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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1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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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叶景身上的戾气越来越盛。
赤金火焰深处,那层猩红几乎要把麒麟本身的神火吞没。密林间残余的妖气、群兽身上的凶煞、甚至兽妖散出的本源之力,都被她一点一点卷入体内。
她没有停。
也不想停。
肩颈处的伤口仍在淌血,饕餮留下的妖气还缠在骨肉之间,可那些痛意已经被更深的暴戾盖了过去。她眼前只剩兽妖那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剩那股从魂魄深处传来的撕扯与共鸣。
杀了他。
吞了他。
把这具本就该归于一处的凶戾之源,全数撕回来。
兽妖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癫狂。
他望着那头浑身血火翻涌的火麒麟,眼底狂热几乎烧成实质。那神情不像看敌人,倒像看见了世间最荒诞、最可笑、也最令他欢喜的答案。
“可笑。”
兽妖低低笑出声。
下一瞬,他声音骤然扬起,带着近乎疯魔的愉悦。
“你以为,你能从我这里夺走戾气本源——”
他张开双臂,周身黑气轰然暴涨。
“我就不能吞了你吗?”
话音落下,天地间那股凶戾之气忽然倒卷。
原本涌向火麒麟的妖气在半途中猛地一顿,随即化作无数漆黑细流,反向缠上叶景的四肢、鳞甲、龙角与神魂。那些黑气不是攻击,更像是无数根从兽妖魂魄里探出的锁链,一寸寸扣住她,将她往兽妖所在之处拖去。
火麒麟喉间爆出一声低吼。
她四蹄踏入地面,赤金火焰狂卷而起,却仍被那股同源的凶戾之力扯得向前滑出半步。
兽妖笑得越发放肆。
“来啊。”
他盯着她,眼底尽是疯狂。
“让我看看,玲珑到底留下了什么东西。”
“看看你这半人半兽、半生半死的魂,到底能撑到何时——”
火麒麟眼底血色骤然暴涨。
她猛地张开口,竟不顾那反噬般的撕扯,再一次强行吞下周围戾气。
一瞬间,密林风声尽灭。
连伏在地上的妖兽都发出惊恐哀鸣。
叶景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神魂、血肉、火焰与戾气缠成一团,像要把她整个人重新熔铸成另一个存在。
就在那股凶戾之气即将彻底灌入她魂魄深处时——
她胸腹之间,忽然亮起一点赤红光芒。
那光起初不过一线。
随后,骤然大盛。
玄火鉴在她体内自行醒来。
古老火纹一圈圈亮起,像沉睡千年的火种终于被惊动。下一瞬,炽烈玄火从火麒麟体内轰然涌出,顺着她鳞甲裂缝、伤口、龙角与四蹄喷薄而出。
赤红火光冲天而起。
那火不似羲阳剑火锋锐,也不似麒麟真火暴烈。它更古老,更纯粹,带着某种不容违逆的镇压之力,硬生生截断了兽妖与叶景之间的戾气牵引。
兽妖脸色骤变。
玄火化作一片火海,横在他与火麒麟之间。火光扑面而来,竟连他周身黑气都被逼得向后退去。
兽妖抬袖一挡,眼底笑意尽数裂开。
“玄火鉴……”
火海中央,火麒麟眼中血色仍未散尽,却被玄火鉴的光强行压了下去。她像终于从那片凶戾深渊里挣出一线清明,猛地昂首,周身火光炸开。
下一瞬,她化作一道赤金流光,冲破妖气与黑云,朝远处疾掠而去。
兽妖抬手欲拦。
可玄火仍横在前方,火舌卷过山林,将他的妖气一寸寸焚退。
就在火麒麟身影彻底没入远方夜色时,天地间似乎响起一声叹息。
那声音很淡。
淡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却偏偏落在兽妖耳中,清晰得像贴着魂魄响起。
“还不是时候……”
兽妖整个人僵住。
他猛地抬头,眼底那点疯意骤然被撕开,露出深到近乎痛楚的狂乱。
“玲珑?”
四周群兽伏地,不敢出声。
玄火余焰在他眼前一点点散去。
兽妖却像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死死盯着那片火光消失的方向,声音一点点变得嘶哑。
“玲珑……”
他往前踏了一步。
“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残火在风里明灭。
兽妖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随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癫狂,震得整片密林都在发抖。
“玲珑!”
