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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史记 1998年 ...

  •   《五月风》

      卷三:夏炽

      第110章史记

      一

      爷爷住进了市第二人民医院,内科病房三楼,靠走廊尽头的位置。

      诊断结果是上消化道出血,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失血量大约四百毫升。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再晚两个小时就有危险。林守正在急诊室里输了两袋血,转到病房之后挂了三瓶吊针,整个人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赵秀兰守在病床边,一夜没合眼。林建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也不说话,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攥了一晚上。林启明从医院回家取东西的时候,路过走廊,看见父亲坐在那儿,背靠着墙,头微微低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走廊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白光照在林建国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林启明没有叫他。他回到家里,从床底下拖出铁皮箱,打开锁,取出那十三个文件袋。他把文件袋一个一个摆在桌上,从第一个到第十三个,按时间排列。然后他拉开另一只抽屉,从里面翻出几本用牛皮纸包着的笔记本。

      这些笔记本是他在报社五年间积累的采访手记。每一本封面都写着日期和编号,从001到047,一共四十七本。有些本子厚,有些薄,有些纸页平整,有些卷了角。最早一本是1993年秋天他刚进报社时记的,最新一本是今年春天,下岗前最后一次出差采访的记录。

      四十七本采访手记。五年。

      他翻开第一本。纸页已经微微泛黄,钢笔字迹清楚。第一页写着:1993年9月14日,市第一纺织厂,采访对象:挡车工王桂兰,四十三岁,工龄十九年。

      他往下看。王桂兰,十九岁进厂,在细纱车间做了十九年挡车工。每天八小时盯着纱锭,眼睛都盯花了。去年厂里效益不好,她被列入第一批下岗名单。下岗那天她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给两个孩子做了早饭,送他们上学,然后去劳务市场找工作。劳务市场的人说她年纪大了,没有技术,只能做家政。她去了一家做钟点工,一个月两百块。她丈夫还在厂里,但工资已经三个月没发了。

      他继续翻。第二页:1993年9月20日,市第二纺织厂,采访对象:挡车工李秀英,三十八岁,工龄十五年。

      李秀英是个瘦小的女人,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别人。她在纺织厂做了十五年挡车工,手指上全是细纱勒出来的茧。下岗之后她去了一家合资的电子厂做流水线,工资比纺织厂高一点,但每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只休两天。林启明去采访她的时候是下午,她刚下夜班,眼睛通红,坐在宿舍的床沿上跟他说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了,问他:"记者同志,你说这个厂会不会也倒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不会的。他说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第三页:1993年10月5日,市拖拉机厂,采访对象:车工张德福,五十一岁,工龄三十一年。张德福就是他父亲的老同事,老张。老张在拖拉机厂干了一辈子,八级车工,技术过硬,年年先进。下岗那年他五十一岁,还有四年就退休了。厂里说优化组合,老张被优化掉了。他去找厂长理论,厂长说不是他个人的决定,是上面的精神。老张问什么精神,厂长说改革的阵痛。老张说他阵痛了三十一年,阵到最后把自己阵没了。

      老张后来在公园门口摆了个棋摊,跟退休的老头们下象棋,赢一盘五毛钱。他棋艺不错,一天能赢十几盘,挣个五六块钱。林启明去棋摊找他的时候,他正跟一个退休教师杀得难分难解。老张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说:"小林来了。看我赢这盘。"然后落了一子,将死了对方。他收了五毛钱,擦了擦手,从棋盘后面站起来,腰板还是挺直的。八级车工的腰板,跟在车间里站了三十一年一样直。他说:"走,找个地方坐坐。"

      他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老张说了很多话,说厂里的旧事,说车间的师傅,说机床的型号和性能。说到最后他忽然不说了,看着面前的草地发呆。草地上有两个孩子在追着跑,笑声尖尖的。老张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拧螺丝。现在螺丝没了,我也没了。"

      林启明翻了一页又一页。四十七本手记,记录了五年间他采访过的每一个人。纺织厂的挡车工,拖拉机厂的车工,铸造厂的翻砂工,航运公司的水手,化肥厂的电工,机床厂的钳工,轴承厂的检验员。男的女的,老的老少的,城里的乡下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下岗工人。

