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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负重 一、本章时 ...

  •   《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72章负重

      一

      账是十二月二十六号开始算的。

      算账的地方不在车间办公室,在总厂二楼的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不大,摆了一张长条桌,桌上铺了三排账本。账本是蓝色的硬壳封面,每本厚度大约三厘米,封面上的白色标签贴歪了,标签上写着年份和科目。三排账本排开以后,桌面就满了。满了就没有地方搁茶杯。赵大山把茶杯搁在窗台上。窗台的油漆起皮了,茶杯底座压在起皮的漆上面,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赵大山是二分厂的副厂长。副厂长管生产。但年底算账的时候副厂长也得到场。到场是因为生产跟账有关。有关是因为产了多少、用了多少料、废了多少、剩了多少库存,这些数字都在生产环节里。生产环节的数字赵大山最清楚。清楚了就让他来核。核了就……

      林启铭也来了。来是因为赵大山让他来。让他来是因为他管过车间的数据和成本核算。核算的事他最熟。熟了就来。来了就帮忙。帮忙就是算账。算账就是……

      但这次算账跟去年不一样。去年他是车间的技术员,算的是机加工车间一盘账。今年红星跟区农修厂合并了,成了"红星机械制造总厂"。总厂下面三个分厂。一分厂是铸造锻造,二分厂是机加工,三分厂是装配。三个分厂的账合在一起算,才是总厂的账。

      总厂的账由财务科牵头。财务科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吴,叫吴德胜,四十多岁,戴眼镜,镜片很厚,说话慢条斯理的,每个字都像从嘴里挤出来的牙膏,挤一点出来停一下,再挤一点。另一个姓刘,叫刘芬,三十出头,女的,短头发,手指头上套了一只算盘珠子那么大的银戒指,翻账本的时候戒指碰到纸面,"叮"地响一下。

      吴德胜翻着账本,翻到一页停住了。停住了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了看赵大山。

      "赵厂长,二分厂今年的实际产量是多少?"

      "实际产量一万两千四百件。其中外协加工八千六百件,厂内配套三千八百件。"

      "账面上记的是一万一千二百件。差了一千二百件。"

      差了一千二百件。一千二百件是什么概念?是大约一个月的外协加工量。一个月的量没记在账面上。没记不是忘了。是赵大山故意没记。故意没记是因为那一千二百件是他私自接的活。私自接的活用的是车间的设备和原料,但客户给的钱没进厂里的账。没进厂里的账进了赵大山的口袋。进了赵大山的口袋以后他拿出来贴补了车间的运营成本。

      这事林启铭知道。知道是因为他帮赵大山做过内部账。内部账跟外部账不一样。外部账是给厂里和税务看的。内部账是给赵大山自己看的。两本账的差额就是赵大山私接外活的收入。收入减去原料成本和工人补贴,剩下的就是净利润。净利润赵大山没拿。没拿是因为他拿来补了车间的窟窿。窟窿是什么?是厂里拨的经费不够。不够就补。补了就能运转。运转了就……

      但现在是年终核算。核算要把三个分厂的账合在一起。合在一起就要对数。对数就对出了差额。差额是一千二百件。一千二百件没记在账面上。没记就是账实不符。不符就是问题。问题就……

      赵大山的脸没变。没变是因为他想好了怎么说。想好了就不慌。不慌就说。

      "吴会计,那一千二百件是十月份的报废补料。补料重新加工了,成品入库了,但报废的那批没冲销。没冲销就差了。差了我回去补手续。"

      报废补料。这个说法合理不合理?合理。机加工车间加工过程中报废了一部分毛坯,报废的要补料重做。补料重做的成品入库了,但报废的毛坯没在账面上冲销,就造成了账面产量跟实际产量不符。这个说法说得通。说得通是因为报废在机加工车间是常事。常识就不可疑。不可疑就过了。过了就……

      吴德胜看了他几秒。几秒里他的镜片反了一下光。反光是因为窗户的光照在了镜片上。照了就反了。反了就看不清他的眼睛了。看不清就不知道他信了没有。信了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记了没有。记了。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抬头看赵大山。

      "补手续。年底之前。"

      "好。"

      赵大山答了一个字。一个字就够了。够了就不多说了。不多说就……

      二

      但账的问题不只这一千二百件。

      吴德胜翻到另一页。另一页是成本栏。成本栏里有一项"原材料消耗"。原材料消耗的数字是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块。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块是全年消耗的圆钢、铸铁毛坯和其他辅助材料的总成本。

      "赵厂长,二分厂的原材料消耗比预算高了百分之十二。高在哪里?"

