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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弄潮 一、本章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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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
卷三·夏炽
第082章弄潮
一、 破釜沉舟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对于北方这座名叫“平江”的小县城来说,是个充满了躁动与不安的季节。冰雪消融后的街道泥泞不堪,像是一张张没洗干净的脸,灰败且颓丧。但在陈向东眼里,这泥泞却像是某种即将干涸的沼泽,如果不赶紧拔出腿来跑向岸边,就会连人带骨头都被吞噬掉。
陈向东站在平江县汽车站那个破烂的候车室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那是张通向南方、通向那个传说中遍地是黄金的深圳的“通行证”。票面上的日期是今天,上午十点。但他现在才八点,早了整整两个小时。
这种迫不及待,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恐惧——一种害怕自己在最后一刻会反悔、会退缩的恐惧。
“向东!你个瘪犊子!你给我站住!”
一声粗暴的吼叫,像是一记闷雷,在嘈杂的候车室门口炸响。
陈向东的肩膀猛地一缩,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反而把手里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向东!”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伸过来,死死地拽住了他的帆布包带子。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差点把陈向东拽个跟头。他不得不转过身,面对那张让他窒息的脸——他的父亲,陈老三。
陈老三是个典型的北方汉子,脸庞黝黑,颧骨高耸,满嘴的黄牙因为常年吸烟而积满了烟垢。此刻,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喷着怒火,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牛。
“爹……”陈向东低着头,声音像是蚊子哼哼。
“爹?你也知道我是你爹?”陈老三一把将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扔,锄头砸在水泥地上,崩出几个火星,“家里正缺人手,地里的麦子要浇水,你倒好,偷拿着家里的钱要去闯什么深圳?你个没良心的东西!那是去送死!那是去跳火坑!”
“那不是偷!”陈向东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显得有些怯懦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狠劲,“那是我的安置费!县里给我的安置费!那三百块钱,本来就是给我的!”
“给你?给你也是老陈家的钱!你大哥结婚要盖房,二姐要交超生罚款,这钱必须得拿回来!”陈老三吼道,伸手就要去掏陈向东的口袋。
“我不给!”陈向东猛地一推父亲,力气大得惊人。这一推,把原本就像铁塔一样的陈老三推得踉跄了几步。
周围的旅客纷纷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那种农村特有的窥探和猎奇。
“看什么看!没见过爹打儿子啊!”陈老三恼羞成怒,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这比丢了钱还让他难受。他捡起地上的锄头,高高举起,“老子今天打死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锄头并没有落下。因为陈向东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帆布包的侧兜里,掏出了一把折叠水果刀,猛地抵在自己的喉咙上。
“你要敢再往前一步,我就死给你看。”陈向东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冰块。他的手在抖,但刀尖却死死地顶着喉结,那里已经被划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殷红的血珠。
候车室瞬间安静了下来。连那些正在嗑瓜子的老太太都停下了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陈老三愣住了,举着锄头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怒火慢慢变成了惊恐和不可置信:“你……你这是干啥?为了个破南方,你连命都不要了?”
“我要命。但在平江,我活不好。”陈向东盯着父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没让它掉下来,“爹,您看看咱们家,看看这县城。大哥在厂里一天上八小时班,剩下的时间就在麻将桌上耗着;二姐为了生个儿子,躲在那暗无天日的屋子里都不敢见人。我不想这样活。我不想像大哥那样,混到三十岁,连个老婆都娶不上,还得靠卖兄弟的安置费来盖房!”
“你……”陈老三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车来了。”陈向东听见远处传来的汽笛声,那是开往省城火车站的大巴。他慢慢地往后退,一直退到车门边,手里的刀始终没离开脖子。
“陈老三,你儿子这回是真铁了心了。”旁边有个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嘀咕了一句。
陈老三看着儿子那决绝的样子,手里的锄头终于无力地垂了下来。他像是突然老了十岁,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去吧……去吧……死在外面别回来!”