      他翻到最后一本。第047号,1998年3月。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名字:陈伯年。老水手陈伯年,1956年随"奋进号"去过香港。那篇稿子他写的是香港回归专题,但实际上他真正想写的是陈伯年这个人。一个老水手,一辈子在船上,退休之后住在航运公司的家属区里,一个月退休金一百二。航运公司破产后,退休金没了着落,他靠在河边给人修渔网过日子。

      他还记得采访陈伯年那天的情景。老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手里织着一张破了的渔网,动作很慢,一针一针地穿。手指粗大,关节僵直,但穿线的动作精准得像在绣花。他跟林启明讲他年轻时跑船的事,讲海上的风暴,讲香港的灯火,讲"奋进号"靠岸时码头上的人群。讲到后来他停了,低头看着手里的渔网,说了一句话:"海上的日子苦,但海上自由。岸上的日子不苦,但岸上不自由。"

      林启明当时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现在他翻到这一页,看着这句话,觉得它不只适用于一个老水手。它适用于所有人。工厂就是他们的海。工厂在的时候苦,但自由。有活干,有饭吃,有身份,有归属。工厂没了之后不苦了吗?还是苦。只是苦法变了。从劳作的苦变成了无所事事的苦,从身体的苦变成了心里的苦。

      林启明把所有手记合上,放在桌上。四十七本,摞起来有半人高。这五年他没有虚度。他的脚走过了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工厂和家属区,他的笔记录了几百个人的名字和故事。这些故事大多没有变成铅字印在报纸上。有些被周德厚压了,有些被老吴退了,有些他自己写完之后觉得不够好,又塞回了抽屉。但它们都在。纸还在,字还在,人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秋天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不像夏天那么毒了,带着一种干燥的温热。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了,几片黄叶在风里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缺的不是材料。材料够了。四十七本采访手记加十三个文件袋,他手里的东西足够写一本书。他缺的是一个框架,一个把这些散落的碎片串起来的骨架。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红笔。

      他在纸的正中间写了一个字:厂。

      然后他从这个字开始,往外画线。

      二

      他画了一整天。

      从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除了中午吃了林五月送来的两个花卷,他没离开过桌子。白纸铺了三张,用胶带粘在一起,铺满了整张桌面。红笔的线条和黑笔的标注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

      纸的中央是"厂"字。从"厂"字往外,分出六条主线。

      第一条线:工厂。从红星机械厂到拖拉机厂,从拖拉机厂到航运公司,从航运公司到纺织厂。每一家工厂的建厂时间、规模、职工人数、主要产品、停产时间、破产时间。他用黑笔标注,数据全部来自采访手记和文件袋里的材料。

      第二条线:人。从林守正到林建国,从林建国到林启明自己。三代工人,三种命运。第一代人建了厂,第二代人守了厂,第三代人看着厂被人搬空。他在这条线上还标了其他名字:老张、陈伯年、刘德发、王桂兰、李秀英。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连着一座工厂。

      第三条线:资产。从评估到拍卖到转让。马德功做评估,赵广发接盘,银行贷款,转手倒卖。这条线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有文件支撑:评估报告、转让协议、银行凭证、会议纪要。他用红笔画了圆圈,把关键数字圈出来:四百二十万、一百一十万、三万八。三个数字,三笔交易,三家工厂。

      第四条线:权力。从工厂的厂长到市里的主管部门,从主管部门到评估机构,从评估机构到拍卖现场。每一环都有人签字,每一环都有人盖章。他在这条线上标了几个问号,问号代表他还不确定的人名和关系。

      第五条线:市场。从菜市场的摊位费到河沿街的商铺收编,从家属区的拆迁通知到修车摊的被迫搬迁。赵广发不只买工厂,他在买整条街。市场管理权、商铺经营权、土地开发权,一样一样地吞。

      第六条线:声音。从林守正二十六年前那份石沉大海的报告,到他自己被报社退回三次的稿子,到吴志刚说出的那句话:"他们不怕信。他们怕的是曝光。"这条线是最短的一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它连接的是沉默和发声之间的距离。

      六条线,六个维度,从中央的"厂"字向外辐射,最终汇聚在纸的右下角。他在右下角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着两个字:落幕。

      这也就是他要写的书的名字。《落幕》。

      不是"下岗纪实",不是"工厂春秋",不是"时代之痛"。这些名字他都想过,都不对。太学术了,太疏远了,太像一篇论文的标题。他要写的不是论文,是一部记录。记录那些厂是怎么倒的,人是怎么散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记录完之后,这些东西就落幕了。落幕不是结束。落幕是谢幕。演员从台上走下来,观众散场了,灯光灭了,但台上的痕迹还在。地上有脚印,空气里有汗味,幕布上有手印。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痕迹记下来。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铺满桌面的纸。六条线像六条河流,从不同的源头出发,流过不同的地形,最后汇入同一片海。那片海的名字叫"落幕"。

