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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破土 199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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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
卷三·夏炽
第091章破土
一、湿热的巨兽
一九九四年的深圳,夏天来得比北方更早,也更霸道。这里没有北方那种干燥、直爽的暴晒,而是一种湿漉漉的、粘稠的闷热,像是一床刚刚吸饱了热水的厚棉被,死死地捂在每一个人的口鼻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味道——那是海风的咸腥、廉价香水、劣质塑料受热挥发的刺鼻气味,以及永远弥漫在城中村巷道里的下水道腐臭混合而成的。这是金钱的味道,也是欲望的味道,更是无数像陈向东这样的“闯海者”汗水发酵的味道。
华强北,这个日后将被称为“中国电子第一街”的地方,此刻还像一个巨大的混乱工地。脚手架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半完工的楼宇上,尘土飞扬,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扛着编织袋的人,到处都是闪烁着花花绿绿灯光的店铺招牌,到处都是高音喇叭里重复的叫卖声:“批发!批发!VCD机芯!最新原装!”
陈向东就在这滚滚红尘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
他穿着一件领口已经洗得发卷的白衬衫,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那公文包的皮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衬里。他的鞋子上沾满了黄泥,那是刚刚为了抄近路穿过正在施工的深南大道时留下的。
他在一家名为“四海电子”的档口前停下了脚步。这是他今天跑的第十二家店。
老板是个胖子,正翘着二郎腿,拿着指甲刀修剪指甲,眼皮都没抬一下:“要什么?”
“老板,我这边有一批注塑件,ABS材质,精度能达到丝级。”陈向东陪着笑脸,腰弯成了九十度,那是他在红星厂练出来的、刻在骨子里的谦卑,虽然现在这谦卑里带着一丝乞求,“价格比公价低两成,能不能看看货?”
胖子老板终于抬起头,轻蔑地扫了陈向东一眼,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剃刀,瞬间刮走了陈向东身上最后一点尊严。
“ABS?丝级?”胖子嗤笑一声,把指甲刀往桌子上一扔,“兄弟,你当我是刚来深圳的菜鸟啊?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谁还用那种老掉牙的材料?而且你是个人,又不是工厂,哪来的货源?别是从哪个厂里偷出来的次品吧?”
“不是!绝对不是次品!”陈向东急了,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这是我自己……我自己找人做的!质量我敢打包票!”
“自己做的?”胖子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肥肉乱颤,“你自己开厂了?你有注塑机?你有模具房?你有有钱买原料?别逗了。滚滚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陈向东被那笑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胖子已经转过身去,对着门口大喊:“小妹,把那个VCD放起来!声音大点!”
震耳欲聋的舞曲声瞬间淹没了陈向东。
他默默地退出了档口,重新融入那股热浪中。
这一年来,他在深圳就像个幽灵。睡过天桥底,睡过五块钱一晚的通铺,也睡过那种十个人挤一间、连翻身都困难的出租屋。他什么都干过,推销过电子表,倒腾过盗版磁带,甚至去建筑工地上搬过砖。
但他心里始终憋着一股火。他是从红星厂出来的,他是见过世面的技术员,他不甘心就这么做一个混混。他想做实业,想做属于自己的产品。他觉得深圳遍地是黄金,只要他弯下腰,总能捡到一块。
可现实是,他弯得腰都快断了,捡到的只有一地的碎玻璃。
口袋里的BB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陈向东掏出来一看,是一个数字:666。
这是他给自己设的代号,意思是“顺顺顺”。这是他在老家乡下的二舅打来的。
陈向东走到路边一个IC卡电话亭,投进硬币,拨通了那个号码。
“向东啊!”电话那头,二舅的声音大得像打雷,“你娘病了,想你了。你在大城市混得咋样啊?要是实在不行,就回来吧。村长说了,咱家那亩地还能给你留着。”
陈向东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泛白。他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那些飞驰而过的豪华轿车,看着那些穿着时髦、满脸自信的年轻人。
“二舅,我……我挺好的。”陈向东咬着牙,声音有些发颤,“我接了个大单子,马上就要发财了。给娘治病钱,我过两天就寄回去。”
“真的?哎呀,那可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家向东有出息!”二舅高兴得语无伦次。
挂断电话,陈向东靠在电话亭肮脏的玻璃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大单子?他在心里苦笑。哪有什么大单子?那是他在这个残酷的城市里,给自己编织的最后一点遮羞布。他不能回去。回去就是认输,就是承认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学生陈向东已经死了,只剩下一个在农村种地的废人。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路边电线杆上的一张泛黄的告示吸引了。
那是一张不起眼的寻人启事,但在它的下面,盖着另一张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急招模具师傅。夜班。日结。面议。地址:上步工业区B栋3楼。”
陈向东的眼睛亮了。
模具。这是他的老本行。在红星厂,他虽然没有当上车间主任,但他那双手,是全厂公认最灵巧的。他能凭手感摸出千分之三毫米的误差。
他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灰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二、废墟里的赌徒
上步工业区B栋,是一座典型的“三来一补”时期的旧厂房。楼道狭窄昏暗,墙壁上贴满了□□的小广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注塑原料加热后的怪味。
陈向东按照地址找到了三楼。
那是一个只有五十平米的小车间。角落里堆着杂乱的塑料边角料,中间摆着两台老旧的、不知转手了多少次的二手注塑机。机器轰鸣着,像两个得了哮喘的老人,发出“咳咳咳咳”的喘息声。
一个穿着背心、满脸横肉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机器,浑身油污。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警惕地盯着陈向东。
“找谁?”
“我是来应聘模具师傅的。”陈向东扬了扬手中的告示。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停留在陈向东那双虽然脏但修长有力的手上,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些。
“干过这行?”