他对着空荡夜色嘶声喊道:
“你还在这里,是不是?”
“你还在看着我,是不是!”
“玲珑——!”
※※※
叶景离开的那一瞬,赤色剑光撕开阴云,转眼消失在群山尽头。
陆雪琪站在原地,白衣被阴风卷起,指尖扣在天琊剑柄上,久久没有松开。
她望着那道远去的赤芒。
风声里,远处妖兽嘶吼一阵高过一阵,像有无数凶物正从十万大山深处奔涌而来。那声音越近,身后迁徙队伍便越乱。牛羊受惊,孩童哭喊,妇人抱着包袱跌跌撞撞,老人被挤得踉跄,苗、黎两族之间又有人怒目相视,几乎下一刻便要拔刀相向。
陆雪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眼眸里已没有半分动摇。
她转身,天琊出鞘半寸。
蓝光清寒,刹那间铺过整条山道。
寒意如霜,从众人脚下蔓开。原本躁动的人群像被这道剑意硬生生压住,哭喊声、争吵声、兵刃出鞘声,都在这一刻低了下去。
陆雪琪站在山道中央,白衣若雪,声音清冷,却清清楚楚传到众人耳中。
“走。”
没人听懂她的话。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她手中天琊没有指向任何人,却比指向任何人都叫人心头发寒。
陆雪琪没有回头。
她抬手一剑,天琊蓝光掠出,将前方被惊乱牛羊撞翻的木栅斩开一条路。
“走。”
这一声比方才更冷。
图麻骨咬牙转身,冲族人大声吼令。苗族战士终于回神,拖起摔倒的人,推着粮车继续往前。壮族几名老人站在人群中,连声催促族人跟上;高山族猎手则提着弓刀冲向前路,探查山道。
黎族那边依旧沉默。
黎族族长回头望了一眼黑云深处,脸上神色阴沉难辨。片刻后,他猛地挥手,带着剩余族人跟上队伍。
南疆五族,终于重新动了起来。
可这支队伍实在庞大。
人群拖得很长,前方已经出了天水寨外的山口,后方却仍有人滞留在谷中。孩子哭,老人咳,牲畜受惊,车轮陷入泥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摇摇欲裂的长河。
陆雪琪御起天琊,从队伍上方掠过。
她一剑斩断前方倒塌的枯木,又以剑气逼退几只从林间窜出的毒兽。那几只东西本是南疆山中妖化之物,眼中泛红,口中滴着黑涎,尚未靠近人群,便被天琊蓝光冻在半空,随即碎成几段,落入草丛。
苗人百姓一阵惊呼。
有人下意识向她跪拜。
陆雪琪看也未看,只冷声道:“不要停。”
法相在另一侧救下一辆翻倒的木车,听见这话,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诸位施主,向前走。不可回头。”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佛门真力,一层层传开,压住了人群中的惊慌。
他走到陆雪琪身旁,低声道:“陆师妹,我护队尾。”
陆雪琪点头:“有劳。”
法相双手合十,轮回珠金光一转,佛光如水,向队伍最后方铺去。那些原本被阴风和兽吼吓得哭闹不止的孩童,在佛光照拂下,哭声渐渐低了些。几个老人腿脚发软,几乎走不动,也被那金光轻轻托起,送到较平坦的山道上。
焚香谷弟子在李洵喝令下散向两侧。
他们熟悉南疆山路,也知道哪些地方容易被妖兽突袭,于是很快结成几道火阵,将迁徙队伍护在中间。
李洵望了一眼叶景离开的方向,脸色几番变化。
片刻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陆师妹,叶师妹独自前去,未免太过冒险。她如今情形……”
陆雪琪冷冷看了他一眼。
李洵声音一顿。
她没有解释叶景,也没有替叶景多说一句,只道:“护好百姓。”
李洵被她这一句堵住,脸色微僵。
陆雪琪却已经转身向队伍前方走去。
迁徙队伍实在太长。
南疆五族百姓加在一处,绵延在山道上,竟如一条缓慢移动的长蛇。老人、孩童、妇人、伤者,背着包袱的,牵着牛羊的,推着木车的,还有几个抱着神像、兽骨、祖先牌位不肯放手的族人,所有人都在仓促往北走。
天水寨外的古道本就不宽,此刻被人群挤满,行进速度慢得令人焦躁。
远处兽吼越近。
陆雪琪抬头望向七里峒方向。
黑云低垂,兽吼翻涌。方才还不断炸开的赤色剑光,竟有片刻没有再亮起。
她胸口像被什么攥住。
“小师妹……”
声音低得几乎没入风里。
下一瞬,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一声尖锐蛇鸣。滚滚腥风袭来。紧接着,赤光再度亮起,斜斜撞进黑云之下。
陆雪琪眼底紧绷的寒意终于松了一点。
还在。
她还在。
可这口气尚未落下,前方队伍忽然又起骚乱。
陆雪琪抬眼望去。
只见几个苗人战士拦住了一队黎族妇孺。昨夜七里峒血仇未冷,那几个苗人眼中满是血丝,手中长枪已经横起。黎族那边剩余战士也不甘退让,石斧短刀纷纷握紧。
夹在中间的,偏偏是一群抱着孩子的黎族妇人。
一个孩子被吓得哭出声来,立刻被母亲捂住嘴。
陆雪琪眼神一冷。
天琊剑光倏然落下。
“铮——!”