      他后退一步,审视全局。这张图还缺一样东西。缺一条时间线。六条线在空间上是平行的,但在时间上是有先后顺序的。最早的时件是1958年红星厂建厂,最晚的是1998年红星厂破产。四十年。他需要在图的上方加一条时间轴,把这四十年里的关键节点标出来。

      他拿起笔,在纸的上端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标注了年份:1958、1965、1972、1978、1985、1990、1993、1995、1997、1998。每个年份下面标了一个事件。1958:红星厂建厂。1965:林守正获先进生产者。1972:周厂长调走,郑厂长上任,钢材质量问题开始。1978:改革开放。1985:拖拉机厂引进新设备。1990:航运公司开始亏损。1993:林启明进报社,第一篇下岗报道。1995:赵广发成立东海实业。1997:航运公司破产,设备被收购。1998:红星厂破产,拖拉机厂全面停产。

      四十年。从建厂到破产,从兴旺到衰败,从人到物,从物到事。一条完整的弧线。

      他看着这条弧线,忽然想到了一个词:史记。

      三

      他想到司马迁。

      不是附庸风雅。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要做的事和两千年前那个人做的事有某种相似之处。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不在朝堂之上,不在史馆之中。他被处以宫刑,逐出权力中心,成了一个被体制抛弃的人。他用残破的身体和一支笔,写出了从黄帝到汉武帝三千年的历史。他不是为了朝廷写的,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些被遗忘的人和被掩埋的事。

      林启明不是司马迁。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只是一个被报社辞退的前记者,手里有四十七本采访手记和十三份文件。他没有司马迁的学问,没有司马迁的笔力,也没有司马迁的格局。但他有一样东西跟司马迁一样:他被踢出来了。

      被踢出来的好处是你不用再看谁的脸色。在报社的时候,他写一篇稿子要过三道关。第一道是周德厚,审内容。第二道是老吴,审导向。第三道是值班副总编,审版面。三道关过了,稿子才能见报。三道关任何一道卡住,稿子就毙了。五年里他的稿子被毙了十一篇,被删改了三十多篇。有些稿子改到面目全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有一篇关于下岗女工的报道,他原文写了五千字,见报时只剩一千二。删掉的不是错别字,是最有分量的部分。那些具体的数字、真实的细节、工人说出口的原话,全被删了。留下的只剩骨架,没有肉。

      周德厚删他稿子的时候说过一句理由:"有些话是对的,但不是所有对的话都能说。"这句话他记了五年。他承认周德厚说得有道理。在报社的体制里,这句话是对的。但不在报社了,这句话就不成立了。没有"能不能说"的问题了,只有"写不写"的问题。

      现在他不在报社了。没有人审他的稿子了。没有人告诉他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了。他可以写了。

      但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写好。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不安。他会采访,会记录,会把事实整理清楚。但写一本书和写一篇报道不一样。报道是截取一个横断面,写一件事、一个人、一个场景。书是纵向的,要有起承转合,要有结构,要有节奏。他从没写过这么长的东西。他怕自己写不好。怕写出来的东西配不上那些人的故事。那些人的骨事是沉甸甸的,像石头。他的笔如果太轻,就托不住那些石头的重量。

      他在屋里来回走,从门口走到窗户,再从窗户走到门口,一个来回七步。走了十几个来回,他停下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是《史记》的节选本,中华书局的,他在大学时买的。书脊上的烫金字磨掉了大半,封面有折痕。他翻到最后一篇,《太史公自序》。

      他找到了他要找的那段话。司马迁说他写《史记》的目的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十八个字。林启明把这十八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三遍。他做不到"究天人之际",也做不到"通古今之变",至于"成一家之言",他连家都算不上。但他能做到一件事:记。

      记下来。把看到的、听到的、找到的、真实的,全记下来。不评判,不抒情,不拔高,不矮化。只记。让事实自己说话。他做了五年记者,最擅长的就是记。他的笔不是论战的笔,不是颂歌的笔,是记录的笔。记录是他的本分,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然后他回到桌前,在那张铺满线条的白纸上,在"落幕"两个字的旁边,又写了两个字:史记。

