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深渊 一、本章时 ...
-
《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65章深渊
一
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
不是厂里的电话,是省报的。许正阳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一层铁皮般的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启铭,青岭煤矿出事了。"
林启铭从床上坐起来。宿舍里黑着,窗外的月光照在水泥地面上,白白的一道。他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窜到膝盖,停了。
"什么事?"
"透水。昨天下午三点出的,到现在二十多个小时了。井下被困人数不确定,矿上说是七人,但矿工家属说至少有二十人。二十个人,二十多个小时,水还在灌。"
林启铭的手指攥紧了听筒。听筒是黑色胶木的,硬的,棱角硌着手掌。
"你让我去?"
"你去。今天早上的火车。到了以后不要找矿山,找矿工家属。矿上的话不可信。家属说多少人就是多少人。到了先看现场,再采访家属和幸存矿工。三天之内把稿子发回来。"
"我还在厂里上班……"
"请假。这是大事。许正阳给你担着。"
许正阳上次说"你担着"的时候,是让他写那篇省报的调查稿。稿子登了以后闯了祸,老孙头的侄子被调走了。那次他学会了一件事:笔是刀,刀要鞘。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写稿子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二十个人困在井下。二十个人在水里面。水灌了二十多个小时。二十多个小时是什么概念?是一千四百多分钟。每一分钟里都有人可能在死。
"我去。"
"好。到了以后先给我打电话。号码你记着:区号0311,转报社总机,转社会观察部。"
他记了。记在笔记本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硬壳硌着膝盖,钢笔在纸上划出蓝黑色的字迹。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挂了电话他开始穿衣服。衣服是工装,蓝布的,扣子扣到第二个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脑子里在转。装什么?转"二十个人"和"水"。二十个人在水里。水是什么温度?井下水温大约十二度到十五度。十二度的水泡着,人体核心温度每小时下降大约一度。正常体温三十七度。降到三十五度以下开始失温。失温了意识模糊。模糊了就昏迷。昏迷了就……
他不敢往下想了。不敢想是因为想了没用。没用就想别的。想什么?想怎么买票、怎么坐车、怎么到青岭、到了以后找谁。
他穿好衣服,拿起挎包。挎包里塞了笔记本、钢笔、两卷胶卷和一台海鸥205相机。相机是何老师的,借的。何老师借相机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拍人。拍活着的人。活着的比死了的重要。"他当时没懂。现在懂了。活着的比死了的重要,是因为活着的人能说话。说话的人是证据。证据比任何文字都有力量。
他出了宿舍,走到厂门口。厂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露水在灯光下泛着亮,像一层细碎的玻璃碴。
他往火车站走。走到火车站的时候天还没亮。候车室的灯亮着,白炽灯,嗡嗡地响。他买了票,最早的快车,五点二十的。还有两个小时。他在候车室的木条椅上坐下来,把挎包抱在怀里。挎包里有相机,相机镜头朝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二
火车到了青岭县是下午一点。
青岭县在省城西北方向,火车走了六个小时。出了火车站,他站在站前的广场上。广场不大,水泥地面上有几摊水渍,是昨天下过雨的痕迹。空气里有一股煤灰的味道,灰的,涩的,吸进去嗓子眼发紧。
他找了一辆三轮车。蹬三轮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黑,牙黄,穿一件灰布夹袄。夹袄的袖口磨得发白了,露出底下的棉絮。
"去青岭煤矿。"
"你是记者?"蹬三轮的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是。"
"矿上出事了?"