      高了百分之十二。十二个百分点。十二个百分点是什么概念?是大约五万块钱。五万块钱的原料多消耗了。多消耗了是因为废品率高。废品率高就多用了料。多用了料就成本高了。成本高了就……

      但今年的废品率不是降了吗?降了。从百分之八降到了百分之四点八。降了废品率应该成本降低。降低了怎么还高了?高了是因为……

      赵大山想了一秒。想了一秒他回答了。

      "吴会计,今年上半年的废品率还高。高了就多用了料。下半年降下来了,但上半年的窟窿太大。太大了下半年补不回来。补不回来全年就高了。"

      吴德胜点了点头。点了头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写完了他翻到了下一页。下一页是"外协加工收入"。外协加工收入是二分厂接外面活赚的钱。赚了钱算收入。收入减去成本就是利润。

      "二分厂外协加工收入六万八千四百块。减去原材料消耗和人工成本,利润是多少?"

      赵大山看了林启铭一眼。一眼的意思是"你算"。林启铭翻开笔记本,找到他记的内部账数据。数据是他记的。记的比账本上的准。准是因为他每个月都对一次。对一次就准一次。准了就……

      "利润一万四千二百块。"林启铭报了数字。

      "一万四千二百块。"吴德胜重复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写了。写完了他抬头看了看赵大山,又看了看林启铭。

      "二分厂是三个分厂里唯一有利润的。"

      唯一有利润的。唯一。这个词在会议室里响了一下。响了一下以后安静了。安静是因为"唯一"意味着另外两个分厂没利润。没利润就是亏了。亏了多少?

      吴德胜翻了一份厂的账。一分厂是铸造锻造。铸造锻造今年停产了快半年。停了就没有产量。没产量就没收入。没收入但成本还在。成本是设备折旧、人员工资、场地租金。这些成本加在一起是十八万四千块。收入是零。零减十八万四千等于负十八万四千。

      负十八万四千。

      三分厂的账也翻了。三分厂是装配。装配也停了大半年。停了就没收入。没收入成本还在。成本是九万二千块。收入是一万八千块(上半年装配了一些存货)。一万八减九万二等于负七万四千。

      负七万四千。

      三个分厂加在一起:正一万四千二(二分厂)减负十八万四千(一分厂)减负七万四千(三分厂)等于负二十四万三千八百块。

      负二十四万三千八百块。

      这个数字在会议室里停了大约五秒。五秒里没有人说话。不说话是因为数字太重了。重得压在每个人胸口。压着就喘不上来气。喘不上来就……

      赵大山的脸灰了。灰不是脏的灰。是从里面渗出来的灰。灰是因为他知道了。知道了总厂的亏损是二十四万三千八百。二十四万三千八百是一个他之前不知道的数字。不知道是因为他只管二分厂。二分厂是赚的。赚了就以为没那么差。没那么差是错觉。错觉是因为他没看到另外两个分厂的账。没看到就不知道。不知道就……

      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就灰了。灰了就……

      林启铭也知道了。知道了他没说话。没说话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闭嘴。闭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想了但说不出来。说不出来是因为数字太大了。大到他的嘴装不下。装不下就闭嘴。闭嘴就……

      吴德胜合上了账本。合上了他把笔记本也合上了。合上了他站起来。站起来他说了一句话。

      "这些数字是初步核算。最终数字以审计为准。审计过了出年报。年报出来报总厂厂务会。厂务会定了报区工业局。区里定了再说怎么办。"

      再说怎么办。再说就是还没定。没定就等。等着就……

      吴德胜和刘芬走了。走了以后会议室里只剩赵大山和林启铭。两个人坐在长条桌的两边。中间是三排合上的账本。账本的蓝色封面在下午的光线下发暗。暗了就像一排沉默的人。沉默的人不说话。不说话站在那里。在那里就……

      赵大山从口袋里掏烟。掏了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在脸上绕了一圈,散了。散了就……

      "二十四万三千八百。"赵大山念了一遍。念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自言自语是因为说给自己听的。自己听了就……

      "赵主任,这个数字厂里的人知道吗?"

      "不知道。除了我们四个,没人知道。"

      "孙厂长知道吗?"

      "孙厂长知道。但孙厂长不想让别人知道。不想让别人知道是因为知道了就人心散了。人心散了就……"

      人心散了。散了就完了。完了一个厂就没了。没了就……

      "赵主任,这个数字要瞒多久?"

      "瞒到年报出来。年报出来就瞒不住了。瞒不住就公开。公开了就……"

      "公开了工人怎么办?"

