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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礁石 199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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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
卷三:夏炽
第102章礁石
一
陈向东数到第三十七块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不认识,区号是0755,深圳的。他犹豫了两秒,按下了接听键。
"喂?"
"是陈老板吗?我是周胖子那个工地的老李啊,上个月我们在一块儿喝过酒的,记得不?"
陈向东记起来了。老李是周胖子介绍认识的,在宝安那边做水电安装的分包。上个月周胖子请客,几个人在沙井的大排档吃了顿夜宵,喝了好几瓶啤酒。老李话多,喝到最后拍着他的肩膀说:"陈老板年轻有为,以后有活儿互相照应。"
"记得,李哥。什么事?"
"我跟你说个事儿啊,你可别急。"老李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传闲话特有的小心翼翼。"今天下午我听人说,周胖子把工地结了账了。甲方那笔进度款,六十万,前天就到账了。"
陈向东蹲在工地临时工棚的门口,背上猛地蹿过一阵凉意。不是风吹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凉。
"到账了?"
"到了到了。我有个兄弟在甲方财务那儿,他亲口跟我说的。前天下午到的账,六十万整。可周胖子跟你们说还没到账吧?"
陈向东没答话。他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周胖子确实说了,甲方的进度款还没批下来,让大家再等两天。两天变成了四天,四天变成了一周。工地上二十多个工人等着发工资,材料商的货款也拖了半个月了。他前天还打电话问过周胖子,周胖子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说:"东子你放心,款一到我第一个给你打过去。"
"李哥,你说的这个消息确定吗?"
"确定确定。我那个兄弟不会骗我。陈老板,我跟你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周胖子这人不太地道。你赶紧联系他问问,别到时候人跑了,你连个影儿都追不着。"
陈向东挂了电话,站在工棚门口愣了几秒钟。日头正毒,晒得脚下的泥地开裂,热气从地缝里往上蒸。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短袖,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渍在布料上洇出一圈深色的地图。
他拨了周胖子的手机号。嘟嘟嘟,响了六声,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关机了。
他蹲下来,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泥地。泥地上有脚印,深浅不一,是今天上午工人们来上工时踩的。二十多个人的脚印,乱七八糟地印在干裂的泥土上,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图。
周胖子叫周国强,是他在深圳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去年年初他来深圳闯荡,身上揣着从老家借来的三万块钱,在人才市场转了一个月没找到合适的事做。后来在一个饭局上认识了周胖子。周胖子四十出头,圆脸,微胖,说话嗓门大,自称在建筑行业干了十几年,人脉广,关系硬,什么活儿都能揽到。
当时周胖子正在接一个厂房建设工程的分包项目,总造价一百二十万,需要找人合伙垫资。他看中了陈向东手上的三万块,更看中了他这个人。陈向东年轻,二十五岁,肯吃苦,脑子也活,干起活来不要命。周胖子说:"东子,你跟我合伙,我出关系你出力,利润五五分。干完这一票,你至少能拿十万。"
十万。陈向东当时被这个数字晃了眼。他在老家的工厂一个月工资才四百多块,十万块等于他干二十年。他把三万块钱全部投了进去,又从老家的亲戚那里借了两万,凑了五万交给了周胖子。周胖子收了钱,打了张收条,两个人签了一份简单的合作协议。
工程是去年五月开工的,到现在一年零三个月。中间断断续续地干,有时候甲方付款不及时,停工等款。有时候周胖子说材料涨了价,要追加投入,陈向东又东拼西凑借了一万多。到今天为止,他前前后后投进去将近七万块,全是借的。老家那边,他爸妈的积蓄搭进去了,丈人家借了一万五,还有几个同学朋友那里凑的零碎,加起来有五六笔债。
七万块。对一个农村出来的年轻人来说,这不是一个数字,是一座山。
他站起来,走进工棚。工棚是用铁皮和木板搭的,四面透风,里面摆了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上的被褥卷成乱糟糟的一团。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半包饼干。桌上还搁着一个帆布包,是他的,里面装着合同、收条、记账本和几封家信。
他把帆布包打开,翻出记账本。记账本是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是蓝色的,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支出和收入。他翻到最近几页,上面记着:
七月二十日,付钢筋款一万二(欠三千未付)。
七月二十五日,付水泥款四千八(结清)。
八月一日,工人生活费三千五。
八月五日,付模板款两千。
这些钱大部分是他从周胖子那里领的工程进度款,小部分是他自己垫的。但进度款到八月初就断了,周胖子说甲方还没拨下来。工人们的工资从七月底就开始拖了,到现在已经拖了将近半个月。
他又翻出那份合作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协议是周胖子拟的,两页纸,写得很简单。甲方是周国强,乙方是陈向东。合作内容:共同承建宝安区某某厂房建设工程分包项目。出资比例:甲方出资八万,乙方出资五万。利润分配:五五分成。违约条款:……他把违约条款看了三遍。违约条款只有一句话:"如一方违约,另一方有权要求赔偿实际损失。"
就这么一句。没有约定具体赔偿标准,没有约定争议解决方式,没有约定资金监管方式。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觉得合伙做生意靠的是信任,不是合同。周胖子拍着他的肩膀说:"东子,咱们是兄弟,合同就是个形式,你放心跟我干就行。"
兄弟。
陈向东把合同放回帆布包里,拉上拉链。他坐在折叠桌前的塑料凳子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的铁皮墙。墙上贴着一张深圳市交通图,地图的边角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皮。
他想了一阵,站起来把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帆布包里,又把记账本和合同收好。然后他出了工棚,往工地外面走。
工地在宝安区沙井街道的一条工业路上,周围是一片正在开发的工业小区,到处是堆土和裸露的红泥地。他沿着工业路往东走了大约一公里,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有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公用电话。
他先打了周胖子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声音年轻,大概是周胖子新交的女朋友。他说找周国强,对方说不在家,出去了。他问去哪儿了,对方说不知道,然后把电话挂了。
他又打了周胖子常用的那个传呼机号码。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他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货车。深圳的货车多,跑得快,扬起的灰尘把路边的行道树都染成了灰色。太阳还挂在西边,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路对面有个卖甘蔗汁的小贩,手摇的榨汁机吱嘎吱嘎地转,甘蔗渣堆了一地,苍蝇嗡嗡地绕着飞。他买了一杯,两块钱。甘蔗汁是温的,甜得发腻,他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
他把纸杯捏扁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站在那里想了一阵。周胖子在深圳混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不是他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能比的。但有一点他想明白了:周胖子可以跑,可以躲,可以改电话号码,但他名下的银行账户跑不了,房产跑不了,他签过的合同和收过的钱在账面上留着痕迹。只要找到痕迹,就能追到他。
他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二
周胖子在福田区有一套房子,是去年买的,分期付款。陈向东去过一次,是送一份合同去签字。房子在八楼,两室一厅,装修不算豪华但也不差,客厅里摆着一套皮沙发,还有一台二十九寸的大彩电。那时候陈向东就想,周胖子赚的钱不少,光这套房子就值二三十万。
他从沙井坐中巴到福田,换了一趟公共汽车,到了周胖子那个小区的时候已经傍晚七点多了。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际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小区门口有保安,他说是来找人的,保安问找谁,他说了门牌号,保安让他登记了身份证就放行了。
他上到八楼,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安安静静的,连电视的声音都没有。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下到一楼的大厅里。大厅里有几排座椅,是给来客等候用的。他坐在最靠边的一把椅子上,把帆布包搁在脚边,盯着电梯的方向。
他决定等。
保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大厅里的灯光嗡嗡地响着,白光照得一切都惨白惨白的。有人在电梯口进进出出,拎着菜篮子的、抱着孩子的、穿着西装回家的,一张张面孔从眼前晃过去,没有一张是周胖子的。
他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十点半的时候,保安走过来了。"师父,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要关大门了。"
"我等人。周国强,八楼的。他今天会来吗?"