"嗯。"
"我表弟在矿上干活。昨天到现在没消息。"蹬三轮的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并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在乎太久了。在乎久了就麻木了。麻木了就平了。平了就还能蹬三轮。蹬了就有钱。有钱了就能活。活着就能等消息。
三轮车走了四十分钟。路是碎石路,颠得很厉害。车斗里的铁皮"哐当哐当"地响,像一面被不断敲打的锣。路两边是山,山上光秃秃的,没有树。树以前有,被砍了。砍了以后山就秃了。秃了就水土流失。流失了就泥石流。泥石流冲了路。路坏了就难走。难走也得走。走了就到了。
青岭煤矿在山坳里。远远地就看见了。不是看见了矿,是看见了烟。烟是灰黑色的,从矿区的方向升起来,升到半空被风吹散了。散了以后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纱布。
到了矿区门口,他下了三轮车。矿区门口围着一群人。人群大约有七八十个,大多是女人。女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灰的、黑的、蓝的,站在矿区门口的空地上,像一片暗色的水。水面不平静。有人在哭。哭声不大,呜呜的,像风灌进了空瓶子。有人没哭。没哭的人脸是木的,木得像一块板子。板子上面刻着皱纹和灰。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坐在地上。坐在地上的人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了。
林启铭走进了人群。他拿出相机,没有举起来,搁在胸口。他先看了几秒。看什么?看人的脸。脸上有信息。信息比矿上发的通报真实。通报上的数字可以改,脸上的表情改不了。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辫,穿一件蓝色棉袄。棉袄的扣子掉了一颗,胸口那里敞着,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是一寸的,黑白的,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正面照。男人穿着蓝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笑着。笑得嘴角咧着,露了一排白牙。
女人没哭。她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眼睛盯着矿区的大门。大门是铁的,关着。铁门上挂着一把链子锁。锁是新的,亮闪闪的,跟铁门上的锈迹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你等谁?"林启铭走到她旁边,问了一句。
女人的目光没动。盯着大门。
"我男人。张洪生。掘进队的。昨天下午三点下的井。到现在没上来。"
"矿上怎么说?"
"矿上说明七个人。胡说八道。掘进队一个班二十三个人,昨天下午下井的二十三个。出来了三个。还有二十个在底下。二十个不是七个人。"
二十个。不是七个。矿上说是七个,家属说是二十个。差了十三个人。十三个人被"消失"了。消失了不是不存在,是被"缩减"了。缩减了数字就小了。小了责任就轻了。轻了处罚就轻了。轻了以后还能开矿。开矿了还能出事。出了事再缩减。循环。循环。循环。
"掘进队一个班二十三个人,你能确认?"
"能。我男人是带班的。他有一个本子,上面记着每天下井的人名。本子在家里。我可以回去拿。"
"不用拿。你把二十三个人的名字说一遍,我记。"
女人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干不是因为哭干了,是还没来得及哭。来不及哭是因为还在等。等的时候不能哭。哭了就像放弃了。放弃了就是承认了。承认了他回不来了。她不承认。不承认就不哭。不哭就等。等着他回来。
她开始说名字。一个一个地说。说到第七个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颤的是"张洪生"三个字。说完这三个字她停了。停了两秒,继续说。说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她的声音平了下来。平是因为说完了。说完了名字就变成了名单。名单是冷的。冷的名字比热的哭声更有力量。力量在于: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个没上来。二十个名字就是二十个人。二十个人不是数字,是二十个有名有姓的活人。
林启铭把名字记在笔记本上。记完了他数了一遍。二十三个。二十个没上来。二十个。
他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是那个女人的脸。脸是干的,眼睛是亮的。亮不是希望的光,是燃烧的光。烧的是她最后的力气。力气在烧,烧完了就灭了。灭了她就哭了。但现在没灭。没灭就还在烧。烧着就等着。等着他回来。
他按了快门。咔嚓。
三
矿区的铁门下午三点开了。
开门的不是矿上的人,是县里来的工作组。工作组的人穿便装,三男一女,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辆救护车和一辆消防车。救护车是白色的,消防车是红色的。白色和红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刺眼。刺眼不是因为颜色鲜艳,是因为这两种颜色意味着有人在出事。
铁门开了以后,人群涌上去了。女人冲在最前面。她冲到铁门口的时候被一个穿便装的男人拦住了。
"家属先不要进去。里面还在排水。排水完了才能下井。下井搜救需要时间。请大家在外面等。"
"等多久?"女人问。
"不确定。水还在灌。灌的速度比排的速度快。正在调更大的水泵。"
"调水泵要多久?"