“国营大厂出来的,干了八年。”陈向东实话实说,但故意隐去了“下岗”两个字。
男人站起身,随手从地上捡起一个刚刚注塑出来的塑料壳,扔给陈向东:“看看。这是什么毛病?”
陈向东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甚至不用摸,就说道:“缩水。浇口位置不对,冷却时间太短,导致背部应力集中,这里塌陷了至少两丝。而且料温太高,有发黄的风险。”
男人愣了一下,接过塑料壳仔细看了看,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笑意。
“有点门道。”男人把塑料壳扔进废料筐,“我叫赵彪。我这儿有个急活,香港老板要的一批多功能遥控器外壳。模具昨天刚开出来,但总是‘飞边’,废品率高达百分之四十。香港老板明天早上就要看货,要是搞不定,我得赔死。”
赵彪指了指那台轰鸣的机器:“今晚你把它调好。废品率降到百分之十以下,这活儿你接了,工钱三百,现结。要是调不好,你也别废话,天亮前滚蛋。”
三百块。
在深圳,这也许只是一顿像样的饭钱,或者是一个发廊小姐一次服务的价钱。但对于现在的陈向东来说,这是他半个月的伙食费,是他那个摇摇欲坠的尊严的救命稻草。
“行。”陈向东没有讨价还价,他脱掉那件破衬衫,露出精瘦的上身,直接挽起袖子,“把卡尺给我,再给我一把锉刀。”
赵彪把工具扔给他,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狡黠。这个模具其实不仅是因为飞边,那模芯本身就有瑕疵,那是他为了省钱,找了个野路子加工厂开的模,精度根本不够。他就是想看看,这个所谓“大厂出来”的能人,能不能创造奇迹。
陈向东拿起卡尺,走到机器前。
轰鸣声震耳欲聋,热浪扑面而来。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站在那里,看了整整十分钟。他看着机械臂每一次合模的力度,看着塑料熔体在流道里的走向,看着那个令人作呕的飞边是如何像霉菌一样从分型面里挤出来的。
他在心里构建着这个模具的三维模型。他在和这台机器对话,和那团滚烫的塑料对话。
“分型面不平。”陈向东大声喊道,盖过了机器的噪音,“锁模力不够,而且排气槽堵了!”
赵彪点了根烟,没说话。
陈向东没有等赵彪的指示,直接关掉了机器。机器巨大的惯性让地面都抖动了几下,终于安静下来。
“你干什么?”赵彪皱起眉头,那是赚钱的声音,停一秒都是钱。
“修模具。”陈向东冷冷地说,“不修模,调一万次参数也是白搭。”
他钻进模具狭小的空间里,打开工作灯。昏黄的灯光下,那模芯上的瑕疵暴露无遗——几道细微的划痕,几个微小的凸起。就是这几根头发丝一样的东西,导致了灾难性的飞变。
陈向东拿起锉刀。
没有打磨机,没有精密的电火花。他只有一把锉刀,几张砂纸,和他在红星厂练了八年的手感。
他开始锉。
“沙沙沙……沙沙沙……”
这声音在深夜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陈向东的动作很轻,很稳。他的呼吸放得很慢,每一次锉刀下去,都会带走微不足道的一点金属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间的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凌晨两点。
赵彪已经抽完了一整包烟,眼皮开始打架。他看着陈向东那个依然弓着的背影,像是一只正在磨砺爪子的豹子。他开始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有点东西。
“喂,歇会儿吧。”赵彪扔给陈向东一瓶矿泉水,“这得磨到天亮去。”
陈向东没接瓶子,连头都没抬:“别吵。手不能抖。”
三、暗夜的伏击
凌晨三点,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车间的宁静。
赵彪骂骂咧咧地走过去开门。门一开,三个穿着花衬衫、手里拎着橡胶棍的男人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一进门就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陈向东身上,冷笑了一声:“赵老板,听说你要抢香港老板的生意?这不太地道吧。”
赵彪脸色一变,但很快镇定下来:“疤哥,什么话啊。这市场这么大,大家都有肉吃。我这就做点小手工活,哪里敢抢您的生意?”
“小手工活?”刀疤脸走到机器旁,踢了一脚地上的废料筐,“这批货,李老板已经给我了。你这属于截胡。这么说吧,是想把这机器砸了,还是想把手剁了?”
陈向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慢慢地站起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锉刀。他的脸上、身上全是黑色的油污和金属粉末,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这就是深圳。繁华背后,是野蛮生长的丛林法则。没有法律,只有拳头;没有道理,只有强弱。
“疤哥,这活儿我已经接了。”赵彪虽然害怕,但为了那笔救命的钱,还是硬着头皮顶了一句,“定金我都收了。”
“定金?双倍退给你。”刀疤脸从兜里掏出一沓红彤彤的钞票,甩在桌子上,“只要这机器现在停下来。”
赵彪看着那钱,眼睛直了。那是一万块。比他这批货赚的还要多。
就在赵彪的手伸向那钞票的时候,一只满是油污的大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不行。”
陈向东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却像是一声惊雷。
赵彪愣住了,刀疤脸也愣住了。
“你算老几?”刀疤脸眯起眼睛,手里橡胶棍“啪”地一声打在掌心。
“我是这批货的师傅。”陈向东抬起头,直视着刀疤脸,“这模具我已经修了一半,现在停手,之前的活儿就全白费了。我要的是那三百块工钱,不是你这一万块买命钱。”
“妈的,找死!”刀疤脸大怒,举起橡胶棍就朝陈向东砸过来。
陈向东没有躲。在红星厂那些年,他不是没见过场面。他猛地向前一步,不退反进,手中的锉刀并没有刺出去,而是狠狠地撞在了刀疤脸的手腕麻筋上。
“啊!”刀疤脸惨叫一声,橡胶棍掉在地上。
后面的两个打手一拥而上。
陈向东虽然瘦,但他那是常年干活的力气,而且是那种被逼到绝境爆发出来的疯劲儿。他一把抓住一个人的衣领,借着冲力把他甩向机器,另一个冲上来,他就用那满是油污的身体硬扛了一拳,然后死死抱住对方的腰,把他顶在墙角。
车间里乱成一团。桌椅翻倒,工具散落一地。
赵彪早就缩到了桌子底下,抱头鼠窜。
“住手!都住手!”