陈向东收起刀,转身跳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隔着满是灰尘的玻璃,看见了蹲在地上的父亲,还有那个灰扑扑的、仿佛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平江县城。
他没有哭,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陈向东,你这条命,从今天起,是你自己的了。
二、 绿皮车厢里的江湖
从省城开往广州的47次特快列车,是一列在这个年代被称为“绿皮车”的老式列车。它像一条长长的、疲惫的绿色巨蟒,匍匐在铁轨上,喘着粗气,吞吐着数以千计怀揣着各种梦想和欲望的人群。
陈向东挤在硬座车厢的连接处,连个座位的边都没沾上。车厢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混合着汗水、脚臭、方便面、烧鸡以及劣质香烟的味道。这种味道,是这个时代特有的“迁徙味”。
他没有买到坐票,甚至没有买到正式的票,那是张从票贩子手里高价买来的“站票”。但他不在乎。他的背包里,藏着那三百块钱,那是他的命根子。
“哎,借光借光!腿收一收!”
一个穿着假皮尔卡丹西装、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挤了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像是两座移动的小山。
“往哪儿挤啊?没看见这儿都是人吗?”旁边一个光头壮汉不耐烦地骂道。
“哥们儿,出门在外,和气生财。”那中年男人赔着笑脸,脚下却毫不客气地踩了陈向东的脚一下。
“对不起。”陈向东本能地缩了一下脚,那是他在家里养成的习惯,遇到事先道歉。但他马上意识到,现在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受气的家里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男人正把那两个巨大的编织袋往车厢厕所门口的空隙里塞,那是违规堆放,但他动作熟练,显然是惯犯。
“让开点,小同志。”中年男人看陈向东挡着路,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陈向东没动,像根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他盯着那个编织袋,问了一句:“那里面装的啥?这么沉。”
“关你屁事!查户口的啊?”中年男人翻了个白眼,“想抢座就去那边餐车,那儿能给钱买座。不想花钱就老实待着。”
陈向东没说话,眼睛却盯着那编织袋的一角。那里裂开了一点缝隙,露出了一截黑乎乎的东西。那是——钢管。截断的废旧钢管。
在平江,陈向东虽然没正经工作,但在废品站帮过忙,他对金属的味道很敏感。这年头,钢材紧张,尤其是建筑钢材。这人在倒腾钢材?还是……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中年男人察觉到了陈向东的目光,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没啥。”陈向东收回目光,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这一路,注定不平坦。
列车轰隆隆地向前开着,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变成了连绵的群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厢里的灯光昏黄而闪烁,像是在给每一个疲惫的旅人脸上打上一层油腻的蜡。
陈向东找了个报纸,铺在车厢连接处的过道上,坐了下来。他对面坐着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手里拿着个不知哪年的收音机,正滋滋啦啦地听着里面播放的《天涯歌女》。
“小伙子,去哪儿啊?”老头突然开口了,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深圳。”陈向东言简意赅。
“哦,去那个圈圈里啊。”老头指了指窗外,“过了长江,就是个新天地了。那边的钱,不是钱,是纸。但那边的日子,也不是日子,是战场。”
陈向东愣了一下:“您去过?”
“去过?嘿,我去的时候,那儿还是个大水塘呢。”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不过啊,我看你印堂发黑,怕是要有牢狱之灾啊。出门在外,别贪财,别好色,管住手,才能活得久。”
陈向东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老头有点邪门。他不想再聊,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车厢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怒骂声。
“抓贼啊!有人偷钱包!”
“别跑!站住!”
只见一个穿着夹克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个女式皮包,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往车厢连接处冲来。后面,一个乘警正费力地穿过拥挤的人群追赶。
“把门打开!快把门打开!”那小偷冲到车厢门口,看见陈向东和那老头堵在那儿,恶狠狠地吼道,“不想死的滚开!”