"最快明天。"
明天。二十个人在水里泡到明天。明天是一天以后。一天二十四小时。加上已经泡的二十多个小时,加起来将近五十个小时。五十个小时在十二度的水里。五十个小时以后人还能不能活着?他不知道。他不是医生。但他是人。人知道五十个小时在冷水里意味着什么。
他跟着工作组的车进了矿区。矿区不大,几排平房,一个井架,一个煤场。井架是铁的,锈了,锈迹在灰色的天空下像干了的血痕。井架旁边的空地上停着几辆矿车,矿车是铁皮做的,里面是空的。空了是因为矿停了。停了就没人推车了。没人推车了车就停在原地。停在原地的车看起来像被遗弃了。遗弃的东西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凄凉。
井口在井架下面。他走到井口旁边,往下看。井口是圆的,直径大约三米。井壁是混凝土的,灰色的。往下看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看不见底的时候耳朵会代偿。耳朵听到了声音。声音从井下传上来,是水泵的"嗡嗡"声。嗡嗡声持续不断,像一头困在井底的兽在低吼。
他闻到了一股气味。气味从井口冒出来,是潮湿的、混合着煤灰和铁锈的泥腥味。泥腥味里还裹着一层别的什么。别的什么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但那层气味让他胃里翻了一下。翻了一下他咽了回去。咽回去是因为现在不能吐。不能吐是因为他是记者。记者的胃不能比笔先软。
他退后两步,拍了一张井口的照片。照片里是圆的井口和黑的空间。黑的空间像一个张着的嘴。嘴没有牙齿,但比有牙齿的更可怕。可怕是因为不知道嘴里面有什么。不知道是最可怕的。知道了就不怕了。知道了疼就疼了,知道了死就死了。疼和死都比不知道好受。
工作组的人在井口旁边架了一盏探照灯。灯是临时的,接了一根电线从旁边的平房拉过来的。灯亮了以后照亮了井口周围十米的范围。十米以外是暗的。暗和亮的交界处像一条线。线这边是活的,线那边是死的。活着的站在灯下,死了的可能在灯照不到的地方。
他站在灯下,看着井口。井口下面的黑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井不是水的井,是人的井。人掉进了井里。井里有没有水?有。水灌了多少?不知道。不知道水位在什么位置。不知道人在水上面还是水下面。在上面就有希望。在下面就没了。希望和没了之间隔着一层水面。水面是分界线。线这边是活,线那边是死。
四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矿工家属的临时安置点。
安置点在矿区外面五百米的一排废弃平房里。平房以前是矿上的职工宿舍,后来建了新宿舍,旧的就空了。空了以后没人管,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门也掉了两扇。工作组在平房里搭了几张行军床,搬来了一些棉被和暖水瓶。棉被是旧的,灰色的,薄薄的,不太暖和。暖水瓶是新的,银色的壳,里面装着热水。
家属们挤在平房里。七八十个人,三间平房。每间平房二十多个人。人多了就挤。挤了就有体温。体温让平房里暖了一些。暖了一些但不够。不过是因为平房的窗户碎了,风从碎玻璃的洞里灌进来。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煤灰。煤灰落在棉被上,落在人的头发上,落在暖水瓶的壳上。灰蒙蒙的一层。
他进了第一间平房。平房里亮着一盏灯泡,灯泡是裸的,没有灯罩,悬在房梁上。灯泡的瓦数不大,四十瓦,照出来的光是黄的。黄光照在人的脸上,脸也是黄的。黄得像蜡。蜡做的脸没有表情。没有表情不是因为没感情,是感情太多了一时显不出来。显不出来的东西压在脸下面,压久了就木了。木了就黄了。黄了就像蜡了。
他在平房里找了几个家属,挨个问。问什么?问被困矿工的情况。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在矿上干了几年,什么工种,昨天什么时候下的井,下井前有没有异常。
第一个问他的是个老太太。老太太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穿一件黑色的棉袄。棉袄很大,罩在她瘦小的身上像一口钟。她坐在行军床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无意识地搓。搓的是棉袄的布料,搓了一会儿布料起毛了。
"我儿子叫刘根生。三十二岁。在矿上干了六年。放炮工。昨天下午两点下的井。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妈我回来了吃饭'。我说'好'。他就走了。走了就没回来。"
老太太说话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不是因为没力气,是力气被压住了。压住了就轻了。轻了就不吵人。不吵人是因为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不添麻烦是她的本分。本分是六十多年的日子教给她的。日子教了她一件事:不闹。不闹就等着。等着就有消息。有消息就好了。好了就回来了。回来就说"妈我回来了吃饭"。她说"好"。就好了。
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男人四十出头,穿一件灰色的工装。工装上沾着煤灰,脸也是灰的。他是幸存者。昨天下午跟被困的二十个人一起下的井,但他提前上来了。提前上来是因为他拉肚子。拉肚子去了井下的临时厕所。去厕所的时候他走的巷道跟掘进面不在同一方向。走了大约五分钟,听到了一声闷响。闷响从地底下传来,像有人用锤子砸了一下面鼓。砸完了地晃了一下。晃完了他听到了水声。水声是从掘进面的方向传来的。水声不大,"哗哗"的,像水龙头没关紧。
"我跑了。"男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都是因为内疚。内疚是他跑了,别人没跑出来。他跑了是因为他离巷道口近。别人没跑出来是因为他们在掘金面。掘进面是最深处。深处的人离巷道口远。远了就来不及跑。来不及跑就被水堵了。堵了就出不来了。
"你在掘进面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渗水、裂缝、气味?"