突然,一声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职业装、留着短发的年轻女人。她虽然脸上带着疲惫,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练和气质,瞬间压制住了满屋子的戾气。
刀疤脸捂着手腕,看到女人,脸色变了变:“林……林经理?”
女人没有理他,而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陈向东身上。她看着这个像是从煤堆里爬出来的男人,看着他那双依然死死抓着锉刀、不肯松手的手。
“我是香港通达电子的采购经理,林婉。”女人走进车间,嫌恶地避开地上的垃圾,“赵老板,这就是你给我说的,能解决飞边问题的‘高人’?”
赵彪赶紧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点头哈腰:“是……是。林经理,您怎么来了?”
“样板我不等明天早上了。我今晚就要看。”林婉看了一眼手表,“如果五分钟内机器不能运转,生产出合格品,那我们的合作就此终止。而且,我会起诉你违约。”
刀疤脸眼珠一转,知道这是正经港商,惹不起,而且这活儿要是真黄了,他也拿不到李老板的钱。他狠狠地瞪了陈向东一眼:“算你运气好。走着瞧!”
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陈向东松开了那个打手,大口喘着气。他的嘴角破了,一缕鲜血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他脏兮兮的胸膛上。
他没有去擦,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到那台机器前。
“还有五分钟。”陈向东低声说道,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这个世界说。
他重新钻进模具底下。
四、破茧而出的尖叫
最后五分钟。
对于陈向东来说,这五分钟比他过去的一年还要漫长。
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手指刚才在打斗中扭到了,现在钻心地疼。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把锉刀,和那个微小的、必须要磨平的平面。
一下,两下。
这是他在红星厂无数次加班的夜晚,那是父亲在旁边看着他操作的眼神,那是林启铭拍着他肩膀说“向东这手艺绝了”的声音。
那时候的他,是为了荣誉,为了技术。
现在的他,是为了活命,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死。
“好了。”
陈向东直起腰,把锉刀一扔。
他迅速合上模具,开机,预热,设置参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赵老板,料!”陈向东吼道。
赵彪愣了一下,赶紧把原料倒进料斗。
机器轰鸣起来。巨大的压力将塑料熔体注入模腔。
“开模!”
随着机械臂的打开,一个崭新的、洁白的遥控器外壳弹了出来。
陈向东伸手接住,依然滚烫。他连吹都没吹,直接拿给林婉。
“你看。”
林婉接过来,戴上眼镜,对着灯光仔细查看着。
一分型面,没有飞边。
二表面,光洁如镜。
三卡扣,尺寸精准。
“这……”林婉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她在深圳做了这么久采购,见过无数个所谓的“大师傅”,但在这么简陋的条件下,用这么短的时间修好一个烂模,还能做出这种品相,简直不可思议。
“那个缩水问题呢?”林婉问。
“我调整了保压时间和冷却水路。”陈向东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现在的废品率,应该能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你可以再打几模试试。”
林婉点了点头。
接下来连续打了十个样件,个个完美。
林婉放下样件,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此刻的陈向东,虽然狼狈不堪,虽然满身污垢,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刚刚经历了炮火却依然屹立不倒的碉堡。
“你叫什么名字?”林婉问。
“陈向东。”
“这批单子,我要交给你做。”林婉突然说道,“赵老板只能给你做个中间人。我要和你直接签合同。但我有个条件。”
陈向东愣住了:“什么条件?”
“你没有工厂,没有设备,你做不了。”林婉指了指周围,“但我可以帮你垫资租个小厂房,甚至可以帮你赊原料。前提是,这批货的质量,必须像刚才那样,一个都不能差。而且,交货期只有十五天。”
十五天。这对于一个光杆司令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陈向东看着林婉那双信任的眼睛,又看了看手里那个完美的塑料壳。
那是他一年来,第一次被人正眼相看。第一次被人当成一个平等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一个乞丐,一个贼。
“好。”陈向东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我签。要是做不好,我陈向东这条命抵给你。”
“在深圳,命不值钱。”林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我要的是产品。明早九点,到我公司签合同。”
说完,林婉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是某种希望的序曲。
赵彪看着陈向东,眼神复杂。既嫉妒,又佩服,还有一丝恐惧。
“行啊,向东兄弟。”赵彪递过来一根烟,“以前有眼不识泰山。这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我。”
陈向东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有点。
“赵哥,那三百块工钱,结一下吧。”陈向东平静地说。
赵彪愣了一下,赶紧掏出三百块钱,递给陈向东。
陈向东接过那三张薄薄的钞票,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那是他的战利品,是他在这座城市立足的第一个支点。
五、暴风雨中的那通电话
走出上步工业区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深圳的清晨,雾气更重了。街道上已经开始有了早起的环卫工人和卖早点的摊贩。
陈向东找到了一个路边的IC卡电话亭。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三百块钱,又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手指。他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二舅,娘的病有救了。他想告诉林启铭,他在深圳站稳脚跟了。
但他没有。因为现在还太早,家里还没起床。而且,他没有拿到那笔定金之前,不想给家里太多的虚幻希望。
他靠着电话亭,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线。那里有一大片正在建设的楼群,塔吊高耸入云。
突然,那BB机又疯狂地震动起来。
陈向东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是0755,深圳本地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早,谁会呼他?
