人参与到本项修复工程,任务需求如下:
      补全书中人物的先天设定与其命运走向,探知场景史迹,除雾全地图,亲历亲为,桥接因果,解索故事的真貌。
      全部系统奉行绝对沉默原则,仅在后台运行监测和收录功能。
      任务始前提示:没有提示,没有道具,没有选项。
      生死无常,命途莫测,各自珍重。 ]

      [叮——残片《洪流/杂爼》已入传识神。]

      [叮——系统32已绑定。]
      —///—///

      目前看来,这地方总体上属于古代社会——有很多意料之外的造物设施……大概是作者的主观幻想吧,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真是大大方便了她这个现代佬的生活习性。任务什么的,呃,不知道,反正她在这个宅子里苟了这么些天不干事也没见有影响,那就,就……

      换个世界混吃等死唉。

      她每时每刻都想起那边的……人们。她想象到房东自叹倒霉,带着警察来收她的尸;她妈妈也许悲恸也许痛恨地隔着裹尸袋攮她;她爸爸大概率隔着裹尸袋看一眼她,叹口气后兀自抽烟。——但她是身穿过来的,故以上想象都不成立,倒是有较大可能作为失踪人员被登寻人启事。爸爸妈妈可能会找她一辈子,也可能找一阵没下落就默认她是死了,佯装无事照常过日子吧,偶尔想起她来就伤怀一下。
      嘿。哈。

      死已经死过了,旧愿皆了新愿未有,無挂無碍,一身清净。“在我死之前我会一直活下去的。”她凝望着地上的一排时间自说自听。这矛盾的咒语曾经桥接过她的意志,她视之為自己的立命真言。

      “嘣咻——嘣嘣嘣!……”

      突如其来的烟花炮响吓得她震身一弹——好极了,又熬个通宵。感伤的心情被打断,她伸手捞来番薯,趁其热乎将之揣入衣襟内里捂着,而后起身转去內灶的铺盖就睡。

      外面的世界绚烂而热烈,衬得房内格外冷,只有火燃烧的声音隔空传递着微薄的暖意。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眼睁睁醒到火堆彻底熄灭,周遭更加漆黑。她面壁蜷躺着,默默庆幸自己老早克服了恐黑症,黑暗和鬼,她现在只怕鬼了。炮仗烟花不绝于耳简直轰翻了——她明明在报纸上看到说过年不让燃放烟花鞭炮之类,说抓到势必严惩,可听听外边那动静,嗐,人们总是这样叛逆。

      前边白茫茫的一片,有个人站着,她走近一些,那影子缥缈如雾,绀蓝晕青。她“认”出那是张至顺。她问:“朱莉王说的‘这世上没有天命’,……,你觉得呢?”她疑惑,明明是她自己问的问题,她却记不清原话。张至顺没有回答她。莫名其妙地,她当着他的面兀自打起散装太极拳来。