男人想了想。"有。上周掘进面有一处渗水。渗得不大,像下雨天的屋檐滴水。我跟带班的张洪生说了。张洪生说要报矿上。报了不知道矿上有没有处理。"
"矿上处理了吗?"
"不知道。我是个放炮工,安全的事归带班和矿上管。我只管放炮。放完了炮就出渣。出完了渣就支护。支护完了再放炮。循环。"
"你说的渗水,矿上有没有派人来看过?"
"来过。矿上的安全员来看了一次。看完了说'没事,是地层渗水,正常'。正常就不处理了。不处理就接着干。接着干就出事了。"
安全员。看了。说正常。不处理。接着干。出事了。
林启铭把这段话记在笔记本上。记的时候手很稳。稳不是因为不激动,是激动过头了反而稳了。稳了才能记准。记准了才是证据。证据是石头。石头摆在那里,谁看见了都有自己的判断。
五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
部门在县城的一栋旧楼里,三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牌子是木头的,白底红字,写着部门名称。字是红漆写的,褪了色,"监"字的那一竖几乎看不见了。
他找到了一个姓赵的副主任。赵副主任五十出头,穿一件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是圆的,颧骨不高,下巴上有一颗痣。痣是黑的,在圆脸上很显眼。
"你是省报的记者?"赵副主任看了他一眼,"有证件吗?"
他掏出了许正阳给他开的一封介绍信。信上有省报的公章和许正阳的签名。赵副主任看了看信,又看了看他,然后让他坐下了。
"青岭煤矿的事,你们打算怎么报道?"
"如实报道。"
"如实是好的。但如实也有个度。度在哪里?都在于不要影响救援。救援是第一位的。报道是第二位的。报道不能干扰救援。"
"我不会干扰救援。我只想了解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青岭煤矿的安全生产许可证是否在有效期内?"
赵副主任顿了一下。顿了大约两秒。两秒后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敲的声音很轻,像一粒沙子掉在纸上。
"在有效期内。去年年底审的。"
"年审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安全隐患?"
"审了。发现了一些小问题。下过整改通知书。"
"什么小问题?"
"通风系统不完善,巷道支护不达标,排水能力不足。"
排水能力不足。排水能力不足的矿,出了透水事故,水排不出去。排不出去就灌。灌了人就困了。困了就……
"整改通知书下了以后,矿上整改了吗?"
赵副主任沉默了。沉默了大约五秒。五秒里他的手指没有敲桌面。手指停了。听了说明他在想怎么说。想怎么说不是不知道怎么说,是知道怎么说但不确定该不该说。
"下了整改通知书。要求三个月内完成整改。三个月的期限是到今年三月。现在是二月。期限还没到。"
"也就是说,矿山在整改期间继续生产了?"
"整改期间可以生产。整改和生产不冲突。整改是在生产的同时进行的。"
"排水能力不足的情况下继续生产,这不冲突?"
赵副主任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三秒。三秒里他看了林启铭一眼。那一眼的内容很复杂。复杂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说错了一句话。说错了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知道了还说出来了。说出来了就被记住了。记住了就是证据。
"这个问题,等事故调查组来了以后再回答。我现在不方便说。"
不方便说。不方便说就是不说了。不说了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不能说。不能说是因为说了就把自己牵进去了。牵进去了就是失职。失职了就要担责。担责了就……
林启铭没有追问。不追问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用。赵副主任不会再说了。不说了他已经记住了。记住了就够了。够了就换一个方向。
"赵副主任,我再问一个问题。矿上报的被困人数是七人,但家属说至少有二十人。这个数字差距怎么解释?"
赵副主任的嘴角抽了一下。抽得很轻,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
"人数以事故调查组的核实结果为准。矿上报的数字和家属说的数字有出入,这个出入可能是统计口径不同造成的。矿上报的是当班下井人数中的被困人数,家属说的可能包括了其他班次的人员。"
"家属提供了二十三个人的名单,都是昨天下午两点下井的掘进队人员。二十三个里面出来了三个,二十个被困。这个名单跟矿上的记录对不上?"