陈向东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那小偷手里亮出一把折叠刀,正是陈向东在车站见过那种款式的水果刀,刀刃泛着寒光。
“滚!”小偷挥舞着刀子,直逼陈向东的面门。
陈向东没动。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老头刚才说的话——“管住手”。但他更清楚,如果让这人冲出去,那这节车厢里所有被堵住的人都得遭殃,更别提那个丢了包的女人的哭喊声。
就在小偷冲到他面前的一瞬间,陈向东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没有躲,反而向前猛跨一步,左肩狠狠地撞向小偷的胸口,同时右手像闪电一样抓住了小偷持刀的手腕。
“砰!”
一声闷响。小偷虽然瘦小,但冲劲很大。陈向东只觉得肩膀像是被锤子砸了一下,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但他死死抓着那只手,大拇指按住了对方的虎口穴。
“啊!”小偷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陈向东顺势一脚踢在小偷的膝盖弯里,那小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好!”
“好样的!”
车厢里爆发出一阵喝彩声。乘警气喘吁吁地冲上来,一把将小偷按住,掏出手铐咔嚓一下铐上。
“行啊小伙子,练过?”乘警赞许地看了陈向东一眼。
“没……就是胆子大。”陈向东揉着肩膀,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那一瞬间,他也是脑子一热,根本没想后果。
人群散去后,那个老头依然坐在报纸上,像是没看见刚才发生的一切,依然滋滋啦啦地听着收音机。
“小伙子,这就是命。”老头突然幽幽地说了一句,“该是你的劫,躲不过;该是你的运,抢着来。”
陈向东看着老头,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又有一股莫名的热血。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陈向东,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平江少年了。
三、 长江以南
经过两天两夜近乎窒息的颠簸,列车终于跨越了长江,驶入了岭南大地。
空气变了。
那是一种潮湿的、温热的、带着植物腥气和泥土芬芳的味道,顺着车窗的缝隙钻进来,迅速取代了车厢里原本浑浊的气味。窗外的景色也变了,不再是光秃秃的杨树和灰扑扑的厂房,而是连绵起伏的香蕉林、挂着累累果实的荔枝树,还有那一栋栋拔地而起、像是要刺破苍穹的高楼大厦。
广播里传来了那首在这个年代脍炙人口的歌——《春天的故事》。
“一九九二年,又是一个春天……”
陈向东站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心潮澎湃。他看见田野里戴着斗笠的农民,看见工地上密密麻麻的脚手架,看见那一辆辆满载货物的卡车。这是一个沸腾的世界,一个正在疯狂生长的世界。
列车终于缓缓驶入了广州火车站。
那是怎样的一座车站啊。
人,到处都是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是一片涌动的蚁群。各种方言、各种口音在空气中交汇,形成一种巨大的、嗡嗡作响的声浪。
陈向东背着帆布包,随着人流挤出车站。刚一出站,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那是三月的广州,气温已经接近三十度。他穿着厚厚的棉袄,瞬间就出了一身透汗,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难受得想骂娘。
但这难受很快就被眼前的景象冲散了。
火车站广场对面的巨大广告牌上,写着几个大字:“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十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陈向东的心上。在平江,人们的时间是用来打牌、喝酒、聊闲天的;在这里,时间竟然直接等同于金钱?
“去深圳!去深圳!豪华大巴,天天发车!”
“靓仔,去不去深圳?便宜啦!”