      赵大山的烟停在嘴边。停了大约三秒。三秒后他的眼神变了。变的是什么?变的是从"灰"到"硬"的转变。灰是因为数字重。硬是因为他得扛。扛了就硬。硬了就……

      "工人怎么办是孙厂长的事。孙厂长会想办法。想不了就去里想。区里想不了就……"

      他没说完。没说完是因为"区里想不了就"后面的词太重了。太重了说不出。说不出就……

      三

      从会议室出来以后,林启铭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二分厂的车间。车间里机床在转。一号车床。二号车床。三号车床。三号车床旁边的墙上贴着奖状的复印件和刘广生的搪瓷茶缸。茶缸上"模范职工"四个字模模糊糊地能认出来。

      他站在车间里看了一圈。一圈看完了他数了数人。今天上班的工人有多少?他数了两遍。第一遍数了四十七个。第二遍数了四十八个。多了一个是因为有一个人从机床后面走出来他第一遍没看到。四十八个。二分厂一共一百一十六个人。四十八个上班。六十八个没上班。没上班的人去哪了?

      一部分请了假。请假是因为家里有事。家里有事是因为年底了。年底了要置办年货。年货要花钱。花钱要先挣。挣不了厂里的就出去打零工。打零工就请假了。请假就不来了。不来了就……

      一部分没请假也没来。没来是因为不知道来了有没有活干。没活干就来了也是闲着。闲着不如不来。不来就在家里待着。待着就……

      来了的四十八个在干活。干活的节奏跟以前一样。一样是因为机床的节奏不变。机床不管厂里亏了多少。亏了多少机床照样转。转了就产。产了就交。交了就收钱。收了钱就……

      但四十八个人的脸上跟他刚来红星的时候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里?不一样在眼神。眼神以前是亮的。亮是因为有活干、有工资拿、有盼头。现在眼神暗了。暗了是因为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活干。不知道就暗了。暗了就……

      他看到了张建设。张建设在二号车床旁边看操作工干活。看了一会儿他皱了一下眉。皱眉是因为操作工的进给量调快了。快了表面粗糙度就差。差了就不合格。不合格就报废。报废就……张建设走过去调了进给量。调了以后操作工看了他一眼。看了以后没说什么。没说就继续干了。继续干了就……

      他看到了老孙头。老孙头在扫地。扫帚"沙沙"地响。响声跟以前一样。一样是因为老孙头不管厂里亏了多少。亏了多少地还是要扫。扫了就干净了。干净了就……

      老孙头扫到他旁边停了。停了直起腰来。手撑着后腰缓了一会儿。缓完了他看了一眼林启铭。

      "小林,听说厂里亏了?"

      林启铭的心跳快了一拍。快乐是因为"亏了"两个字。两个字说明消息已经开始传了。传了就有人知道了。知道了就……

      "谁说的?"

      "巷子里的人说的。说红星亏了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跟二十四万三千八百差不多。差不多说明传的消息是准的。准的说明有人泄露了。泄露了谁?不知道。不知道就……

      "老孙头,数字还没定。定了会公布的。"

      "公布了我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老孙头弯腰继续扫地。扫了两下又停了。停了说了一句话。

      "小林,你说厂子还能撑多久?"

      撑多久。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回答不了是因为他不知道。不知道就……

      "老孙头,二分厂还有利润。有利润就能撑。"

      "二分厂能撑。一分厂和三分厂呢?"

      "一分厂和三分厂的事上面在想办法。"

      "上面是谁?"

      "区里。"

      "区里想得出办法吗?"

      "不知道。"

      老孙头看了他几秒。看了以后"嗯"了一声。嗯了就继续扫。扫了就……

      林启铭站在车间里,看着老孙头的背影。背影是弯的。弯了是因为腰不好。腰不好是因为弯了太多年。太多年弯着就直不起来了。直不起来就继续弯。继续弯就继续扫。继续扫就……

      他心里有一种东西在翻。翻的是什么?是愧疚。愧疚是因为他知道了数字但没告诉老孙头。没告诉是因为赵大山说了"瞒到年报出来"。瞒了就对吗?对还是不对?都是因为瞒了能稳住人心。稳住了人就不散。不散就能继续干。继续干就……不对是因为瞒了就是骗。骗了就是不诚实。不诚实就……

      但"诚实"在这种时候是奢侈品。奢侈品是买不起的。买不起就不用。不用就不诚实。不诚实就瞒。瞒了就稳。稳了就……

      他选择了瞒。瞒了就……

      四

      当天晚上他去了赵大山的办公室。

      赵大山的办公室在二分厂的二楼。二楼是新加的。加了一层是因为合并以后人员多了。多了就加了。加了就行了。新了但没用多久。没用多久墙上的白灰就裂了。裂了跟红星的老厂房一样。一样就……

      赵大山坐在桌后面。桌上摆着一包烟、一只打火机和一壶茶。茶是今天的。今天的茶颜色深了。深了是因为泡久了。久了就苦了。苦了赵大山还喝。喝是因为苦茶提神。提神了就能想事。想了就……

      "赵主任,消息开始传了。老孙头说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直道亏了二十多万。"

      赵大山的烟停在了嘴边。停了大约两秒。两秒后他吸了一口烟。吸了以后烟从鼻孔里冒出来。冒出来他说话了。

      "传得这么快。"

      "可是因为有人泄露了。泄露了就传了。传了就……"

      "谁泄露的?"