"对不对得上,要调查组核实。"
核实。又是核实。核实是官方的语言。官方的语言是"等"。等调查组来。等调查组核实。等核实完了出结论。等结论出了再报。报了再处理。处理了再整改。整改了再生产。生产了再出事。出事了再核实。循环。循环。循环。
他从赵副主任的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窗户开着,风从窗户灌进来。风里没有煤灰的味道了,是县城的风,带着一股尘土和机动车尾气的混合气味。他站在窗前,把笔记本翻开,看着刚才记的字。
"排水能力不足。整改通知书。三个月期限。期限未到。继续生产。"
四行字。四行字是一根链条。链条的每一环都是事实。事实连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结论:矿山知道排水能力不足,监管部门也知道。知到了下了整改通知书。下了通知书但没停产。没停产就继续挖煤。挖煤就出了事。出了事人困在底下。困在底下的人是二十个。二十个人在水里。水还在灌。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口袋里还有相机。他摸了摸相机的镜头盖,盖是塑料的,凉的。凉的镜头盖下面是一只睁着的眼睛。眼睛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井口下面的黑暗。看到了女人手里的一张照片。看到了老太太搓棉袄的手指。看到了幸存者说"我跑了"时抖动的嘴唇。看到了赵副主任嘴角那一抽。
看到了。看到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写。写了就发。发了就有人看到。有人看到了也许会做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做。但他必须写。必须写不是因为写了有用,是因为不写更没用。不写就是沉默。沉默就是帮凶。帮凶他不当。不当就写。写了就发了。发了就完了。完了就等下一篇。
六
第二天下午,他回了矿区。
矿区门口的人群比昨天多了。多了一倍不止。消息传开了,周边村子的人都来了。来的人大多是家属,老的、少的、女的、男的。他们站在矿区门口,等着。等什么?等消息。消息是"人找到了没有"。找到了是活的还是死的。活了就好。死了就……死了也得找到。找到了才能埋。埋了才能入土。入土为安。安了就完了。完了就过去了。过去了就……过不去。过不去是因为人没了。没了就空了。空了就疼。疼了就哭。哭了就……
他看到那个年轻女人还站在铁门口。她站的位置跟昨天一模一样。仿佛她一夜没动过。一夜没动过是不可能的事。她一定动过。东过又回来了。回来了就站在原来的位置。位置没变,人变了。变在哪里?变在脸。昨天她的脸是干的。今天她的脸也是干的。但干的质地不一样了。昨天的干是等的干。今天的干是等的干加了一夜的干。两层干叠在一起,脸更硬了。硬了就不容易哭了。不哭了就是哭不出来了。哭不出来了是因为身体里的水都被等干了。
他走到她旁边。
"有消息吗?"
"没有。水还在灌。水泵不够。调了两台大的,明天到。"
"你吃了吗?"
她没回答。不回答就是没吃。没吃是因为吃不下。吃不下是因为胃里装了别的东西。别的东西比食物重。重的东西压着胃,胃就装不下饭了。
他从挎包里摸出一个馒头。馒头是早上在县城买的,凉的,硬的。他把馒头递给她。
"吃一点。不吃撑不住。"
她看了一眼馒头。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接了。接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她的手指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铁。他碰了一下就松了。松了以后她把馒头掰成两半,掰的时候馒头屑掉在地上。她弯腰捡了一块馒头屑,放进嘴里。嚼了。嚼的时候腮帮子动了两下。嚼完了咽了。咽了以后又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她吃了半个馒头。剩下半个她用手帕包了,塞进棉袄口袋里。
"留着。等他回来了给他吃。"
他没说话。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说"他会回来的"是假话。假话不能说。说"节哀"更不行。节哀是人死了才说的。人还没死。没死就不能说。不说就陪着。赔着就站着。站着就等。等着就……
他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拍的是她的侧脸。侧脸的轮廓在灰色的天空下很清楚。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个线条都清楚。清楚得像刀刻的。刀刻的线条是硬的。硬是因为扛着。扛着什么?扛着"他还没回来"这件事。这件事很重。重得把她的脸压硬了。硬了就不弯了。不弯了就直着。直着就站着。站着就等。
七
第三天凌晨,水泵到了。
两台大功率水泵被卡车运到了矿区。工人在井口架起了排水管。排水管是粗的,直径二十厘米,黑色的橡胶管。管子从井口伸下去,伸到水面。水泵启动了,"嗡"的一声,像一头巨兽醒了。水从管子里抽上来,灌进矿区外面的排水沟里。水是黑色的,浑浊的,带着煤灰和泥沙。水从管口涌出来的时候有一股泥腥味。腥味跟他在井口闻到的那层"别的什么"一样。那层什么是什么?他现在知道了。是人的气味。人在水里泡久了,水就有了人的气味。人的气味不是臭,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闷闷的、湿湿的、带着体温残余的气味。