      落幕是书名。史记是写法。

      不是写历史。是像写历史那样写当下。用记录者的眼光,用编年者的耐心,用一个被逐出体制的人的自由。不预设结论,不服务于任何一方。只把东西摆出来,摆在那里,让看见的人自己判断。

      他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了。

      四

      他开始写。

      不是在稿纸上写。稿纸太小,一页四百字,写完一页翻一页,思路容易断。他把四十七本采访手记和十三份文件袋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在桌上、床上和地上,然后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屋子中间,拿了一叠A4白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开始写提纲。

      提纲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厂。从建厂到破产。以红星厂为主线,辐射拖拉机厂、航运公司、纺织厂。每一座工厂的兴衰史,从奠基到巅峰到衰落到倒闭。他在这部分要写的是工厂本身的故事:机器、产品、产量、利润、亏损、停产、拍卖。用数据和事实说话,不用形容词。

      第二部分:人。工人的故事。从林守正到陈伯年,从老张到王桂兰。每个人一个章节,写他们进厂的故事、在厂里的故事、离开厂之后的故事。不写群像,写个体。一个一个地写,写他们的名字、年龄、工种、工龄、手艺、收入、家庭。写他们下岗之后做了什么,摆摊的、打零工的、去南方的、在家躺着的。写他们的表情、动作、口头禅。写他们说了什么,也写他们没说什么。

      第三部分:链。资产流失的链条。从马德功的评估报告到赵广发的收购合同,从银行的贷款凭证到码头的租赁协议。用文件说话。每一份文件的来龙去脉,每一个签字背后的人,每一笔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部分是最硬的,也是最危险的。因为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有人名和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指向一笔交易,每一笔交易都指向一个人。

      他在这部分下面列了一个清单。清单上按时间排列着十三份文件的关键信息:1995年航运公司资产评估报告,评估人马德功,评估价四百二十万。1995年航运公司转让协议,受让方东海实业,成交价一百一十万。1995年东海实业银行贷款合同,贷款金额一百五十万,用途"流动资金周转"。1996年拖拉机厂设备拍卖记录,买方东海实业,成交价三万八。1997年红星厂破产裁定书,法院签发。1998年红星厂设备拍卖记录,买方东海实业,评估价十二万,成交价三万八。以及林守正1972年的那份报告底稿,记录了二十六年前钢材采购环节的质量问题。

      每一份文件后面他都标注了来源:原件、复印件、手抄件、采访记录。来源清楚,链条就清楚。链条清楚,真相就清楚。

      他在A4纸上写了整整二十页提纲。每一部分下面列出了具体的章节标题、人物名单、文件编号和采访日期。写完之后他把二十页提纲钉在一起,翻到第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落幕:一座工业城市的消亡纪事》

      副标题他想了很久,改了三次。第一次写的是"1990至1998年下岗潮调查报告",太像公文了。第二次写的是"工厂、工人与一个时代的终结",太像学术论文了。第三次他写了"一座工业城市的消亡纪事",觉得对了。纪事。不是报告,不是论文,是纪实。纪事就是记事。记什么?记这座城市里那些工厂是怎么没的,工厂没了之后人是怎么活的。

      他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兴奋,也不是紧张。是一种沉。像一块石头落到了水底,水面平了,但水底多了一样东西。这块石头从他心里搬了好几个月,从报社下岗那天起就开始搬,搬过了林五月的糖三角,搬过了吴志刚的纸条,搬过了父亲桥头的背影,搬过了爷爷吐血的那个凌晨。搬到现在,终于落了地。

      五

      提纲写完的第二天,他给沈梦溪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在巷口的公用电话亭打的。那个电话亭已经开了十几年了,一部老式拨号电话,装在一个木头匣子里,挂在杂货铺的外墙上。打一次市内电话两毛钱,打长途一块二。杂货铺的老板娘兼营电话业务,一边嗑瓜子一边收钱。

      "喂?"沈梦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鼻音。她最近感冒了,信里说过。

      "是我。"

      "启明?"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你还好吗?你上次来信之后我就没收到你的消息了,打了好几次电话你都不在家。"

      "我出了点事。"

      他把下岗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轻描淡写。他说了报社的通知,说了方同志借调的事没了,说了自己在家关了半个月,说了林五月来送饭,说了吴志刚找上门来,说了爷爷住院。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提纲。

      沈梦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怎么样?"