      "不知道。可能是财务科的人。可能是孙厂长身边的人。可能是任何看过账本的人。"

      赵大山靠在椅背上。靠了以后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嫌了他不看林启铭。看窗外。窗外是厂区的路灯。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霜是今早下的。下了就白了。白了就……

      "启铭,消息传了就传了。传了瞒不住了。瞒不住就不瞒了。不瞒了就……"赵大山顿了一下,"不瞒了但不说。不说是'不主动说'。有人问就说'数字还在审计'。审计完了再公布。公布以前不细说。不细说就留了余地。余地里有转圜。转圜了就……"

      "赵主任,工人要是问'还能撑多久'怎么回答?"

      "回答'二分厂有利润'。二分厂有利润是事实。事实摆出来就够了。够了工人就不那么慌了。不那么慌了就稳。稳了就……"

      "但二分厂的利润只有一万四千二。一万四千二补不了一分厂和三分厂的窟窿。"

      "补不了不补。不补是因为不是二分厂的责任。不是二分厂的责任就不该二分厂扛。不该扛就不扛。不扛就管好自己。管好自己就……"

      "管好自己"四个字赵大山说了很多次了。很多次是因为这四个字是他的哲学。哲学是"能管的管,不能管的不管"。不管不是冷漠。是认清边界。边界是什么?边界是"二分厂的活我能管。一分厂和三分厂的事我管不了"。管不了就不管。不管就……

      但林启铭觉得"不管"不对。不对在哪里?不对在"不管"就是放任。放任了一分厂和三分厂就烂了。烂了总厂就垮了。垮了二分厂也活不了。活不了是因为二分厂是总厂的一部分。一部分离了整体就……

      "赵主任,总厂垮了二分厂能独活吗?"

      赵大山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三秒里他的眼神变了一次。变的是什么?变的是从"不管"到"想了"的转变。想来是因为林启铭问到了要害。要害是"部分和整体的关系"。关系是什么?关系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皮是一分厂和三分厂。毛是二分厂。皮烂了毛就掉了。掉了就……

      "独活不了。"赵大山说了四个字。四个字说完了他沉默了。沉默了大约十秒。十秒后他把烟灭了。灭了又点了一根。点了吸了一口。吸了以后他说:

      "启铭,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三个字。三个字是赵大山问他的。赵大山以前不问他"怎么办"。不问是因为赵大山自己知道怎么办。知道了就不问。不问是因为不用问。不用问是因为他以前有答案。有答案就稳。稳了就不问了。

      现在问了。问了是因为他没有答案了。没有答案就问了。问了就……

      "赵主任,我不确定。但我有一个想法。"

      "说。"

      "二分厂有利润是因为有外协加工。外协加工是赵主任您接的活。接了活就有收入。有收入就有利润。有利润就稳。稳了就……但一分厂和三分厂没有外协加工。没有外协加工就没收入。没收入就亏。亏了就停。停了就……"

      "你想让一分厂和三分厂也接外协加工?"

      "不是。一分厂是铸造锻造。铸造锻造的外协加工不好接。不好接是因为铸造锻造的设备大、成本高、利润薄。薄了就不值得接。不值得接就……"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二分厂的外协加工可以扩大。扩大了多接活。多接了多赚钱。赚了的钱贴补一分厂和三分厂的窟窿。贴了就……"

      "铁了?贴多少?"

      "贴多少要看赚多少。赚多少要看接多少活。接多少活要看有多少产能。产能二分厂有。有一半的机床闲着。闲着就能接。接了就能赚。赚了就能贴。贴了就……"

      赵大山想了想。想了大约三十秒。三十秒里他吸了两口烟。吸了以后他把烟摁灭了。灭了他说了一句话。

      "启铭,你知道你说的这个方案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二分厂要替一分厂和三分厂背窟窿。"

      "背窟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你说的'扩大外协加工'需要人。需要人就要把一分厂和三分厂的闲人调过来。调过来就要跟总厂打报告。打报告就要让总厂知道二分厂在扩产。知道了就有人来管。来管了就……"