难道是林婉反悔了?还是昨晚那个刀疤脸又找麻烦了?
陈向东颤抖着手,投进硬币,拨通了那个号码。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是在敲打他的心脏。
“喂?”
电话接通了。是一个女声,带着一丝急切和疲惫。
“我是陈向东。哪位?”
“我是林婉。”
陈向东的呼吸瞬间停滞了:“林……林经理?是不是合同有什么问题?”
“合同没问题。”林婉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但情况有变。刚才香港总部发来传真,因为市场反应太好,原来的订单量翻了五倍。”
“翻……翻了五倍?”陈向东觉得自己听错了。
“对。五千件变成了两万五千件。交货期不变,还是十五天。”林婉顿了顿,“陈先生,我知道这很难。如果你做不到,我现在就找别人,你也违约不了。但我刚才回去想了一路,深圳像赵老板这样的人很多,像昨晚那些混混也很多,但像你这样有手艺、有骨气的人,我很少见。我想把这个机会给你。”
陈向东握着听筒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两万五千件。十五天。
这意味着他必须在三天内组建团队,一周内搞定设备,还要没日没夜地干。
这是一场豪赌。赢了,他就能在深圳拥有一席之地。输了,他就背上巨额债务,彻底完蛋。
“陈先生,你在听吗?”林婉问。
陈向东看着眼前那片正在升起的太阳。金色的阳光穿透雾气,照在他满是油污的脸上。
他想起了红星厂那个破败的车间,想起了林启铭那双绝望的眼睛,想起了昨晚那把锉刀磨出的火花。
他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赌这一把吗?
“我在听。”陈向东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林经理,这活儿,我接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九点钟准时过来签约,预付款我让财务先支给你三十万。”
三十万。
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是一套房,是一辆车,更是无数个像陈向东这样的底层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陈向东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狂喜大叫。
他依然靠在电话亭里,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晨风吹过他湿透的衬衫,有些冷。
他看着那张IC卡,看着远处忙碌的街道。
突然,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眼眶里掉了下来,砸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摔成了八瓣。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眼泪冲刷着他脸上的油污,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这是委屈的泪。是为了这一年多来所受的白眼、屈辱、饥饿和恐惧。
这是释然的泪。是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废物,证明那双拿锉刀的手依然有力量。
这是希望的泪。是为了那个即将到来的、虽然未知的、但终于属于他自己的未来。
他哭得像个孩子,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电话亭外,深圳的一天开始了。车流如梭,人潮涌动。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男人,没有人知道这一刻对于陈向东意味着什么。
但他自己知道。
就在这一刻,那颗被他在北方厚重的冻土里埋藏了许久的种子,终于在南方这片湿热的土地上,顶破了坚硬的外壳,破土而出。
虽然还很稚嫩,虽然还很脆弱,甚至还要经历台风、暴雨、烈日的考验。
但它毕竟长出来了。
它要向着那该死的、迷人的、充满了机遇与挑战的天空,疯狂地生长。
陈向东擦干了眼泪,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从兜里掏出那三百块钱,整了整衣领,大步向阳光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棵正在拔节生长的树。
六、那张轻飘飘的支票
早晨九点,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陈向东站在通达电子位于国贸大厦的写字楼楼下,仰头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建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胡茬像钢针一样扎手,衣服上的油污虽然擦掉了,但那股洗不掉的机油味依然萦绕在鼻尖。门口穿着制服的保安用一种审视流浪汉的目光盯着他,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随时准备上前盘问。
陈向东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那是在红星厂练就的站姿,哪怕穿着破衣烂衫,也要站得像棵松。
他迈步走了进去。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那是文明世界的味道,是金钱的味道。陈向东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种巨大的反差感。
林婉的办公室在十八楼。落地窗俯瞰着整个深圳,繁华的罗湖口岸尽收眼底。
“陈先生,请坐。”林婉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语气客气但保持着职业的距离,“合同已经准备好了。”
陈向东没有坐。他站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看着林婉在那份厚厚的合同上签字。
“林经理,我要现金。”陈向东突然开口。
林婉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透过金丝眼镜看着他:“陈先生,这是三十万。公司财务规定,超过一万必须是支票或转账。而且,这三十万里,有二十万是设备专项款,只能划给设备供应商。”
陈向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懂这些规矩,他只知道手里握着现钱才踏实。但他更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行。那剩下的十万呢?”