蓝光斩在两族之间的山石上,裂痕从剑痕处向两边蔓开。
众人齐齐僵住。
陆雪琪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苗人,也扫过黎族。
她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也无意分辨他们方才骂了什么。
她只抬手,指向前方。
那几个苗人战士脸色铁青,却在图麻骨赶来的呵斥声中慢慢退开。黎族妇人抱紧孩子,低头从他们身旁走过。经过陆雪琪时,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有惧意,也有说不出的复杂。
身后,李洵远远望着她。
白衣染尘,天琊清光未散。
李洵握着九阳尺,心中那点酸涩与焦躁交错而起,最后只得咬牙转身,命焚香谷弟子继续护送队伍。
迁徙继续。
山道漫长。
阴风从身后追来,吹得人群东倒西歪。
陆雪琪走在队伍侧方,天琊蓝光一直未散。她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停下片刻,看一眼后方黑云。
那片黑云越压越低。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雷鸣。
紧接着,一道青白雷光撕开云层,轰然劈落。
人群中许多人惊叫着跪倒在地。
陆雪琪猛地抬头。
那是青云门的神剑御雷真诀。
叶景已经和兽潮交上手了。
她指尖一瞬间攥得发白。
可下一刻,身旁一个孩子被惊雷吓得跌倒,险些被后方惊慌的人群踩中。陆雪琪身形一晃,已将那孩子抱起,送回他母亲怀中。
那妇人听不懂中土话,只抱着孩子朝她连连叩首。
陆雪琪只伸手扶住她,示意她继续往前。
又一声雷鸣落下。
远处赤光冲天。
陆雪琪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压不住的波澜。
那赤光亮起时,她仿佛看见小竹峰竹林里那个总爱偷懒的小师妹,笑嘻嘻地从树上跳下来,叫她小师姐。
也仿佛看见天帝宝库里,叶景带着满身血气,却仍要把天帝冥石塞到她手里。
还有前几日旧寨之中,那道横在两人之间的剑痕。
陆雪琪闭了闭眼。
她把所有翻涌的心绪压下去。
再睁开时,眼神重归清明。
队伍又往前推进了数里。
法相从后方赶来,僧袍上沾着尘土,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凝重。
“陆师妹,后方有几只妖物绕了过来,已被贫僧与焚香谷弟子暂时挡下。”
陆雪琪:“无论如何,不能停下。”
法相点头:“不错。”
他说完,看了一眼远方。
那里赤雷交错,火光不断炸开。
“叶师妹那边……”
陆雪琪声音冷静:“她会回来。”
法相看向她。
陆雪琪没有解释。
她只是握紧天琊,继续往前走。
她会回来。
她必须回来!