保安摇了摇头。"八楼那户?我下午看见他搬了几个箱子下楼,装了一辆面包车走了。具体去哪儿我不知道。"
搬箱子。装车。走了。
陈向东坐在椅子上没动。保安又说了两句什么,他没听清。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飞。
他站起来,出了小区大门。街上已经黑透了,路灯照着空旷的马路,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呼啸而过。他沿着人行道走,走了不知道多远,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兰州拉面馆,进去了。
老板是甘肃人,戴着白色的小圆帽,在灶台后面拉面。面团在他手里翻飞,拉长、折叠、再拉长,动作行云流水。陈向东坐在油腻腻的桌子前面,要了一碗牛肉面,十块钱。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红色的油辣子浮在汤面上,牛肉片切得薄薄的,铺在面条上面。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面是筋道的,汤是咸的,辣味冲上来的时候鼻腔一酸。他嚼了两口,忽然停了。
他放下筷子,坐在那里,盯着碗里的面汤出神。汤面上映着头顶日光灯的影子,白惨惨的一团。
七万块钱。三十七个工人的工资。两万多的材料欠款。还有他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向东啊,家里的钱你先别着急还,你爸的药还能吃两个月。"他爸的药。高血压、糖尿病,每个月要吃一百多块钱的药。他把家里的积蓄全拿走了,他爸的药钱是省了又省,从每个月的退休金里抠出来的。
他端起碗,把面汤喝了一口。烫的,烫得舌头发麻。他又喝了一口,把碗里的汤喝了个干净。然后放下碗,掏出十块钱搁在桌上,出了面馆。
他没有回工地。他去了周胖子的另一个落脚点,在罗湖区的一间出租屋。那是周胖子早年租的房子,后来买了福田的房子就没退租,说是"留着放东西"。陈向东只听周胖子提过一次地址,没去过,但他记住了:罗湖区人民南路某巷某号三楼。
他坐公共汽车到人民南路,下了车沿着巷子找。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阳台上挂满了衣服,窗台上摆着花盆和杂物。他找到了那个门牌号,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碎花的棉布衫。
"你找谁?"
"阿姨,请问周国强是不是住这儿?"
老太太摇了摇头。"没这个人。这房子我住了两年了。"
"以前住这儿的人搬走了?"
"我搬来的时候就是空房子。你找错了吧?"
他道了谢,下了楼。站在巷子口,仰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亮着灯,是老太太的房间。不是这件。也许周胖子早就不住这儿了,也许他记错了地址。也许从头到尾,周胖子就没有在他说过的地方住过。
他忽然觉得很冷。深圳的九月夜晚还是热的,三十多度,空气黏腻得像泡在糖水里。但他冷,从里到外的冷。
他在路边找了一棵行道树,靠着树干蹲了下来。帆布包搁在脚边,里面有他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裳、合同、收条、记账本、一支圆珠笔、一个计算器。全部加起来值不了两百块钱。
他蹲在树底下,想了很多事情。想他去年从老家出来的时候,他妈站在村口送他,塞了两个煮鸡蛋在他口袋里。想他爸坐在堂屋里抽旱烟,一言不发,抽完了才说了一句:"到了外面,别被人骗了。"他想他爸这辈子没出过县城,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别被人骗了"这五个字,比任何合同条款都管用。
他被骗了。
他不只是被骗了钱。他被骗了信任,被骗了一年多的时间和汗水,被骗了对人的基本善意。周胖子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的时候,他信了。周胖子说"款一到就给你打过去"的时候,他也信了。他不是没想过周胖子会赖账,但他以为赖账的极限是拖延,是少给,不会是卷走全部。
全部。六十万的进度款,他应得的份额至少有十五万。十五万足够付清工人的工资、还清材料商的欠款、还掉他借的债,还能剩几万块寄回家里。现在一分都没有了。
他蹲在那里,脑袋抵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后脑勺。行道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投成一个黑团,他蹲在黑团里面,像一个洞。
深圳的夜晚不安静。远处有工地的打桩声,咚、咚、咚,沉闷而有节奏,像大地的心跳。近处有烧烤摊的油烟味飘过来,混着啤酒和汗的味道。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他头顶上方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他蹲在洪流底下,被声音淹没着,但什么都听不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喂,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巡防队员,手里拿着一根橡胶棍,脸上带着警惕的表情。
"没事。"
"住这附近的?"