水排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以后水位下降了一米二。一米二不多。井下巷道总长八百多米,巷道截面高三米。水位下降一米二意味着还有将近两米的水。两米的水淹到人的胸口。胸口以下泡在水里,胸口以下露出来。露出来就能呼吸。能呼吸就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但这是最好的情况。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最坏的情况是人不在巷道里。人可能在掘金面。掘进面是巷道的尽头。尽头是最低的地方。水往低处流。最低的地方水最深。最深的地方淹没了人。淹没了就不能呼吸了。不能呼吸了就……
他不敢想了。不敢想是因为想了没用。没用就想别的。想什么?想稿子。稿子要在三天之内发回去。今天是第三天。他得写了。
他回到县城的旅馆。旅馆是县城唯一的一家,叫"青岭旅社"。旅社在县城的主街上,两层楼,砖混的,外墙刷了白灰,白灰剥落了不少。房间在二楼,十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户朝街,街上偶尔有拖拉机经过,"突突突"地响。
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笔记本上记了三天的内容。三天的内容加在一起大约五千字。五千字里有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个被困者、一个幸存者的证词、一个安全副主任的证词、矿区井口的描述、家属安置点的描述、水泵到达的时间、排水量的估算。
他把这些素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一遍以后开始写。
标题他写了三遍。第一遍:"青岭煤矿透水事故调查"。太直了。直了像公文。第二遍:"二十个人在井下"。太煽情了。煽情不像调查。第三遍:"青岭煤矿透水事故:七人与二十人之差"。这个好。好在哪里?好在"七人与二十人之差"这六个字。六个字是一个问号。问号是:为什么矿上报七人,家属说二十人?差了十三个人。十三个人去了哪里?被"缩减"了。为什么缩减?缩减了责任就轻了。轻了就……读者会自己想。想了就有力量。力量不是他给的,是事实给的。事实是石头。他只摆石头。
正文他写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写了三千八百字。写的时候手在抖。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愤怒从胸口涌上来,涌到手指,手指就抖了。抖了字就歪了。歪了他不管。歪了也是字。字歪了意思不歪。意思不歪就够了。
他写的时候用了一个方法:只写事实,不写判断。事实是什么?事实是矿上的整改通知书里有"排水能力不足"这一条。事实是整改期限未到矿上继续生产。事实是矿上报七人,家属说二十人。事实是幸存者上周发现了渗水,报告了带班,带班报告了矿上,矿上的安全员来看了说"正常"。事实是水泵调了两天才到。事实是水排了六小时只降了一米二。
这些事实摆在一起,读者会看到什么?会看到一根链条。链条从"排水能力不足"开始,经过"整改未完成"、"继续生产"、"渗水未处理"、"透水"、"被困"、"数字缩减"、"水泵迟到",一直延伸到"二十个人在井下"。链条的每一环都是一个人或一个机构的决定。决定连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结果。结果是二十个人在井下。
他不写判断。判断是读者的事。他只摆石头。石头摆好了,路就出来了。路出来了,读者自己会走。走了就到了。到了就是真相。
八
稿子写完了,他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发呆的时候他在想一件事。他在想那个老太太。老太太坐在行军床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棉袄。搓了一会儿布料起毛了。她儿子叫刘根生。三十二岁。放炮工。六年了。走的时候说"妈我回来了吃饭"。她说"好"。好了就没了。
"妈我回来了吃饭。"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转的时候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在老家。他不常回去。不常回去是因为忙。忙是借口。借口是因为红星离老家远,火车要八个小时。八个小时他不常走。不常走就不常见。不常见就不常想。不常想就不常打电话。不常打电话母亲就想他。想他了他不知道。不知道就不在了。不在了母亲就等着。等着他打电话来。等着他回来吃饭。
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算不是因为老太太。是因为他自己。他自己也不够好。不够好是因为他对母亲的关心不够多。不够多是因为他忙着车间的事、忙着写稿子、忙着跟陈国栋斗、忙着跟沈梦溪商量去北京的事。忙了这些就忘了母亲。忘了不是不想,是想不过来。想不过来就先放下了。放下了就忘了。忘了就……