      来管了就可能发现赵大山私接外活的事。发现了就……

      林启铭明白赵大山的顾虑。顾虑是"扩大外协加工"会暴露赵大山以前私接外活的事。暴露了赵大山就完了。完了就没人护二分厂了。没人护二分厂就……

      但不算总厂的账就稳不住人心。稳不住人心就散了。散了就……

      "赵主任,以前的私接外活是以前的事。以后不私接了。以后走正规渠道。正规渠道是总厂批准的外协加工。批准了就光明正大。光明正大了就不用怕。不怕了就……"

      "光明正大了利润就要上交总厂。上交了总厂拿来补窟窿。补了窟窿二分厂就没钱发奖金了。没奖金工人就不干了。不干了就……"

      "不交全部。交一部分。留一部分给二分厂。留的部分发奖金。发了奖金工人就干了。干了就……"

      赵大山又想了想。想了三十秒。三十秒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敲了以后他点了点头。

      "这个方案可以。但需要跟孙厂长谈。谈了孙厂长同意了才行。同意了才走正规渠道。走了正规渠道才不怕。不怕了就……"

      "赵主任,什么时候谈?"

      "年后。过了年我去找孙厂长。"

      "年前不行吗?年前谈了年后就能执行。执行了就……"

      "年前不行。年前孙厂长自己都焦头烂额。焦头烂额是因为年报的事。年报的事还没定。没定就不好谈别的。不好谈就等。等过了年。过了年再谈。谈了就……"

      年后。年后是二月了。二月他还在不在红星?他说了十月月底走。十月月底已经过了。现在十二月了。他还在这。在是因为赵大山留了他。留了是因为年终核算需要他。需要他就留了。留了就……

      但他要去北京。去北京是因为沈梦溪在等他。等了他还没去。没去是因为红星的事没完。没完就……现在又多了年终核算的事。核算完了还有方案要谈。谈了还要执行。执行了他才能走。走了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了。不知道就……

      五

      第二天,消息传得更广了。

      传得广是因为吴德胜的笔记本被人看到了。被谁看到了不知道。但笔记本上记的数字被人抄了。抄了就传了。传了就……

      上午十点,二分厂车间里来了几个人。不是二分厂的人。是一分厂和三分厂的人。来了三个人。一个是一分厂的铸造工老马,一个是三分厂的装配工老周,另一个是一分厂的锻工小李。三个人站在车间门口,不进来。不进来是因为不是他们车间。不是他们车间就不进。不禁就站在门口。站在门口就……

      张建设看见了。看见了走过去。

      "你们找谁?"

      "找赵厂长。"老马说。

      "赵厂长在办公室。你们什么事?"

      "问问厂里的事。听说亏了二十多万。我们一分厂和三分厂的人怎么办?"

      张建设看了他们一眼。看了以后他说:"赵厂长在办公室。你们去二楼找他。"说了就回来了。回来了继续干活。干活就不管了。不管了是因为不归他管。不归他管就……

      三个人上了二楼。上了二楼找到了赵大山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开着。赵大山坐在桌后面看报表。看到他们来了放下报表。

      "你们坐。"

      三个人坐了。坐了以后老马先开口了。

      "赵厂长,听说厂里亏了二十多万。我们一分厂停了快半年了。工资只发了一半。另一半说年后补。补不补得了?"

      赵大山看了他一眼。老马五十出头了,脸上全是皱纹,皱纹里嵌着煤灰。煤灰是铸造车间留下的。留下了就洗不干净。洗不干净就……

      "老马,数字还在审计。审计完了会公布。公布的数字以审计为准。"

      "以审计为准就是亏了二十多万?"

      "审计没出来我不能说。不能说不是因为瞒你们。是因为数字没定。没定了说了不准。不准就不说。不说就……"

      "赵厂长,我们不是来问准确数字的。我们是来问'怎么办'的。一分厂停了半年。停了我们没活干。没活干就只发一半工资。一半工资不够吃饭。不够吃饭就……"

      "老马,你的意思我懂。懂了我会跟孙厂长反映。反映了看怎么解决。解决了就……"

      "赵厂长,等多久?"

      "年后。过了年就有方案。"

      "年后是多久?一月?二月?三月?"

      "一月。一月份总厂开厂务会。会上定方案。定了就执行。执行了就……"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看了看以后老周开口了。老周是三分厂的装配工。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手很粗糙。粗糙是因为拧了二十年的螺丝。拧了二十年手指头上都是茧子。茧子厚了就粗糙了。粗糙了就……

      "赵厂长,三分厂也停了半年了。我们装配工的活停了就闲着。闲着能不能来二分厂干活?二分厂不是还有外协加工吗?外协加工要人。我们来行不行?"