“给你一张现金支票,你可以随时去提现。”林婉签好字,把合同推过来,还有那张轻飘飘的纸片。
陈向东接过合同,手有些抖。他没有仔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下了“陈向东”三个字。笔锋划破了纸张,力透纸背。
接着,他接过了那张支票。
三十万。
在红星厂,这相当于一个车间主任三十年的工资。在老家,这能盖起一栋最气派的小楼,娶个最漂亮的媳妇。
但此刻,这张支票拿在手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沉得像一座山。
“陈先生,”林婉合上文件夹,目光变得锐利,“虽然我看好你,但生意是生意。十五天后,如果这批货达不到A级的验收标准,或者交期延误,你不仅要退还所有款项,还要承担三倍的违约金。法律程序,我们是不会省的。”
陈向东握紧了支票,抬头看着林婉,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经理,我要是输了,这命抵给你都嫌不够。你就等着看货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虚伪的客套。
走出写字楼,外面的热浪再次将他包裹。陈向东看着手里的支票,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这不仅仅是一笔钱,这是一根绞索,已经套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只有十五天的时间,要么把这绞索变成通往云端的梯子,要么被它活活勒死。
七、巴登村的“破庙”
有了钱,事儿就好办了吗?不,事儿才刚刚开始。
陈向东没有去住旅馆,也没有去买新衣服。他直奔巴登村。
这里是著名的城中村,是无数深圳淘金者的第一站。握手楼一栋挨着一栋,楼与楼之间窄得连阳光都只能挤进来一条缝。巷子里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内衣裤,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
陈向东要找的不是住处,是厂房。
他在一个带潮汕口音的中介带领下,钻进了一栋贴满“招租”红纸的旧楼。
“这里以前是个做毛衣的加工厂,老板发财搬走了。”中介唾沫横飞地介绍,“一楼二百平,三相电都有,租金三千一月,押二付一。陈老板,这地段,这价格,打着灯笼都难找!”
陈向东四处看了看。
墙壁黑乎乎的,地面积着一层厚厚的油泥,角落里还堆着废弃的线头和老鼠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窗户倒是很大,但玻璃碎了一半,用报纸糊着。
“这地方,能不能放注塑机?”陈向东问。
“放!怎么放不下?二楼我都见过人放冲床!”中介拍着胸脯。
“行。我要了。”陈向东没有还价。他知道时间就是生命。在这里磨蹭一小时,就少一小时的生产时间。
当场交了押金和租金,陈向东拿到了那把生锈的钥匙。
中介走后,陈向东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脱掉那件破衬衫,光着膀子。
“从今天起,这儿就是咱们的根据地了。”他对着空气说道。
他找来水管,开始冲洗地面。黑水顺着地势流向门口,带着经年的污垢。他像个疯子一样刷墙、补窗、接电线。
直到傍晚,厂房终于看起来像个样子了。虽然依然简陋,虽然依然透着股寒酸气,但地面露出了水泥的本色,窗户也能透进光了。
陈向东累得瘫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从路边摊买来的烧饼,大口嚼着。
这时候,他才想起自己还缺最重要的东西——机器,和人。
八、草台班子
有了林婉提供的设备供应商渠道,陈向东第二天就去定了四台海天注塑机。虽然是国产二手机器,但在那个年代,这就是最先进的武器。
但机器要三天后才能到。人,必须现在就找。
陈向东没有去人才市场。他去的是华强北那些专门蹲着等活儿的“马路人才市场”。
那是立交桥下的阴凉处,蹲着上百个灰头土脸的男人。他们面前铺着一张纸,写着“电工”、“焊工”、“木工”、“搬运”。
陈向东像个选妃的太监,在这些人面前走来走去。
“会修注塑机吗?”
“会调模具吗?”
“能上夜班吗?”
回答大多是摇头,或者含糊其辞的“试试看”。
陈向东心里发慌。十五天,两万五千件,如果还是像那天晚上一样靠他一个人单打独斗,累死他也做不完。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一个跛脚的中年男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老板,我看你找的是注塑师傅吧?”男人声音沙哑,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工具包。
陈向东打量着他。男人四十多岁,头发花白,左腿明显是受过伤,走路一拖一拉的。但那双手却异常干净,指甲剪得平平整整,指节粗大有力。
“以前在哪干过?”陈向东问。
“广州显像管厂,干了十二年。后来厂子倒闭了,就来深圳碰碰运气。”男人递过来一根皱巴巴的烟,“我会修电路,也会调机。只要不是那种全自动电脑控制的洋玩意儿,国产的我都玩得转。”
陈向东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我叫陈向东。你也别叫我老板,我现在就是个大工头。我给你开五百块一个月,包吃住,但必须没日没夜地干。干得好,有奖金。”
那个年代,普工的工资才三百多。五百块算是高薪了。
跛脚男人眼睛亮了一下:“成。我叫老龟。你就看我的手艺吧。”
有了老龟这个“技术总监”,陈向东又挑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一个是刚从老家出来的小四川,力气大得能扛着煤气罐上楼;一个是哑巴,虽然不会说话,但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儿。
这就是陈向东的“草台班子”。一个下岗的技术员,一个破产的老电工,两个农村来的壮劳力。
四个人,守着那间两百平米的破厂房,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战斗。
九、铁疙瘩的脾气
第三天,机器到了。
四台庞大的海天注塑机像四头黑色的巨兽,被卡车卸在门口。
陈向东带着老龟和小四川,喊着号子,用滚木和撬棍,硬生生把这几十吨重的家伙弄进了厂房,安顿好。
接电,调试。
“嗡——”
随着第一台机器启动,整个厂房的灯泡都闪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陈向东抚摸着温热的机筒,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麻烦马上就来了。
那个从赵彪手里抢来的模具,虽然经过陈向东的修补,能用了,但那是小作坊开出来的模,寿命极短。
连续生产了两天两夜后,模具开始出现疲劳。
“不行啊,向东!”老龟戴着老花镜,满头大汗地喊道,“模芯裂了!飞边又出来了!再这么打下去,这模就彻底废了!”
陈向东冲过去一看,心凉了半截。
模具的型腔里,果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塑料熔体顺着裂纹钻出来,形成了一圈丑陋的毛刺。
这就是“一分钱一分货”。这模具本来就是赶工出来的,哪经得起这种高强度的连续作业?
“还有多少备件?”陈向东问。
“没了。”
陈向东咬着牙,看着那台还在空转的机器。停?不能停。每一秒都是在烧钱,每一秒都是在逼近那个该死的死线。
“修!”陈向东吼道,“老龟,你负责拆模。小四川,去给我找氩弧焊机!我要把这道裂纹补回来,再手工打磨!”