      烟花绽放的声音忽远忽近,她蓦地睁了下眼,看见周遭漆黑,又闭上了。

      经典实验室白,光线明亮,场景色调却昏暗。
      操作台前有两名工作人员正在使用显微镜观察培养皿,两人都穿着全包式制服,外罩白大褂。她驱身近前,忽然切换到其中一名工作人员的视角——镜下观,视野透红色,微有紫调,菌落呈暗蓝色低凸圆形,大小不一,边缘有缘毛,不规则均匀分布。
      “这盘走废了。”“哦,我看看。”“她”让开位置。同事俯下身,右眼抵目镜,手指小心地扭着螺旋调整焦距。
      墙面上有道长方形的窗口,横扁式,外面是太空,远距离有一片玫瑰星云,艳红飘紫,那其中银银屑屑笼聚着无数的尘埃。
      “发展成这样很不容易啊,可惜了,”同事略叹了句,“跌回去喽,啧,没转机。”
      “是啊,”“她”道,“让他们自己毁灭吗?”
      同事盯着又看了一会才离开显微镜,径直往试液台走去。“送个痛快,”同事道,说着伸手在几排试管间游移,“大洪水还是射线?”
      “她”走上前,目光扫过架上五颜六色的试管,其中一支颜色是透明的,她伸手把它抽了出来,说:“试试生化。”
      镜下观,无色无味的液体自视野边缘向中心扩散蔓延,紫红色基以相当缓慢细微的速度褪白、化青。“她”扭着螺旋调整焦距,试图看得更精细,然而猛一霎那,“她”被突如其来的强引力吸出身体而后透过镜道急剧向下穿梭!
      ——爽朗的晴天。
      「她」走在大街上,突然一个小男孩撞上“她”的腿栽跪在地。“她”停下来,转身,抬头,看见晴空中飞过一艘窝窝头状的外星飞船。「她」问小男孩:“看见了吗?”,他点点头,此时空中又平移过第二、三、四艘外星飞船,它们匀速悬行似成阵式。“嚄,还有。”「她」想要看清那飞船的细节,目力便顺应心念,视野不断放大放大放大,那外星飞船是通体纯白的,长方体形外壳内悬浮着中空的圆柱体形柱——不,视角顺心改变——那不是长方体形外壳,而是圆柱形中空外层柱的四个角位上紧密悬浮着呈脊椎骨形态排列的尖角样装置,看起来像套了个长方体形外壳。这些外星飞船成队列横飞过去数架,在眼角映处凭空消失不见。可忽然其中一架当空悬停,「她」眼睁睁看着它往这处发射下一束遥远的蓝紫色银河样的色彩梦幻的光线,这光线直冲「她」身,一瞬间,「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全身的细胞激烈抖擞,自己像是一下子得到了关于世界、宇宙的一切信息,类似《超体》女主被完全开放智慧的情形!与此同时「她」脑中硬生生分出一念警醒「她」自己:不要因为承受不了知识而崩溃自杀!怀着强烈的剧烈的“不能为知识左右”的信念、意志,「她」强制转念去想「她」原本接下来要进行的生活活动,又是眨眼之瞬,「她」成功渡过来了,于是「她」成为了一个能一眼看穿事物本质的进行着正常社会生产生活活动的「真人」。意识回复到了当下的现实中,「她」自然而然地知道方才所发生的事只在眨眼一瞬之间,包括那束射光,一切仅「她」一人可见可知,「她」继续行步,四下如常。
      过天桥而下阶,「她」忽然靠边落坐,沉息静心感受起周遭茂盛的三角梅、车水马龙、高楼大厦、太阳光、自然风……一切的一切,同时脑內分部有序地细细消化着「知识」。身边乍又落坐一人,余光见之掏出烟盒,「她」起身继续行步。「她」来到某大学某阶梯教室,场地很大,没开灯,暗暗的。「她」坐在其中一阶继续静默地消化「知识」。忽一行靓女总约四人,分别两人落坐「她」身前下一阶、另两人则在同阶隔着「她」左右而坐。她们言笑欢谈,交互间时不时越经过「她」,在她们的立场,「她」是个障碍物、妨碍者。突然一个人急匆匆跑进这阶梯教室,她急停在大讲台前朝「她」说:“辉音啊,你妈妈没空来接你,她要……”总之妈妈有事,今天不能来接「她」。那人说完就急匆匆离开了。身边的女孩们神情诧异地停止了欢谈,开始打量「她」,「她」又起身继续行步。
      出了教室门却与妈妈相遇,遂同行。妈妈现为医美行业某公司董事长,日日忙于公司事务。临出校门,一女子匆匆跑来,经过「她」二人时撞过妈妈扬长而逃,眨眼迷失人流中,她们没在意,继续行步离开学校。欲上天桥时妈妈突然惊呼:“那个人偷好多钱喔!”说着从包里举出一大刀现金,有百元、五元及大量一元。「她」接过来抱在胸前,一触即知这是三十五万零多少多少。妈妈又讶呼:“哇靠,那个人故意撞我一下要诬陷我!”她们携钱返回校园,在保安室登记了一应信息并报了警。等待警方来到的光阴里,「她」继续消化起「知识」,趁空分神打量保安室:十分老旧,有种八九十年代的昏黄风情,说起来这整个学校也是这样风格。
      某夜
      露天AI演播现场
      场地座位愈往后愈高一级,呈阶梯状排布,「她」与妈妈坐在靠前的某排。大屏幕上均分四区块正播放节目,其中右下区块是搞笑风辫子戏,封面上的女演员是已逝的S。等待过程中「她」脑內忽闪过一画面:众人感染某种病毒,发作信号是全身神经痛苦、嘴巴里喷射绿色糊状物并陡变狰狞吃人状态,行动钝如僵尸。
      演播进行中,妈妈突然中招感染,面皮扭曲狰狞起来,呃啊呕地欲要口喷绿糊,与此同时在席众人亦纷纷中招感染,「她」腾地架起妈妈在混乱中跑路。她们逃至一处商业步行街,此时天色昏沉将夜,四下虹灯闪烁,乱风磨脸。身后几步,几靓女戒备敌意地看着她二人。「她」注意到右手边有一下行电梯进入地下商场,便存了心眼,假意同妈妈前行出几步,“后目”感见几靓女右转往附近的门店去了,又赶紧地架着妈妈转折欲下行乘电梯,突然妈妈再次发作欲咬「她」,「她」即剑指覆其喉部,斥令道:“不要被左右,醒过来。”

      “喔喔喔——”

      鸡鸣入耳,她醒了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5 跨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