一群拉客的“牛仔”围了上来,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像是要把陈向东拽走。
陈向东警惕地护着包,避开那些伸过来的手。他记得临行前听人说过,广州火车站乱得很,割包的、碰瓷的、卖假发票的,无孔不入。
他找了个显眼的位置,那是挂着“省汽车站”正规牌子的售票窗口,排了半个小时队,买了一张去深圳的正规车票。
车是那种老式的东风大客车,破旧且颠簸。一上车,陈向东就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
车上坐满了人,大多是像他一样南下闯荡的打工者。但也有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眼神贼溜溜地在乘客身上扫来扫去。
陈向东的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模样的人,正捧着一本书在看,书名是《厚黑学》。
“喂,哥们儿,看啥呢?”陈向东搭了个话,想缓解一下心里的紧张。
大学生抬起头,白净的脸上满是疲惫,他看了陈向东一眼,苦笑了一下:“临阵磨枪。听说深圳那边不认别的,就认这个。脸皮不厚,吃不着肉;心不黑,站不稳脚。”
陈向东心里一动。他不懂啥厚黑学,但他懂一个道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车子开动了,驶出了广州城,沿着那条著名的107国道向深圳飞驰。
一路上,陈向东看到了太多的不可思议。
他看见路边的工厂一家挨着一家,巨大的烟囱冒着白烟;他看见穿着统一制服的打工妹、打工仔骑着自行车,像潮水一样涌出工厂大门;他看见那些写着“三来一补”、“合资企业”、“独资企业”的牌子,像是一种新的图腾,插满了这片曾经是桑基鱼塘的土地。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深圳吗?这就是那个所谓的“世界工厂”吗?
车子经过东莞时,堵车了。长长的车龙堵在公路上,像是一条死蛇。
“咋回事啊?”有人焦躁地问。
“前面查车呢,查那个……”司机压低了声音,“查偷渡客和没证件的。”
陈向东心里一紧。他有身份证,有介绍信,那是他在县里求爷爷告奶奶才开出来的。但他还是紧张,那种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的自卑感,在这一刻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就在这时,坐在后排的一个老头突然站了起来,指着窗外大喊:“那是……那是我的鞋!我的鞋被偷了!”
原来,刚才堵车时,有几个小孩扒着车窗,趁老头不注意,把他放在窗台上的解放鞋给顺走了。这年头,一双好的解放鞋也要十几块钱,对于出门在外的穷人来说,那是脚下的路啊。
“停车!快停车!我要下去抓贼!”老头急得直拍窗户。
司机不敢停:“大爷,这可是在国道上,随便停车要罚款的!您就忍忍吧,到了前面服务站再买一双。”
“那是我的鞋啊!我总共就这一双啊!”老头哭喊着想往下跳,却被旁边的乘客拉住了。
陈向东看着窗外,看见那几个小孩正拿着鞋在路边的田埂上跑,脸上带着得逞的坏笑。
他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停车!”陈向东突然冲司机喊了一声。
“干啥?”司机吓了一跳。
“我让你停车!我要下去!”陈向东吼道。
“你疯了?这哪能停?”
“你不停,我就跳车了!”陈向东作势要拉开车门,那是老式客车的把手,用力一拧就能开。
“行行行!你个疯子!”司机骂骂咧咧地踩了刹车。
车门刚一开,陈向东就像一只离弦的箭一样冲了下去。他顾不上身后车里人的惊呼,顺着那个老头指的方向,向那几个小孩追去。
那几个小孩看着有人追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把鞋一扔,分散开钻进了路边的香蕉林。
陈向东没追小孩,他捡起那只沾满泥土的解放鞋,又去把另一只也捡了回来。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回公路上时,客车已经启动了,正在缓慢滑行。陈向东大吼一声,追上去,扒着车门,硬生生地爬了上来。
全车的人都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他把鞋递给那个还没回过神的老头:“大爷,您的鞋。”
老头颤抖着接过鞋,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下来了:“小伙子……谢谢你啊……这年头,像你这样的傻小子不多了啊……”
旁边的那个大学生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着陈向东:“你这又是何苦?为了双别人的鞋,差点把自己甩在半道上。这就是你要学的第一课:在这个地方,多余的同情心,是累赘。”
陈向东擦了把脸上的汗,靠在座位上,喘着粗气说:“我不知道啥累赘不累赘。我只知道,那是人家走路的家伙。没了鞋,他咋走?”