“这可是精模!用焊机补,那精度就全废了!”老龟急了。
“废了也得补!补了还能有救,不补就是死!”陈向东眼睛通红,像头红了眼的狼,“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晚必须把模给我弄好!明天早上,我必须听到机器响!”
那是陈向东第一次发火。
工人们被吓住了。他们从未见过这个平时笑眯眯、总是给他们买烟抽的“陈老板”发这么大的火。
那股从红星厂带出来的、那种面对绝境时的狠劲,终于在这座南方的城市里彻底爆发了。
那一夜,厂房里灯火通明。
陈向东亲自上手,拿着焊枪,戴着厚重的面罩。火花四溅中,他像个外科医生一样,在那块昂贵的钢材上进行着一场生死的缝合手术。
焊完,就是磨。
砂纸的声音“沙沙沙”地响了一整夜。陈向东的手指磨破了,血水染红了砂纸,他又缠上布条继续磨。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他的手依然稳得像一块石头。
这是他在红星厂练出来的“绝活”。那时候为了赶出口任务,他也是这么熬过来的。那时候是为了荣誉,现在是为了活命。
十、燃烧的夜
第七天。
危机接踵而至。模具刚修好,原材料又出了问题。
原本谈好的ABS塑料供应商突然违约,说货被别人高价截胡了,要涨价20%,否则不发货。
这时候再去换供应商已经来不及了。
陈向东拿着电话,听着那个供应商傲慢的声音,气得把电话机都摔了。
涨20%?这利润就没了!甚至要亏本!
但他没得选。
“涨!老子给你涨!”陈向东对着电话吼道,“但你今晚必须给我送到!少一公斤,我把你的厂子砸了!”
挂了电话,陈向东看着账上那原本就不多的流动资金,心里在滴血。
这哪里是在赚钱,这简直是在烧钱!每一分钟,都有钱在变成灰烬飞走。
压力不仅仅来自钱。
那两个小工也快撑不住了。连续的高温作业,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小四川一边干活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想家里的娘。
“别哭了!”陈向东走过去,拍了一把小四川的肩膀,“哭能当饭吃吗?坚持住!这批货做完了,每人发五百块钱奖金!带你们去帝皇歌舞厅看大腿!”
虽然“帝皇歌舞厅”是什么样他们都没见过,但“五百块钱”这四个字,像是一针强心剂,硬生生把这几个快散架的人又拉了回来。
陈向东自己也不敢睡。他守在机器旁,盯着每一个出来的产品。只要发现一个有毛病的,立马停机调整。他的神经像一根拉到了极限的琴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他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还有八天。还需要做一万八千件。
平均每天要做两千多件。四台机器,每台每天要五百件。意味着机器一刻都不能停,人一刻也不能歇。
这不仅是体力的透支,更是意志的凌迟。
深夜,陈向东实在撑不住了,靠在墙角打了个盹。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红星厂,梦见林启铭坐在那台东德铣床上,笑着对他说:“向东,这机器要是停了,心就死了。”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
陈向东猛地惊醒。
是一台机器的安全门打开了,那是报警信号。
他弹射般跳起来,冲过去。
“怎么回事?”
“老龟……老龟晕倒了!”哑巴在那比划着,一脸惊恐。
陈向东回头一看,老龟倒在机器旁,手里还攥着卡尺,脸色惨白。
陈向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冲过去,背起老龟就往外跑。
“小四川!你看住机器!绝不能停!谁要是敢让机器停一分钟,我打断他的腿!”陈向东吼道,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他背着老龟冲出厂房,冲进漆黑的雨夜里。深圳的雨说来就来,瞬间把他淋成了落汤鸡。
他在雨中狂奔,向着那家最近的诊所跑去。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苦又咸。
这是他创业的第十天。
他觉得自己就像这雨夜里的一只孤魂野鬼,在黑暗中拼命地奔跑,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知道一旦停下,就会被身后的深渊吞噬。
但他不能停。
因为他的背上,背着一个老伙计的命。因为他的身后,还有那个破厂房里还在轰鸣的机器,那是他全部的希望。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陈向东咬着牙,脚下踩着泥水,一步比一步沉重,却又一步比一步坚定。
这就是破土。必须先把泥土顶开,必须把黑暗顶破,哪怕头破血流,哪怕遍体鳞伤。
十一、白色的长廊与黑色的夜
医院里的空气是冷的,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苏打水味和来苏水味。这味道和厂房里的机油味截然不同,它不温暖,不浑浊,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直接插进人的肺叶里。
陈向东坐在急诊室外那条硬邦邦的长椅上,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污渍。护士路过时,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只刚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落汤鸡。
“劳累过度加上重度中暑,还有低血糖。”医生拿着病历本,面无表情地说道,“幸亏送来得及时,不然这把老骨头今天就交代了。不过他身体底子太差,营养不良,必须住院观察。”
陈向东猛地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的重压而发出脆响:“医生,能不能……能不能只开点药?带回去养?”