      "我在写东西。"

      "写什么?"

      "一本书。纪实类的。关于下岗。关于工厂。关于很多人。"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沈梦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林启明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你在报社写那些稿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写的不是新闻。"沈梦溪说。"你写的是一个时代。但你一直在被版面限制,被字数限制,被审稿限制。你写出来的东西只是你想写的东西的十分之一。我一直想跟你说,有一天你不受限制了,你要把那十分之九写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不受限制?"

      "因为没有人能一直被限制下去。要么你挣脱限制,要么限制把你压死。你不是会被压死的人。"

      林启明靠在电话亭的柱子上,听筒贴着耳朵,耳朵发烫。杂货铺的老板娘在旁边娘在旁边嗑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嗑。

      "梦溪,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写完之后需要一个地方发表。不是报纸,是书。你所在的出版社能不能出这种东西?"

      沈梦溪没有马上回答。她在出版社做了三年编辑,经手的大多是文学作品和社科读物。纪实类的东西她接触过,但不是她负责的板块。而且她知道,这种涉及具体人名和交易数据的书稿,出版社的审核会非常严格。

      "我先问问。"她说。"你先把东西写出来,写完了我拿给社里看看。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种题材,社里不一定敢接。"

      "如果社里不接呢?"

      "那就找别的渠道。省里有几家民营书商,胆子比出版社大。或者自费印刷,先印几百本,送出去。只要东西写好了,总有地方能发。"

      "我手里有些材料比较敏感。涉及一些在任的人。"

      "多敏感?"

      "涉及资产流失。数字、合同、签名都有。如果发出去,有人会坐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林启明听见听筒里有细微的电流声,像虫子在叫。

      "启明,你听我说。"沈梦溪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你要写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写出来和发出去是两回事。你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写出来,但发出去的时候,有些东西要处理。名字可以化名,数字可以模糊。你不需要把所有人都暴露在阳光下。你只需要让读者知道:这件事发生了,这些人存在过。"

      "那不是打了折扣吗?"

      "打折总比发不出去强。发不出去的话,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废纸。打折发出去,至少有人能看见。看见了一半的真相,也比什么都没看见强。你想想你爷爷那份报告。二十六年前写的,一个字都没发出去。二十六年了,谁看见了?谁知道了?你愿意让你的书也变成那样吗?"

      林启明没有说话。他知道沈梦溪说得对。但他不甘心。他手里的每一份文件都是真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实的。把真的变成半真的,把实的变成半实的,他做不到那么干脆。

      但他更做不到的是让这些东西永远躺在抽屉里。

      "我先把书写出来。"他说。"发出去的事,写完再说。"

      "好。你写。写完了寄给我。"

      "梦溪。"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你写完了就是谢我了。快写。别拖。"

      电话挂了。林启明站在电话亭外面,手里还攥着听筒。听筒里是忙音,嘟嘟嘟的,一声接一声。他把听筒放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给老板娘。老板娘接了钱,嗑了一粒瓜子,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打长途啊?脸都红了。"

      "嗯。"

      "对象吧?"

      林启明没回答,转身走了。老板娘在他身后笑了一声,继续嗑瓜子。电视里晚间新闻的声音从门帘后面传出来,播音员在念一段关于经济形势的报道,声音平稳而洪亮,跟巷子里昏暗的灯光很不搭。

      六

      电话挂了之后,林启明在电话亭外面站了一会儿。

      秋天了。九月的风从河沿街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桂花若有若无的甜。巷口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落几片,飘在空中打转,像犹豫不决的蝴蝶。杂货铺的老板娘把门帘放下来了,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晚间新闻。

      他走回家,进屋,坐到桌前。提纲钉在一起放在左手边,四十七本采访手记排在右手边,十三份文件袋摆在正前方。A4白纸还有半沓,签字笔换了一支新的。

      他翻开第一本采访手记。1993年9月14日,市第一纺织厂,王桂兰。

      他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想起了爷爷说的那句话。不是最后那句"写出来",而是更早的那句。爷爷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写过不该写的。"

      爷爷写了一份报告,没有人回复,报告在笔记本里躺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后,孙子拿起笔,写同样的东西。不是同样的报告,是同样的真相。关于工厂,关于工人,关于那些被人搬空的东西和被人遗忘的人。