"不是。来办事的。"
"办事蹲在这棵树底下?"
陈向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碰到点麻烦。合伙做工程,合伙人把钱卷跑了。"
巡防队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年轻人的脸,晒得黑,嘴唇干裂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像是坏人,倒像是被人欺负了的老实人。
"那你得去报案啊。蹲在这儿管什么用?"
"报案?去哪儿报?"
"派出所啊。你是哪个辖区的?"
陈向东想了想。工地在沙井,那应该去沙井派出所。
"你去沙井派出所报案,把你的合同、收条、转账记录都带上。这种事他们见多了。"巡防队员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报案。陈向东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报案有用吗?周胖子卷的是工程款,不是偷也不是抢,是经济纠纷。经济纠纷派出所管不了,得去法院起诉。但起诉要请律师,律师费又是一笔钱。他现在身上只剩三百多块,连吃饭都不够撑半个月。
但蹲在树底下更没有用。
他咬了咬牙,坐公共汽车回了沙井。
三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沙井派出所。
派出所在一条老街上,白色的小楼,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他进去的时候,值班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正在翻一本什么杂志。
"同志,我要报案。"
民警抬起头。"什么事?"
陈向东把事情说了一遍。合伙人周国强卷走了工程进度款六十万,他应得十五万,现在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材料款也欠着。他把自己的身份信息、周国强的身份信息、工程的基本情况都报了。
民警在一张表格上记了几笔,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情况属于经济纠纷。款项是甲方付给你们合伙体的工程款,合伙人之间怎么分配,是合同约定的事。他没有偷你的钱,也没有抢你的钱,是合伙经营中的争议。这个我们派出所管不了,你得去法院起诉。"
"可他把钱全卷走了,人也不见了。这不算诈骗?"
"诈骗要有非法占有的故意。你们有合作协议,钱是工程款,他卷走的是合伙资金,性质上更像是侵占或者违约。你如果能证明他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骗你投资,那可能构成诈骗。但如果你们就是正常合伙做工程,他只是把钱拿走了不给你分,那就是民事纠纷。"
陈向东沉默了一会儿。他想了想,周胖子确实没有虚构事实,工程是真的,甲方也是真的,进度款也是真的。只不过周胖子拿到钱以后没有分给他,而是人消失了。
"那我去法院起诉的话,需要什么?"
"起诉材料。合同、收条、转账记录、你投入资金的证明、他卷款的证据。最好请个律师。"
陈向东从派出所出来,站在老街上发了一会儿呆。街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推车冒着白烟,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香味飘了好远。他的肚子叫了一声,才想起来昨晚只吃了一碗拉面,今天早上还没吃东西。
他在路边买了两个馒头一杯豆浆,蹲在马路牙子上吃了。馒头是温的,有些硬,嚼起来费劲。豆浆是甜的,甜得发齁。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把每一口都嚼得很碎才咽下去。
吃完早饭,他开始想办法。
他先回了一趟工地。工棚还在,但工人们已经散了大半。二十多个人走了十五个,剩下的几个是跟他关系最近的,都是老家来的老乡,走之前问他:"东哥,工钱还拿得到吗?"