      来二分厂干活。老周的话赵大山听进去了。听进去了是因为这跟他昨天跟林启铭说的方案一样。方案是把一分厂和三分厂的闲人调到二分厂。调了就扩产。扩产了就多接活。多接了就多赚。赚了就贴窟窿。贴了就……

      但这个方案还没跟孙厂长谈。没谈就不能答应。不能答应就……

      "老周,你的想法好。但调人的事要总厂批。总厂不批就调不了。调不了就等。等过了年我找孙厂长谈。谈了批了就调。调了就有活干。有活干就……"

      三个人又互相看了看。看了看以后小李开口了。小李二十七八岁,是一分厂最年轻的锻工。年轻但干了八年了。八年锻工的胳膊比一般人粗。粗是因为天天抡锤子。抡了八年就粗了。粗了就……

      "赵厂长,等过了年我们再来。但如果年后没方案呢?没方案我们就找孙厂长。孙厂长不管就找区里。区里不管就……"

      "小李,过了年一定有方案。有方案的原因是:二分厂有利润。有利润就能扩产。扩产了就要人。要人就从一分厂和三分厂调。调了就有活干。有活干就有工资。有工资就……"

      赵大山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可是因为他想让他们安心。安心了就不急了。不急了就回去了。回去了就等了。等着就……

      三个人听了。听了以后老马点了点头。点了头他站起来。站起来就走了。走了以后赵大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吐了以后他拿起了电话。

      电话拨的是林启铭的分厂宿舍。响了三声林启铭接了。

      "启铭,来一趟办公室。"

      "好。"

      六

      林启铭到了办公室。赵大山把刚才三个人的事说了。说了以后他加了一句话。

      "启铭,方案不能等年后了。年后太晚。太晚人心散了。散了就……今天就得找孙厂长。今天找了明天就谈。谈了就定。定了就安心。安心了就过年。过了年就执行。执行了就……"

      "今天?赵主任,今天已经二十七了。二十八就放假了。孙厂长在吗?"

      "在。我刚打电话问了。在办公室。在就去找。找了就谈。谈了就……"

      "赵主任,您去还是我去?"

      "我去。你去干什么?你是技术员。技术员不关人事。不管人事就……"赵大山顿了一下,"但你跟我去。去了我说方案,你报数据。数据是你的。你报了就准。准了孙厂长就信。信了就批。批了就……"

      他跟赵大山去了总厂办公楼。办公楼在厂区的最北面。最北面是因为合并以后新搬的。搬了就行了。新了但墙上的白灰也裂了。裂了跟所有楼一样。一样就……

      孙厂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安静是因为年底了大部分科室的人都不在。不再是放假了。放假了就空了。空了就……

      敲门。门开了。孙厂长坐在桌后面。桌上有茶杯和一摞文件。茶杯里的茶凉了。凉了是因为放了很久。久了就凉了。凉了就……

      孙厂长看到赵大山和林启铭,抬了一下头。抬了以后放下手里的文件。

      "赵厂长?什么事?"

      赵大山坐下了。林启铭站在赵大山旁边。站着是因为没有第二把椅子。没有就站着。站着就……

      "孙厂长,二分厂有一个方案。方案是把一分厂和三分厂的部分人员调到二分厂参与外协加工。调了就扩产。扩产了就多接活。多接了就多赚钱。赚了的钱一部分上交总厂贴补亏损,一部分留作二分厂的奖金。"

      孙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敲了一下他看了看赵大山,又看了看林启铭。

      "这个方案谁想的?"

      "我和启铭商量过。但数据是启铭做的。启铭你报。"

      林启铭翻开笔记本。笔记本上记着他昨晚算的数据。

      "孙厂长,二分厂目前外协加工的月收入大约五千八百块。产能利用率大约百分之五十五。还有百分之四十五的闲置产能。闲置产能折合大约六台机床的工时。六台机床的工时如果全部利用,月收入可以增加到大约一万块。增加的四千二减去新增的人工成本大约一千五,净利润增加大约两千七。两千七乘以十二个月,全年增加利润大约三万二千四百块。"

      三万二千四百块。孙厂长的手指停了。停了是因为数字。数字不大。三万二千四百跟二十四万三千八百比是九牛一毛。一毛不顶用。不顶用就……

      但孙厂长没有马上否。没否是因为三万二千四百虽然不多,但比没有好。比没有好就值得考虑。考虑了就……

      "人员怎么调?"

      赵大山接了话。"从一分厂调十五个人。从三分厂调十个人。调过来的人经过培训以后上岗。培训大约两周。两周以后能独立操作。操作了就惨。产了就交。交了就收钱。收了钱就……"

      "一分厂和三分厂的人会干机加工吗?"孙厂长问。

      "不会。但可以培训。培训的内容是基本的机床操作和工序标准。培训了两周就能上手简单的工序。简单的工序够了。够了就……"

      "谁培训?"