“开什么玩笑?”医生皱起眉头,把笔往桌上一拍,“你是他家属吗?你知道他刚才心脏停跳了多久吗?住院!立刻马上!去交费,押金五百。”
五百块。
陈向东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把湿漉漉的零钱,那是他刚才买烟剩下的,加起来不到五十块。那张三十万的支票还在贴身的口袋里,但那是公款,是买机器、买料的救命钱,一分钱都不能动。而他自己的那点积蓄,早在付完房租和预付定金后,就所剩无几了。
“医生……我……”陈向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没钱?”医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钱就别把人往死里逼。现在的打工仔,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去那边排队,先交钱,不然不挂水。”
陈向东僵在原地。身后的病床上,老龟还在昏迷中,那张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那是帮他撑起这间厂房的技术台柱子,是和他一起在油污里打滚的兄弟。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把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拍在桌子上。
“医生,这钱够不够?剩下的写个条子,我明天补上。”
陈向东震惊地回头。
身后站着的,竟然是小四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浑身也湿透了,那双总是含着泪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你……你不在厂里看机器,跑来干什么?”陈向东吼道。
“哑巴看着呢!机器没停!”小四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老龟是为了给咱们干活倒下的,咱不能不管。我这有攒的几百块钱,本来想寄回去给我娘买药的。先给老龟用吧!”
陈向东看着小四川那张稚嫩却坚毅的脸,眼眶瞬间红了。
这些平日里被他呼来喝去、拿五百块奖金哄着的“打工仔”,在这一刻,却把那个高高在上的“老板”比了下去。
陈向东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那张神圣不可侵犯的支票,但他没有拿出来,而是又摸遍了全身,终于掏出一张压在箱底的、仅剩的牡丹卡。那是他在老家存的一点嫁妆钱,本来是留给妹妹的。
“医生,刷卡。”陈向东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住最好的单人病房,用最好的药。这老头子,是我们厂的宝贝,不能有任何闪失。”
办完住院手续,老龟已经被推进了病房输液。看着点滴一滴滴落下,老龟的呼吸终于平稳了。
陈向东转身走出医院大门。
夜已经很深了。雨停了,风却更大了。风吹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冷得刺骨。
“老板。”小四川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喊道。
“回去。”陈向东没有回头,“厂里不能离人。今晚是关键。”
“那你呢?”
“我?”陈向东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我去抽根烟,然后去杀它个回马枪。”
十二、一个人的军团
回到巴登村的厂房,已经是凌晨两点。
哑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剪子。四台机器依然在轰鸣,像是不知疲倦的巨兽。
陈向东走过去,拍了拍哑巴的肩膀。哑巴惊醒过来,看到是陈向东,比划了一下,示意一切正常。
“去睡吧。剩下的我来。”
陈向东脱掉湿衣服,从角落里翻出一套干的工作服穿上。那是老龟的备用工装,有点大,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他站在那台空出来的机器前——那是老龟负责的那台。
现在,技术员倒下了,操作工在睡觉。这四台机器,这漫漫长夜,只剩下他陈向东一个人。
他是这间破厂房的将军,也是唯一的士兵。
“来吧。”陈向东对自己说。
他合上安全门,按下启动键。
“嗡——”
机器轰鸣。热浪扑面而来。
陈向东的操作开始了。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技术员,他变成了一台精密的仪器。他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四台机器的运行状态,耳朵像声纳一样分辨着每一个液压阀的声音,双手像机械臂一样在四台机器之间来回穿梭。
加料、取件、修剪飞边、装箱、检查质量……
这是一个人的循环舞步,孤独而壮烈。
汗水再一次湿透了他的衣背。这一次,不仅有汗,还有刚才淋湿的雨水,咸涩、冰冷、滚烫交织在一起。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灯光开始出现重影。
恍惚中,他仿佛又回到了红星厂。
他看见了林启铭。林启铭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铣床前,手里拿着那个铁皮饭盒,笑着对他说:“向东,这铁疙瘩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心乱了,它出的活儿就乱了。”
“哥,我心没乱。”陈向东喃喃自语,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我想活下去。我想在这深圳,把根扎下去。”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搁浅”的车间,看见了那些沉默的机床。它们在北方的锈蚀中死去,却在他的手中,在南方的热土上重生。
这些塑料壳,这些洁白的、精致的遥控器外壳,就是它们灵魂的转世。
“哐当!”
一声异响把陈向东惊醒。
三号机的机械臂卡住了。
陈向东心里一紧,一个箭步冲过去。如果不马上处理,几十公斤的熔塑料会在料筒里分解,那是重大事故!
他没有慌。这种故障,他在红星厂遇到过无数次。
切断电源,打开防护门,拆卸喷嘴。
滚烫的塑料像岩浆一样流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
“滋——”
一阵钻心的剧痛。
陈向东咬着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顺手抓起旁边一块废布,擦掉手背上的焦料,皮肉已经被烫掉了一层。
他顾不上处理伤口,拿着扳手,熟练地清理着料筒。他的手在抖,那是生理性的疼痛反应,但他的动作依然稳准狠。
五分钟后。故障排除。
重新开机。出料。合格。
陈向东靠在机器滚烫的外壳上,看着手背上那个水泡。他笑了。
这痛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这痛感,比任何兴奋剂都管用。
十三、最后的黎明
第十四天的清晨,来得格外艰难。
小四川和哑巴都醒了,看着像个血人一样的陈向东,都吓傻了。
“老板,你的手……”
“没事。烫了个泡。”陈向东看了一眼计数器,“还差三千件。今天天黑前,必须干完。”
“你歇会儿吧!我们来!”小四川哭着喊道。
“歇不了。”陈向东摇摇头,“现在的节奏,一旦断了,气就散了。坚持住,最后一天。”
哪怕是在最后的时刻,命运依然没有放过捉弄他的机会。
下午两点,停电了。
不是跳闸,是整个巴登村都停了。线路老化,负荷过大,变压器烧了。
厂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那四头轰鸣了十几个昼夜的巨兽,突然停止了呼吸。
小四川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完了……全完了……交货期就是明天早上。没电,咱们拿什么做?用手搓吗?”