又过了片刻。
队尾仍旧混乱,却已比方才好了许多。焚香谷弟子分列两侧,法相佛光护住中央,陆雪琪则独自守在最后方。凡有妖兽从山林中扑出,天琊剑光便先一步落下。
一只生着鹰爪与人面的妖禽从侧面山崖扑下,双翼卷起黑雾,直取队伍中央一辆坐满孩童的木车。几个焚香谷弟子来不及回防,脸色同时变了。
陆雪琪身影一闪。
天琊出鞘。
蓝光从半空劈下,清寒剑气贯穿妖禽胸口。妖禽惨叫着坠落,黑血洒在山石上,冒出刺鼻烟气。
陆雪琪落在木车前。
车上的孩子们吓得脸色惨白,缩在一起看她。
她眉眼清冷,袖口沾着血与灰,却没有半分停顿,只对赶来的苗人战士道:“带他们走。”
苗人战士愣了一下,虽听不懂,但很能明白其意,连忙点头。
陆雪琪重新抬头。
山风里,她似乎听见远处又传来叶景的声音。
隔得太远,那声音被兽吼与雷鸣搅碎,已经分辨不清字句。可那一瞬,陆雪琪仍像看见了那人抬剑冷笑的模样。
天渐渐暗了些。
不是日暮。
是十万大山方向的黑云正在扩散。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声震天兽吼。
那吼声与之前任何妖兽都不同。
沉、凶、冷,像一座从黑暗中压下来的山。
队伍中不少人当场跪倒,牛羊惊得四散,几个焚香谷弟子脸色惨白,连手中法宝光芒都晃了一下。
陆雪琪猛地回头。
黑云尽头,一片更深的黑影压了下来。
那黑影庞大得不像活物,仿佛将整座山林都吞入腹中。紧接着,赤金火光从那片黑暗中炸开。
火光只亮了一瞬。
随后被黑暗吞没。
陆雪琪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下。
天琊剑柄被她攥得发出细微声响。
下一瞬,赤金火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比方才更盛。
可那火光里,隐约多了一层让她心口发冷的血色。
那血色从黑云深处蔓开,将天际染成一片诡异暗红。
山风忽然从远方倒卷而来,带来一声长啸。
那啸声冲破黑云,压过兽吼,像古老凶兽在血火中睁开了眼。迁徙队伍里的牛羊全部伏倒,林间原本追来的妖兽竟齐齐止步,随后像受了天敌惊吓般,成片向十万大山方向退去。
法相霍然抬头。
李洵也变了脸色。
“那是什么声音?”
无人回答。
陆雪琪站在山口之前,白衣在阴风里翻卷,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她知道,那一定和叶景有关。
一道火光自远天尽头贯穿而来。
那光来得极快,赤金色拖出长长焰尾,像一颗从黑云深处坠落的陨星。沿途阴风被火光撕开,残云翻卷,山道上迁徙的人群纷纷惊呼抬头。
陆雪琪猛地回身。
那一瞬,她甚至没有看清火光里究竟是什么,心口却先一步沉了下去。
天琊蓝光骤起。
她白衣一掠,整个人已御剑冲上半空,迎着那道坠落的赤光飞去。火光撞入怀中的刹那,灼热气浪轰然炸开,震得她衣袖翻卷,发丝散乱,连天琊清光也被逼得晃了一下。
可她没有松手。
赤焰一点一点散开。
怀中的,竟是一只小火麒麟。
它浑身鳞甲碎裂,肩颈、背脊、胸腹处尽是可怖伤口,血肉翻卷。赤金神火已经暗淡得厉害,只剩尾尖与龙角旁还残着几缕细碎焰色。
小火麒麟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寻不见。
陆雪琪的手指骤然收紧。
“小师妹……”
她声音低得发哑。
没有人告诉她这是谁。
可她怎么可能认不出。
那是叶景。
是方才还对她说“百姓更重要”,转身便独自冲向兽潮的叶景。
小火麒麟身侧,原本缠绕不散的羲阳流火忽然微微一颤。火光从它伤痕累累的躯体上抽离,赤芒收束,重新凝作一柄长剑。
羲阳剑落入陆雪琪掌心。
剑身滚烫,赤焰未尽。
传说之中,羲阳乃叶家血脉所承之剑,外人若强行触碰,必遭剑火反噬。可此刻,那赤色火意只在陆雪琪指间绕了一圈,便安静下来。
像是连这柄凶烈神兵也认得,陆雪琪是叶景决不允许伤害的人。
陆雪琪垂眸看着掌中羲阳,眼底一瞬间泛起难以压住的痛色。
片刻后,她反手将羲阳背到身后,又将怀里的小火麒麟抱得更紧了些。
天琊蓝光重新亮起。
她没有再回头看那片黑云,只抱着满身是血的小火麒麟,朝迁徙队伍方向疾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