大学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你有种。我是林致远,林启明的大学同学,去深圳找他,也找机会。你叫啥?”
“陈向东。”
“好名字,旭日东升。”林致远伸出手,“到了深圳,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找我。我在报纸上有投简历。”
陈向东握了握那只软绵绵的手,心里突然觉得,这趟浑浊的旅途,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了。
四、 关隘与霓虹
车过布吉关,已经是傍晚时分。
这就是传说中的“二线关”。
一条铁丝网把深圳分成了两半:关内是特区,关外是世界。所有的人,都要拿着身份证和边防证排队过关。
那个年代,没有边防证,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进不了特区。陈向东手里攥着那张盖着红章的边防证,像是攥着通往天堂的门票。
“大家都把证件拿出来!手不要乱动!”
荷枪实弹的边防战士威严地站在关口,检查着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这种森严的壁垒感,给人一种巨大的心理压力,也给人一种巨大的神圣感。
陈向东顺利过关。
当他的双脚真正踏上特区土地的那一刻,天刚好全黑了。
而就在这一瞬间,深圳,像是一个沉睡的巨人,睁开了它璀璨的双眼。
霓虹灯。
漫山遍野的霓虹灯。
那是陈向东从未见过的光。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像是一条条流动的光河,从天上倾泻而下,把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这些光,像是一座座水晶宫。巨大的广告牌上,画着时尚的男女,画着从来没见过的电器和饮料。
“那就是国贸大厦吗?”陈向东指着远处一栋高耸入云的大楼,喃喃自语。
“那是地王大厦,还没盖完呢。”林致远在一旁纠正道,“国贸在那边。‘三天一层楼’的速度,就在那儿创造的。”
陈向东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他看着街道上那些疾驰而过的名车,看着那些穿着时髦裙子的女人,看着那些拿着“大哥大”大声说着粤语和英语的老板。这一切,都跟他那个灰扑扑的平江县城,像是隔着整整一个世纪。
“我要留在这里。”陈向东在心里对自己说,“就算死,也要死在这里。”
他和林致远在国贸附近的公交站台分了手。林致远要去投奔他在报社的朋友,而陈向东,则要去找那个他在火车上听来的“人才市场”。
他按照一张到处都有的“招工指南”小报,坐上了一辆中巴车。车上人挤人,售票员是个年轻的姑娘,手里拿着个铁盒子,一边收钱一边用广东话喊着:“有落!有落!招工招工!大把机会!”
陈向东被挤得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这里没有冬天,只有夏天和更热的夏天。空气里充满了那种特有的、带着机油味和空调外机热浪的味道。
车子终于在一个叫“上步工业区”的地方停了下来。
陈向东下了车,背着那个已经显得有些寒酸的帆布包,站在了陌生的街头。
“招工!招工!电子厂、玩具厂、服装厂!包吃住!月工资三百五!”
“有没有电工?有没有焊工?有证的立马来!”
喧闹声震耳欲聋。街道两旁全是工厂的围墙,围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招工启事。成群结队的打工者像沙丁鱼一样在各个厂门口穿梭。
陈向东深吸一口气,走向了一个人头攒动的厂门口。那是一个叫“华强电子”的工厂。
“我们要女的!不要男的!”保安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男的满了!去别处看看吧!”
“大哥,我会修东西,我会修自行车,我也学过点电路……”陈向东不想放弃,从包里掏出那把水果刀晃了晃,“我手巧,啥都能干。”
保安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修自行车?这儿不是修车摊!我们要的是插板工、流水线!你会看图纸吗?你会焊那种眼儿比针尖还小的电路板吗?不会就滚蛋!”
陈向东被怼得哑口无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手艺”,在这个精密的工业机器面前,是多么的粗糙和廉价。
他不甘心,又跑了几个厂。
“只要熟手!”
“你有身份证吗?有未婚证吗?没有不收!”
“身高不够!”
“长得太土!”