      "我。"林启铭说了一个字。一个字够了。够了是因为他是技术员。技术员的活包括培训。培训了就……

      孙厂长看了他一眼。看了以后他想了想。想了大约三十秒。三十秒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敲了三下他开口了。

      "方案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调过来的人的工资由二分厂的外协收入发。总厂不另外拨款。不拨款是因为总厂没钱。没钱就……"

      "行。"赵大山点了头。

      "二、利润分配按六四开。六成交总厂。四成留二分厂。六成用来贴补亏损。四成用来发奖金和维持运营。"

      六四开。六成交上去。四成留下。留下四成够不够?林启铭算了一下。月收入一万块减去人工成本一千五等于八千五。八千五的六成是五千一交总厂。四成是三千四留给二分厂。三千四减去原有的运营成本两千,剩一千四发奖金。一千四分给六十多个工人。每人每月大约二十块。二十块不多。不多但有。有就比没有好。好了就……

      "行。"赵大山又点了头。

      孙厂长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签了字以后递给赵大山。

      "过了年就执行。一月十五号之前把调人名单报上来。报了就批。批了就调。调了就干。干了就……"

      赵大山接过文件。接了以后他站起来。站起来和他说了一句话。

      "孙厂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亏损的数字,工人已经知道了。知道了就瞒不住了。瞒不住就不瞒了。不瞒了但要说清楚。说清楚'亏了多少'和'怎么办'。说清楚了人心就稳了。稳了就……"

      孙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敲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过了年开一个全体职工大会。大会上通报数字和方案。通报了就清楚了。清楚了就……"

      "清楚了就好。"赵大山说了这句话。说了以后他转身走了。走了林启铭跟着。跟着就出了办公室。出了办公室就到了走廊。走廊里安静。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绿莹莹的。绿了就走了。走了就回了。回了就……

      七

      回到二分厂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四点钟的车间里机床还在转。转的声音跟往常一样。一样是因为机床不知道总厂亏了多少。亏了多少机床照样转。转了就产。产了就……

      赵大山把车间的班组长召集到了办公室。来了五个人。张建设来了。另外四个班组长也来了。来了以后赵大山把方案说了。说了以后他加了一句话。

      "这个方案过了年就执行。执行以前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张建设问。

      "稳住人。稳住人的意思是告诉他们:二分厂有活干。有活干就有工资。有工资就过年。过了年就有新方案。新方案有更多的活。更多的活就有更多的工资。更多的工资就……"

      "赵厂长,亏损的数字说不说?"一个班组长问。

      "说。但不说具体数字。说'有亏损但二分厂有利润'。有利润就够了。够了就不慌。不慌就稳。稳了就……"

      张建设听了以后点了点头。点了头他站起来。

      "赵厂长,我回去就跟我们班的人说。说了就稳了。稳了就……"

      "我也说。"另一个班组长说。

      "我也说。"

      "我也说。"

      五个班组长都说了。说了就回去了。回去了就传了。传了就稳了。稳了就……

      林启铭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里。角落暗。暗了他看不见。看不见就没人注意他。没人注意他就看。看什么?看赵大山。

      赵大山站在桌后面。桌上的烟灰缸里满了。满了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小山是今天的。今天他抽了一包半。一包半二十根。二十根烟的烟雾在他头上绕着。绕着不散。不散是因为窗户关了。关了是因为冷。冷了就关了。关了就散不了。散不了就……

      赵大山的脸在烟雾后面。烟雾遮了他的脸。遮了就看不清了。看不清就……但林启铭看得清。看得清是因为他认识赵大山三年了。三年了他不需要看脸。不看脸也知道赵大山在想什么。想什么?想"怎么扛"。扛什么?扛二十四万三千八百。扛一分厂和三分厂的窟窿。扛六十多个没上班的工人。扛过了年的方案。扛孙厂长的签字。扛班组长们的"我也说"。扛了就……

      赵大山扛了三年了。三年前他接手机加工车间的时候,车间的废品率是百分之八,利润是负的。三年后废品率降到了百分之四点八,利润是正的。正了但总厂亏了。亏了他也得扛。扛了就……

      "启铭。"赵大山叫了他一声。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传过来有点闷。闷是因为烟雾挡了。挡了就闷了。闷了就……

      "赵主任。"

      "方案你做数据。数据做细一点。细到每个机床的工时、每个工人的产量、每批外协件的利润。细了就准。准了就不怕人问。不怕人问就……"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走?"

      林启铭愣了一下。愣了是因为他以为赵大山忘了。忘了他说十月走。十月过了。十一月过了。十二月也快过了。过了他还在。在是因为年终核算。核算完了还有方案。方案还没执行。执行了他才走。走了就……

      "赵主任,方案执行了我就走。"

      "方案执行是二月。二月你还在?"