      区别在于:爷爷写完之后就不写了。他把手收回来,拿起扳手和卡尺,回到车床前面。他用四十年的沉默换了一份安全的平静。他活到了七十九岁,虽然穷,虽然病,但活着。

      孙子不一样。孙子已经被踢出来了。没有车床可以回去,没有扳手可以握。他手里只有一支笔。笔是他唯一的工具,纸是他唯一的战场。他不能像爷爷那样把笔搁下。因为他搁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爷爷搁下笔还有手艺,他搁下笔就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他写。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叙事。他写是因为他不会别的。他只会记。他走了五年的路,见了五年的人,听了五年的故事。这些东西装在他脑子里,像一仓库的粮食。粮食放着不放就会烂。他把它们倒出来,摊在纸上,晒干,码好。让它们不烂。让它们在纸上活下去。

      第一行字写的是王桂兰的名字。王桂兰。三个字写在白纸的第一行,居中,字不大,但写得用力,笔画压进了纸里。他看着这三个字,停了一下。这是他五年前采访的第一个人,也是他这本书里写的第一个人。他从王桂兰十九岁进厂那天开始写起。红格子衬衫。那天她母亲带她去报到,在厂门口给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她一直留着,夹在结婚证的后面。下岗之后她翻出来看过一次,看完又塞回去了。

      他写王桂兰在细纱车间站了十九年的腿。每天八小时,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腿站肿了,晚上回家用热水泡。泡了十九年,腿上的血管突出来了,像蚯蚓爬在皮肤底下。医生说是静脉曲张,不能再久站了。但不上班站着,上班也得站着。站了十九年站成习惯了,下了岗反而不习惯了。她做钟点工的时候,雇主说你可以坐着擦,她说坐不惯。

      他写她下岗那天回家路上买的两个烧饼。一个给儿子,一个给女儿。她自己没吃。她饿了,但两毛钱一个的烧饼,她舍不得买第三个。她把烧饼揣在怀里,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回家。到家的时候烧饼还是热的。她拿出来分给孩子,孩子在写作业,头都没抬,接过烧饼就咬了一口。她看着孩子吃,站在厨房门口,把围裙上的线头扯断了。

      他写她去劳务市场找工作时人家说她年纪大了。四十三岁,年纪大了。她十九岁进厂的时候人家说她年轻,四十三岁下岗的时候人家说她老了。中间的二十四年不算数。二十四年像一段被剪掉的胶片,有画面但放不出来。

      他写她做钟点工时跪在地上擦地板的膝盖。膝盖跪在瓷砖上,凉,硬,疼。她把毛巾垫在膝盖底下,继续擦。三室一厅的房子,一百二十平米,她从门口擦到阳台,再从阳台擦回来。擦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直不起来了,扶着墙慢慢撑起来,腿在抖。雇主站在旁边看,说了一句:"擦得挺干净。"

      他写她说的一句话:"我在厂里站了十九年没弯过腰,下岗了倒跪下了。"

      他写老张。写他在车床前站了三十一年的腰板,写他下岗后去公园门口摆棋摊赚的钱,写他说的一句话:"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拧螺丝。现在螺丝没了,我也没了。"

      他写陈伯年。写他1956年随"奋进号"出海时看见的香港灯火,写他退休后住在航运公司家属区的日子,写他在河边修渔网的手。写他说的一句话:"海上的日子苦,但海上自由。岸上的日子不苦,但岸上不自由。"

      他写刘德发。写他来报信时红着眼眶的样子,写他报出工龄和买断金额时发抖的声音。三十一年,一万八千六百块。写他说的一句话:"林师傅,红星厂没了。"

      他谢赵师傅。那个在拍卖会上拍桌子说"这是贼偷东西"的老铸造工,写他第二天被保卫科请去喝茶的经过,写他气得犯了心脏病住了半个月院。但他什么都没说。拍桌子就是他的话。

      他写李秀英。写她在合资电子厂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的腿,写她下夜班后通红的眼睛,写她问的那句话:"记者同志,你说这个厂会不会也倒了?"他写自己回答不出来的窘迫。他骗她说不会。他说的时候自己都不信。他写她听完之后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高兴的笑,是看透了别人在说谎但不想拆穿的笑。

      他写父亲林建国。写他在桥头修自行车的背影,写他被太阳晒脱皮的后背,写他的扳手和油布。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也是一种说法。沉默有时候比说话更响。