一道道门槛,像是一把把刀,割得陈向东遍体鳞伤。天色越来越晚,他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起来,那是一种难忍的饥饿感。但他不敢花钱买吃的,他知道,这一夜如果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他就得睡大街。
就在他绝望地蹲在一个电话亭旁边,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火车票发呆时,一个声音突然在他头顶响起。
“喂,小兄弟,要找工作吗?”
陈向东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的瘦高个男人站在他面前,手里夹着根烟,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找!啥都干!”陈向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包吃住,一个月五百,有提成。干不干?”男人吐了个烟圈。
五百?这可是他在老家半年的工资啊!
“干!”
“那就跟我走。”男人转身就走,步子很快。
陈向东赶紧背起包跟上。
男人带着他穿过繁华的街道,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然后七拐八拐,走进了一栋看起来像是烂尾楼的建筑里。
这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只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
“老板,厂在哪儿呢?”陈向东心里开始打鼓。
“就在楼上。”男人指了指一个黑洞洞的楼梯口,“上去吧,面试在楼上。”
陈向东犹豫了一下,但想到那五百块钱的工资,还是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楼道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突然,从黑暗中伸出几只手,猛地把他拽了过去!
“别动!动就捅死你!”
一把冰冷的刀尖抵在了他的腰上。
陈向东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招工骗局”?这就是传说中的“砍手党”?
“把包放下!钱拿出来!”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向东的手紧紧抓着帆布包的带子。那是他的全部家当,那三百块钱就在包的最深处缝着的暗袋里。
“快点!废什么话!”那人见他不动作,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陈向东被打得嘴角出血,但他依然死死抓着包。
“我没钱,我就是个来打工的。”陈向东咬着牙说。
“没钱?没钱你跑这么远来?”那人骂了一句,伸手就要去抢包。
就在这时,陈向东猛地用头撞向身后那人的鼻子。
“啊!”那人惨叫一声。
趁着这个空档,陈向东一脚踹开前面挡路的人,像头疯牛一样冲向楼道口。他不顾一切地狂奔,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那栋烂尾楼。
后面传来几声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但陈向东已经顾不上了。他冲出小巷,冲上大路,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肺部像是要炸裂开来,才瘫坐在一个人行天桥的台阶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摸了摸怀里的包,那三百块钱还在。
他抬起头,看着天桥下川流不息的车灯,看着远处那璀璨的“发展大厦”四个大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就是深圳吗?这就是那个遍地黄金的地方吗?
这里没有黄金,只有吃人的陷阱。
“想家了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陈向东转过头,看见天桥上还有一个摆摊算命的老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老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是你?”陈向东认出来了,这不是火车上那个听收音机的老头吗?
老头嘿嘿一笑,收起那副“指点迷津”的破招牌:“缘分呐。小伙子,我说啥来着?牢狱之灾虽然免了,但这无妄之灾,还是没躲过啊。”
陈向东擦了把眼泪,倔强地说:“我不信命。我就信我自己。”
“好!”老头一拍大腿,“我就喜欢这股劲儿。看你小子刚出门就被骗,还一脸的不服输,这碗饭我就请你吃了。”
老头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塑料凳子:“坐会儿吧。这天桥底下,今晚就是你的窝了。在深圳,没睡过天桥的,不算来过深圳。”
那一夜,陈向东就在上步天桥上,和这个半是神棍半是智者的老头,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晚。他看着这座不夜城,看着那彻夜不熄的灯火,心里的那团火,虽然被浇了一盆冷水,却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发誓,明天,明天一定要找到一份正经工作。哪怕是去工地搬砖,哪怕是去下水道钻洞,他也要在这个城市,扎下根来。
五、 第一桶金
第二天一大早,陈向东告别了老头,拿着那张已经有些破损的招工报纸,直奔一个地方——笋岗仓库区。
他听人说,那里是物流的集散地,只要有力气,就能找活干。
笋岗,果然是一片繁忙的景象。无数的大货车进进出出,搬运工们扛着沉重的纸箱,汗水把衣服湿透了又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陈向东在一家名为“顺达货运”的档口停了下来。
“招搬运吗?”他问坐在门口记账的老板。
老板是个胖子,正忙着算账,头也没抬:“招!一吨货两块钱,现结。能干就干,干不了走人。”
“干!”