他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给妈打电话。"写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行:"每周至少一次。"
写完了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青岭县的街道。街上有行人,有自行车,有拖拉机。行人在走,自行车在骑,拖拉机在突突。一切正常。正常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但三十公里以外的山坳里,二十个人在井下。井下的水在排。排了六小时降了一米二。按这个速度,排到能下人还需要至少三十六小时。三十六小时以后才能下去搜救。搜救了才能知道人还在不在。
三十六小时。又是三十六小时的等。等的不是他。等的是那七八十个站在矿区门口的人。七八十个人等三十六小时。三十六小时里他们不睡、不吃、不走。不走是因为走了就像放弃了。不放弃就站着。站着就等。等着就……
他转身回到桌前,把稿子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省报社会观察部许正阳收"。他贴了邮票。邮票是八分钱的。八分钱寄一封信。信里面装着二十个人的名字和一根链条。链条从"排水能力不足"延伸到"二十个人在井下"。链条很重。重得信封装不下。装不下也得装。装了就寄。寄了就到了。到了许正阳手里。许正阳看了就发。发了就有人看到。有人看到了也许会做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会做。
但他必须记。寄了就完了。完了就……不完。不完是因为二十个人还在井下。稿子寄出去了,人还在井下。稿子是纸,井下是人。纸不能救人。但只能让更多的人知道。知道了就有人问。问了就有人答。答了就有人做。做了也许能救下一次。下一次不是这一次。下一次是将来。将来的人也许不会被困在井下。不困了就好了。好了就是稿子的意义。意义不是救这二十个人,是让下一二十个人不被困。
他把信封塞进挎包,出了旅馆。旅馆外面风很大。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沙土。沙土打在脸上,疼。疼了他不躲。不躲是因为疼让他清醒。清醒了才能继续干。干完了这一件还有下一件。下一件是什么?回红星。回红星继续测法兰盘。测完了法兰盘等消息。消息是青岭煤矿的搜救结果。结果是二十个人找到了几个。找到了几个活的几个不活的。
他往火车站走。走到火车站的时候天暗了。暗了以后风更大了。风把他围巾的尾巴吹起来了。尾巴在风里飘着,飘的那一截是灰色的。灰色在暗色里看不清。看不清就像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不等于不在。在的。一直在。
他买了票。最早的快车。五点二十的。跟来的时候同一班车。来的时候他坐在这班车上,挎包里装着相机和笔记本。走的时候他坐在同一班车上,挎包里装着寄出去的稿子和一沓胶卷。来的时候挎包是空的。走的时候挎包还是空的。空了是因为稿子急了。寄了就空了。空了就轻了。轻了但不轻松。不轻松是因为二十个人还在井下。
他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来。火车开了。"哐当"一声。车身晃了一下。窗外的青岭县往后退。退着退着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不等于不在。在的。一直在。在山坳里。在井口旁边。在七八十个人站着的空地上。在那个年轻女人的侧脸里。在老太太搓棉袄的手指里。在幸存者说"我跑了"时抖动的嘴唇里。
在。
一直在。
九
火车穿过第一个隧道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闭眼的时候脑子里浮着一个画面。画面是井口。圆的井口。黑的。黑得看不见底。看不见底的黑暗里有什么?有二十个人。二十个人在水里。水里有没有声音?有。水声"哗哗"的。水声底下有没有人的声音?有。人在水里会喊。喊了有没有人听见?听见了。谁听见的?井口上面的人听见的。听见了就排水。排了就等。等着水位降下去。降了就下去。下去了就找。找到了就看。看看是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就好。死了就……
他不想了。不想了是因为想了没用。没用就想别的。想什么?想稿子。稿子寄出去了。许正阳会怎么处理?许正阳回看。看了会改。改了会发。发了会有人看到。有人看到了会做什么?也许有人会问"排水能力不足为什么不停产"。也许有人会问"矿上报七人家属说二十人差了十三人怎么回事"。也许有人会问"整改通知书下了为什么没执行"。
问了就有人答。答了就有结果。有结果了就处理。处理了就改。改了下次就少出事。少出事了稿子就没白写。没白写就值了。值了不是高兴,是"做了该做的事"。该做的事做了就够了。够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睡了。睡了就……睡不着。
他睡不着。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还有那个年轻女人的脸。脸是硬的。硬是因为扛着。扛着"他还没回来"。她在矿区门口站了三天。三天没怎么吃。没怎么睡。没怎么动。没怎么哭。没哭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哭不出来了就赢了。硬了就站着。站着就等。等着他回来。
他会来吗?