      他写爷爷林守正。写他攥着徽章四十年的手,写他每天问"厂里咋样了"的声音,写他梦里听见的机器声。写他二十六年前写的那份报告,写他说的那句话:"你拧了一辈子的那台机器,已经不是你的了。"

      他写吴志刚。写他在东海实业八年的灰色岁月,写他女儿填表时写"公司职员"的那一刻,写他把全部交易底单交给林启明时的表情。写他说的一句话:"他们不怕信。他们怕的是曝光。"

      他写这些人。一个一个地写。写他们的名字,写他们的脸,写他们的手,写他们说过的话和没说过的话。写他们站着的样子和弯下去的样子。写他们活着的样子和快要撑不住的样子。写完了,这些名字就活在纸上了。纸比人活得久。

      他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白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日历翻过日子。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他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笔换了三支,纸用了一沓又开了一沓。手指磨出了茧,不是握扳手的茧,是握笔的茧。

      写到第三天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坎。第三部分"链"里有一段他写不下去。赵广发的银行贷款合同他手里有复印件,但贷款审批环节的经手人是谁,他不知道。吴志刚的清单上标注了"银行方面:待查"三个字。这意味着吴志刚自己也不确定。这笔贷款是一百五十万,从银行贷出来,进了赵广发的公司账户,然后以"收购资产"的名义转了出去。但一百五十万的贷款不是随便就能批的,需要担保,需要抵押,需要有人签字。签字的人是谁?抵押物是什么?担保方是谁?这些环节里的空白,就是链条上的断口。

      他坐在纸堆里想了很久。他不能编。编出来的东西不是记录,是小说。他要写的是纪事,每一个字都要有出处。没有出处的地方就空着,空着也是一种诚实。空白告诉读者:这里我不知道,但我承认我不知道。这比填满更难。

      他在稿纸上写下了那个断口的位置,旁边标注了三个字:待查证。然后他继续往下写。先写能写的,把能写的写完再回头补断口。就像修一条路,遇到一个坑过不去,先修后面的,等有了材料再来填那个坑。

      写到第五天的时候他翻完了所有四十七本采访手记。他在手记里圈出了三百二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或长或短的故事。他从里面挑出了三十六个人,作为第二部分"人"的主要人物。三十六个人,三十六段人生。有挡车工,有车工,有翻砂工,有电工,有检验员,有水手,有仓库保管员。三十六个人里面,有十一个他已经知道下落,九个失去了联系,十六个他不确定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

      他拿出一张白纸,把三十六个名字写上去,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工种、工龄、采访日期和现状。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张名单,看了很久。三十六个名字,三十六个普通人。如果他不写,这些名字迟早会消失。人会老,会死,会搬走,会失忆。纸也会烂,会烧,会被丢掉。但在纸烂之前,在失忆之前,这些名字至少存在过一次。存在过一次就够了。一次也是永恒。

      他写到第七天的时候,林五月来了。

      她照例带了馒头和花卷。进门看见满地的纸和满桌的文件袋,愣了一下。

      "哥,你干啥呢?"

      "写东西。"

      "写啥东西?"

      "一本书。"

      林五月把馒头放在桌上唯一一块空地方,低头扫了一眼他写的纸。密密麻麻的字,一行接一行,黑笔写的,有些地方涂了重写。

      "写了多少了?"

      "不知道。没数。"

      "吃了没?"

      "忘了。"

      林五月看了他一眼。他的胡子又长出来了,眼窝又陷下去了,但跟半个月前那次不一样。上次他关在屋里是因为绝望。这次他关在屋里是因为投入。同样是关门,但门里面的状态不同。她分得出来。

      "哥,你先吃。吃完再写。"

      "嗯。"

      她把馒头掰开,递了一半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眼睛还盯着纸上的字。

      "五月。"

      "嗯。"

      "你说,一个人活着,能记住多少人的名字?"

      林五月想了想。"不知道。几十个?上百个?"

      "我这五年记了四百多个名字。四百多个人,四百多个故事。如果我不写下来,这些名字就没了。这些人就白活了一场。"

      林五月没说话。她把另一半馒头也递给了他。

      "那你写。"她说。"写完了,这些人的名字就活在纸上了。"

      林启明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继续写。

      窗外,秋天的风把一片黄叶吹到了窗台上。叶子在台面上打了个旋,停住了。叶脉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上面画着一座城市的街道和河流。风再吹一下,叶子就会飘走。但此刻它停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在等被人看见。

      (约12000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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