      "在。二月执行了我就走。三月之前到北京。"

      赵大山点了点头。点完了他从烟雾后面看了他一眼。一眼的内容很复杂。复杂是因为里面有"谢"和"愧"。谢是谢谢他多留了三个月。愧是愧让他多留了三个月。谢和愧混在一起就看不清了。看不清就……

      "启铭,二月以后你就走。走了去北京。北京有沈梦溪。有林夏。有家。有家就去了。去了就……"

      "赵主任,我走了您怎么办?"

      "我怎么办?"赵大山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嘴角动了一下。动了就收了。收了就……

      "我怎么办跟以前一样。以前怎么干现在就怎么干。以前扛什么现在就扛什么。多了一副厂长的头衔,少了一个技术员。少了就少了。少了我就自己干。自己干就……"

      "赵主任,方案的数据我做完了留一份给您。您拿数据去找孙厂长批。批了就执行。执行了就……"

      "行。数据你做。做完了交给我。交了我拿去批。批了就执行。执行了你就走。走了就……"

      走了就到了。到了就北京。北京有沈梦溪。有林夏。有家。有家就……

      八

      那天晚上他坐在宿舍里做数据。

      数据是什么?数据是每一台机床的月工时、每一批外协件的加工费、每一个工人的月产量。这些数据他从十一月份就开始记了。记了两个月。两个月的记录加在一起是一摞厚厚的数据表。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蓝黑色的钢笔字,每个数字大约三毫米高。三毫米高的树字排在一起像一队蚂蚁。蚂蚁排着队往前走。走了就到了。到了酒……

      他算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算完了三页数据表。表上的数字告诉他:二分厂的闲置产能是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四十五折合六台机床的月工时。六台机床每月多产大约一千八百件。一千八百件乘以平均加工费两块三等于四千一百四。四千一百四减去新增人工成本一千五等于两千六百一十四。两千六百一十四乘以十二等于三万一千三百六十八。

      三万一千三百六十八。跟他今天报给孙厂长的三万二千四百差了一千。差了一千是因为他用了更精确的数据。精确了就差了。差了不多。不多就……

      他把数据表整理好了。整理好了放在桌上。桌上还有别的东西:笔记本、钢笔、那封沈梦溪六月二十号写的信。信他看了无数遍了。边角磨毛了。毛了就软了。软了就……

      他拿起信看了一遍。看了一遍以后他把信放回桌上。放了以后他拿起钢笔,在数据表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此表交赵大山副厂长。数据截止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制表人:林启铭。"

      写完了他放下笔。放了他看了看这行字。字不多。但"制表人"三个字让他停了一下。停是因为"制表人"意味着这张表是他做的。他做的他负责。负则就是他得对表上的每一个数字负责。数字准了他就放心。不准他就……

      准。他确认了。确认了就放心了。放心了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厂区的夜。夜里机床的轰鸣声还在。还真是因为二分厂的夜班在干。干了就产。产了就……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夜色是黑的。黑得看不见远处的烟囱。看不见但烟囱在。在就……

      他回到了桌前。从挎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他写了几行字:

      "十二月二十七日。年终核算。总厂亏损二十四万三千八百。二分厂唯一有利润。利润一万四千二百。

      "做了方案。方案是扩大外协加工。赚了就多赚。赚了贴窟窿。贴了就稳。稳了就过冬。

      "赵大山说过冬要扛。扛了就春天。春天就暖。暖了就好了。

      "我二月走。走了去北京。北京有沈梦溪。有林夏。有家。有家就去了。去了就不回来了。不回来但记着。记着就够了。

      "记着什么?记着赵大山。记着老孙头。记者张建设。记着刘广生的搪瓷茶缸。记着三号车床旁边的奖状。记着二分厂的机床声。记着机房里煤油灯的光。记着一切。一切记着就够了。

      "够了就好。好了就走了。走了就到了。到了酒……"

      他合上了笔记本。合上了塞回枕头底下。硬壳硌着后脑勺。疼。疼着踏实。踏实了就闭眼。闭眼了就……

      闭眼了他听到了机床的轰鸣声。轰鸣声从远处传来。传到宿舍里就轻了。轻了像一首催眠曲。曲子没有旋律。只有节奏。节奏是"哐当哐当"的。哐当哐当是机床的心跳。心跳在就活着。活着就……

      他在机床的心跳声里沉下去了。沉到了很深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一丝光。光是晨曦。晨曦从黑夜的边缘渗出来。渗出来了就扩开了。扩开了就亮了。亮了就新的一天了。新的一天从晨曦开始。晨曦从黑夜中出来。黑夜从昨天结束。昨天结束了。今天开始了。开始就好了。好了就好。

      好了就好。

      (约136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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