林启铭不知道。不知道就不猜了。不猜了就睁眼。睁眼了看窗外。窗外是山。山是黑的。黑的山在夜色里像一群蹲着的兽。兽不动。不动的兽比动的兽可怕。可怕是因为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动。动了就……
他不想了。不想了是因为想了没用。没用就想稿子。稿子是唯一有用的东西。稿子寄出去了。寄了就到了。到了就发。发了就有人看到。有人看到了也许会做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做。
但他必须想。必须想不是因为想了有用,是因为不想就是放弃。放弃了他不干。不干就写。写了就发。发了就等。等着回响。回响也许有也许没有。有没有他都写了。写了就完了。完了就……不完。不完是因为二十个人还在井下。还在等。还在水里。还在……
火车穿过第二个隧道。第三个。第四个。隧道里黑了。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黑了亮了。亮了黑了。像呼吸。吸了呼。呼了吸。一吸一呼之间,有人在井底下等。等的人不呼吸了怎么办?不呼吸了就……
他不敢想了。
不敢想也得想。想是因为他是人。人知道别人在水里会怎样。知道了就疼。疼了就写。写了就发。发了就有人知道。有人知道了就有人疼。疼了的人多了也许会做点什么。做点什么了下次就少几个人在水里。少了就好了。好了不是高兴。好了是"不再疼了"。不再疼了就不写了。不写了就……
不写了就回来。回来测法兰盘。测完了等消息。消息是好是坏都得等。等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
知道了他会记住。记住那个年轻女人的侧脸。记住老太太搓棉袄的手指。记住幸存者说"我跑了"时抖的嘴唇。记住赵副主任嘴角那一抽。记住井口下面的黑暗。记住水从排水管里涌出来时的泥腥味。
记住。记住。记住。
记住了就写进笔记本。笔记本是鞘。鞘里的刀不伤人。但鞘里的刀还是刀。刀在鞘里等着。等一个该出鞘的时刻。
该出鞘的时刻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不知道久等。等着就记。记了就留着。留着就够了。够了就继续走。走了就到了。到了酒……
到了深渊的边缘。深渊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看不见底的时候人有两个选择:转身走开,或者蹲下来看。走开了就当没看见。没看见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轻松了。轻松了就……不对。不对是因为走开了深渊还在。深渊不会因为人走开了就消失。消失不了就还在。还在就有人掉进去。掉进去了就……
他不走开。不走开就蹲下来看。看了就疼。疼了就记住。记住了就写。写了就发。发了就有人看到。有人看到了也许有人也蹲下来看了。看了的人多了,深渊就不是看不见底的了。看见了底就不再怕了。不怕了就敢舔。填了深渊就没有了。没有了就没人掉进去了。
没人掉进去了就好了。
好了就好。
火车穿过第九个隧道。最后一个。出了隧道,窗外是平原。平原上的夜色是灰的。灰里面有几点光。光是村庄里的灯火。灯火在夜里像星星。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几颗。其中一颗比别的亮一些。在西北方向。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颗星,手伸进口袋,摸到了笔记本。笔记本的硬壳硌着手指。他摸了摸,没有拿出来。不用拿。笔记本里记着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名字里有二十个在井下。二十个名字不是数字。是人。人有名字。有名字就不是数字。不是数字就不能被"缩减"。不能被缩减就记着。记着就对了。对了就够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回到红星以后,他要给许正阳打一个电话。不是催稿子的电话,是问消息的电话。问二十个人找到了没有。找到了几个。找到了是活的还是……
他不想了。不想了。等电话吧。等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记。记了就写。写了就发。发了就完了。完了就……
不完。永远不完。不完是因为总有人在井底下。总有人在等。总有人在疼。总有人需要被记住。记住了就不完。不完就继续。继续就写。写了就发。发了就有人看到。有人看到了也许……
也许。
也许就够了。
(约13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