陈向东扔下包,二话不说,走到一辆装满家电的大货车旁。旁边一个老搬运工看了他一眼:“新来的?悠着点,这家电死沉,别把腰闪了。”
陈向东没说话,他弯下腰,双手抠住那台冰箱的底部,一声低吼,竟将那台五十多斤重的冰箱稳稳地扛在了肩上。
那天,陈向东像是疯了一样,扛着冰箱、彩电、洗衣机,在仓库和货车之间往返奔跑。他的肩膀磨破了皮,血水和衬衫粘在了一起;他的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在颤抖。但他不敢停。他知道,只要一停,那股子虚脱劲儿就会把他击倒。
直到太阳落山,那车货终于卸完了。
胖子老板拿着一叠钞票走了过来,数了数,递给陈向东:“三十五块。拿着。”
三十五块。
陈向东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手都在抖。这一天,他在老家得干半个月。
他拿着钱,去路边的小摊买了一碗两块五的猪脚饭,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吃饱了,有了力气,他并没有去睡天桥。他花五块钱,在一个大通铺的廉价招待所找了个床位。
躺在床上,听着周围那些打工仔震天响的呼噜声,陈向东并没有马上睡着。他在摸着那剩下的三十块钱,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光靠死力气,不行。这一天天扛下去,早晚得累死。他得想办法,得动脑子。
他想起了昨天被骗的事,想起了那个把他骗进烂尾楼的瘦高个。那个瘦高个说过一句话:“我们有门路搞到紧俏货。”
什么货紧俏?
他想起白天卸货时,听见两个司机在聊天:“这批彩电到了,但那边的显像管还是缺货。听说最近那边的工厂都在抢显像管,价格炒上天了。”
显像管。
陈向东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他在平江时,曾经在废品站见过那种从旧电视上拆下来的显像管。虽然那是废品,但经过简单的翻新和处理,其实还能用。而在深圳,这种电子垃圾是最多的。
这里有没有人要这种“翻新货”呢?
第二天,陈向东没有再去扛大包。他花了三块钱坐车去了华强北。
那里,是电子元件的海洋。
他在那些摆地摊的小档口里穿梭,眼睛像雷达一样扫描着每一个摊位上的东西。终于,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堆堆废弃的电路板和显像管。
“老板,这怎么卖?”陈向东指着一堆显像管。
“论斤卖。三块钱一斤。”老板正忙着和一个外国人谈生意,没空理他。
论斤卖。
陈向东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如果这东西能修好,或者哪怕是拆上面的铜和玻璃,也不止这个价。但如果……
他蹲下来,假装挑选,其实是在检查。他发现,这里面有很多显像管其实只是灯丝烧了,或者是高压包坏了。这些东西,对于一个懂点电路、手巧的人来说,是可以修好的。
他赌一把。
“老板,我要了。但我钱不多,能不能先拿几个,明天给您钱?”
老板瞥了他一眼,看在他一身脏兮兮的工装上,不耐烦地挥挥手:“拿去吧拿去吧,别耽误我生意。只要别偷就行。”
陈向东小心翼翼地挑了五个显像管,用蛇皮袋装好,扛在肩上。
这一扛,仿佛扛起了命运的转盘。
他扛着这五个“垃圾”,找到了一家那种专门修老式电视的小维修铺。
“师傅,能不能修?”陈向东把显像管放在桌上。
维修师傅是个四眼仔,看了一眼:“这破烂玩意儿修啥?现在谁还看黑白电视?”