陈向东站在黑暗中,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刚刚成型的塑料壳。
他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依然喧嚣的世界。隔壁的工厂也在骂娘,整个村子乱成了一锅粥。
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这么多天的苦,这么多天的血,难道就要因为这该死的电,付诸东流吗?
“老板,要不……咱们跑吧?”小四川颤抖着说,“林婉也找不到咱们。”
陈向东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扇在小四川脸上。
“跑?往哪跑?”陈向东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寒光,“咱们是男人!签了字的合同,就是契约!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不能当逃兵!”
“可是没电啊!”
“我去弄电!”陈向东咬着牙,“去租发电机!哪怕是把我的血卖了,也要弄台发电机来!”
陈向东冲出了厂房。
他满大街地跑。他去租,去借,去求。
终于,在五公里外的一个工地,他租到了一台柴油发电机。但对方不送货,要自己运。
陈向东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他找了一辆三轮车,硬生生拉着那几百斤重的发电机,顶着烈日,拉了五公里。
他的肩膀磨破了,鲜血染红了车把。他的脚底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有停。
当他把发电机拉回厂房,接好线,拉动那根粗大的拉绳时。
“轰——”
黑烟冒起。电流重新涌入机器。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小四川和哑巴都哭了。
陈向东没有哭。他只是虚弱地靠在发电机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重新转动的机器,看着那一个个跳出来的塑料壳,嘴角露出了一丝惨烈的笑。
这就是破土。
哪怕头顶是压得死人的岩石,哪怕四周是坚硬的混凝土,只要有一丝缝隙,有一滴水,有一口气,就要拼命地向上钻。
哪怕钻出来的时候,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十四、白色的丰碑
第十五天,清晨八点。
最后一件产品下线。
两千五百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厂房中央,像一座白色的丰碑。
陈向东瘫坐在地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他看着这座丰碑,看着那四台终于停下来、冒着热气的机器,看着身边同样瘫倒的小四川和哑巴。
他们三个,像三具尸体,在这间充满了机油味和汗臭味的破房子里,安静地躺着。
门外传来了汽车刹车声。
脚步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林婉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手里拿着那个质量检测仪。她走进厂房,皱了皱眉头,显然被这里的味道和环境震惊了。
但当她看到那座白色的“丰碑”,看到那三个躺在地上的男人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产品堆前。
抽检。测试。
一个,两个,三个……
每一个都完美无缺。每一个都光洁如玉。每一个都凝聚着这十五个日夜的血汗。
良久,林婉转过身,看着陈向东。
陈向东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劲。
林婉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这个男人。他的头发像杂草一样乱,脸上全是油污和胡茬,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手背上缠着染血的破布。
这就是她眼里的“潜力股”?这分明就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野人。
但林婉的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意。
“陈先生。”林婉的声音很轻,“货,我收下了。”
陈向东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抽搐了一下:“林经理……没……没误期吧?”
“没有误期。”林婉拿出一张支票,放在陈向东满是油污的手里,“这是尾款。还有,这是给你的奖金。”
陈向东看着手里的支票。上面的数字,是这十五天来他见过的最美好的数字。
“林经理……”陈向东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信我。”
“不是我相信你。”林婉站起身,环视着这个简陋却充满生命力的厂房,“是你自己证明了自己。”
林婉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背对着陈向东说道:“陈向东,深圳不相信眼泪,但深圳尊重英雄。这批货卖得很好,香港总部那边很满意。下个季度,还有更大的单子。希望到时候,你已经搬出这个破地方了。”
说完,她走了。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正好洒在陈向东的身上。
他举起那张支票,对着太阳。
阳光穿透纸张,像金子一样璀璨。
小四川和哑巴也爬了起来,三个人抱在一起,在这个充满了汗臭味的厂房里,放声大哭。
那是委屈的泪,是解脱的泪,是胜利的泪。
十五、向死而生的芽
下午,陈向东去了医院。
老龟已经醒了,正坐在病床上喝粥。看到陈向东进来,老龟费力地想要下床。
“别动!”陈向东赶紧按住他,把那张支票拍在老龟的被子上,“货交了!钱到了!咱们活下来了!”
老龟看着那个数字,手颤抖着,老泪纵横:“好啊……好啊……向东啊,我这把老骨头,还以为这辈子就要烂在街边了……没想到,还能再干回老本行……”
“老龟,养好伤。”陈向东握住老龟的手,“等出了院,咱们不干这种散活了。咱们租个大点的厂房,买几台新机器。咱们注册个公司,正儿八经地干!”
“真的?”
“真的!”陈向东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我要在深圳,扎下根来。我要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都闭嘴!”
离开医院,陈向东独自一人走到了深南大道旁。
此时的深南大道,还没有完全贯通,到处都是工地。但那宽阔的马路,那两旁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都在预示着这座城市的未来。
陈向东看着脚下的土地。
这里是特区,是热土。
就在这看似贫瘠、其实充满养分的泥土里,他这颗来自北方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了。
虽然刚刚露出的那点嫩芽还很脆弱,还带着泥土的血腥,也许还会遭遇更猛烈的暴风雨。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知道,只要根扎得够深,只要劲儿使得够足,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他长成参天大树。
他想起还在红星厂苦苦支撑的林启明,想起在街头摆摊的林五月。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刚刚做好的、完美的白色遥控器外壳,举向天空。
它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这不仅仅是塑料。
这是他的骨头,他的血,他在这个新世界的入场券。
“哥,你看。”陈向东对着北方的天空,轻声说道,“我没给咱们红星厂丢人。”
风吹过,有些凉,但陈向东觉得浑身滚烫。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巴登村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是一棵正在拼命向上生长的树。
(约145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