“有的看就不错了。我赌有人要。”陈向东说,“师傅,您帮我试试,要是能亮,我给您五块钱一个的修理费。”
五块钱一个?这可比正常维修费高多了。
师傅来了兴趣:“行,放那吧。两小时后来拿。”
两小时后,陈向东站在那五个重新亮起幽幽蓝光的显像管面前,笑了。
他扛着这五个修好的显像管,去了离市区稍远的一个城乡结合部。那里,有很多买不起大彩电的打工仔和本地村民。
他在路边支了个摊:“修好的显像管,配黑白电视,五十块一个!”
不到半小时,五个显像管,全卖光了。
手里握着那二百五十块钱,陈向东站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看着那夕阳,觉得这深圳的太阳,真是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
他赚到了他在深圳的第一桶金。虽然不多,虽然带着点投机取巧,甚至带着点灰色的边缘。但他知道,这就是那个老头说的“江湖”。
只要你有眼光,垃圾也能变黄金。
“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
陈向东在心里默念着这句不知从哪听来的诗。他陈向东,今天起,也是这深圳河里,一条敢游向深水的鱼了。
六、 潮头
三个月后。
深圳的夏天已经彻底来了。暴雨和烈日交替着轰炸着这座城市。
陈向东租住在一间铁皮屋里,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扛包的搬运工了。他手里有了一张“华强电子市场”的临时摊位证,虽然只是个过道里的地摊,但那是他的一亩三分地。
他成了“倒爷”。
每天,他穿梭在各个废品站和电子厂的下脚料堆里,像只嗅觉灵敏的猎狗,寻找着那些被丢弃的“宝贝”。坏的耳机、断的排线、过时的芯片,在他手里,经过清洗、焊接、拼凑,摇身一变,成了“出口转内销”的好货。
这一天,他正蹲在摊位前,用一把电烙铁焊着一个随身听的耳机线。
“老板,这随身听多少钱?”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陈向东抬头,愣住了。
站在摊位前的,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手里拿着个摩托罗拉大哥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的,竟然是火车上那个“林致远”。
“林……林哥?”陈向东有些结巴。
林致远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我就知道你能混出来。那天在车上我就看出来了,你虽然土,但有股子狠劲。怎么样,这摊位赚得比搬运工多吧?”
陈向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混口饭吃。哪比得上您啊,林哥,您这大哥大……”
“嗨,那是为了充门面。我是来告诉你个消息的。”林致远压低了声音,“我那个朋友,就是报社的林启明,他在做一个关于‘外来务工者’的报道,想找几个典型。我觉得你这经历,挺典型。咋样,愿不愿意露个脸?上了报纸,你这摊位名气可就大了。”
上报纸?
陈向东愣住了。在老家,上报纸那是只有劳模和领导才有的待遇。
“有啥好处?”陈向东问得很实在。
“好处嘛,以后你这就是‘明星摊位’,没人敢随便收你卫生费,也没人敢随便欺负你。”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东,机会这东西,有时候比钱还重要。”
陈向东放下了手里的烙铁,站起身,看着远处那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那是地王大厦,很快就要封顶了。
他点了点头:“行,林哥,我信你。我就想让人知道,陈向东,没给平江人丢脸。”
当晚,陈向东收摊后,特意去小卖部买了一瓶那种只有两块五的冰镇可乐。他站在华强北的天桥上,看着下面那如银河般流淌的车流。
那个骗子瘦高个,那个烂尾楼,那个扛冰箱的仓库,像是一场场电影,在他脑海里回放。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已经快磨烂了的火车票,那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勋章。
“深圳。”
他对着这座霓虹闪烁的城市,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我陈向东,来了。就不走了。”
这一年,他二十二岁。他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也许是更大的风浪,也许是更美的风景。但他知道,他已经学会了游泳,学会了在这片名为“商海”的浑水中,抓住属于自己的那一根浮木。
风起了,潮来了。
弄潮儿,正当年。
(约135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