他说:"拿得到。给我点时间。"
他不知道能不能拿到。但他不能说拿不到。说了,剩下的人也走了。
他翻出帆布包里的全部材料,在折叠桌上摊开。合作协议、收条、转账凭证的存根、记账本。他把每一张纸都看了一遍,把每一笔钱的去向理了一遍。
他投入的七万块,有银行转账记录的有四万五,现金支付的有两万五。现金支付的没有收条,只有他自己记账本上的记录。周胖子给他打的收条有三张,分别写着收到合伙投资款两万、两万、一万,共五万。另外两万是他后来追加的材料垫资,没有单独打收条。
甲方拨付的六十万进度款,他手里没有直接证据。但老李说消息来自甲方财务,如果他能从甲方那里拿到付款凭证的复印件,就能证明款项已经到账。
他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找到周国强;第二,拿到甲方付款凭证;第三,请律师起诉。
第三件事最难,因为要花钱。他身上只剩三百多块,连律师的咨询费都不够。但他想起了一件事:他来深圳之前,在老家的时候,县里有法律援助中心,专门给打不起官司的人提供免费法律帮助。深圳有没有这样的机构?
他去翻了翻杂货铺门口的公用电话旁边的黄页电话簿,找到了深圳市法律援助中心的号码。他打过去问了,对方说可以来咨询,符合条件的可以提供法律援助。
他去了。法律援助中心在福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六楼,门口排着好几个人。他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见到了值班的律师。律师姓张,三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很干脆。
陈向东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把合同、收条和记账本都给张律师看了。张律师翻了翻材料,皱了皱眉。
"你这个合同太简单了。违约条款基本等于没有。资金监管条款没有。利润分配的具体方式没约定。退伙条款没有。"张律师把合同放在桌上,"但不是完全没办法。你有收条,有转账记录,有记账本,这些可以证明你的出资事实。合伙关系是成立的,你有权要求分配利润和要求对方返还你的出资。关键是要证明甲方已经付了款,以及周国强拿走了多少钱。"
"甲方的付款凭证怎么拿?"
"你可以申请法院调查取证。也可以自己先去找甲方,看能不能让他们给你出一份付款证明。你是合伙人之一,有权了解工程款的收支情况。"
"如果周国强一直找不到呢?"
"可以公告送达,缺席判决。但执行起来会困难,因为他名下有没有财产是关键。如果他名下有房有车,判决了可以强制执行。如果他早就转移了财产,那就难了。"
陈向东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他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法律知识几乎为零。但他年轻,脑子快,张律师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了心里。
"张律师,我这个情况能申请法律援助吗?"
张律师看了看他,问了一些个人情况。收入、户籍、家庭状况。陈向东如实说了。张律师点了点头。
"你这个情况符合援助条件。我帮你申请,你回去准备材料。需要的材料我给你列个清单。"
陈向东拿着清单出了法律援助中心的门,站在写字楼的走廊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廊的窗户对着一条大街,楼下是车水马龙的深南大道,远处的天际线高高低低,在灰蒙蒙的雾霾里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他回工地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甲方。
甲方是那家厂房的业主单位,一家电子厂。电子厂的办公区在厂区的另一头,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陈向东去了两次,第一次被前台挡了,说负责人不在。第二次他提前打了电话,约了甲方的工程部经理见面。
工程部经理姓刘,四十来岁,说话公事公办的。陈向东说明了来意:他是分包合伙人之一,工程进度款已经到账但他没有收到分配,他需要甲方出具一份付款证明。
刘经理听了以后,表情有些为难。"陈老板,你们分包内部的事我不好掺和。款是我们付给周国强的,合同是跟周国强签的。你们内部怎么分,是你们自己的事。"
"刘经理,我不是要掺和你们跟周国强的关系。我只是需要一份付款证明,证明这笔款已经付了,付了多少,什么时候付的。这是我的合法权益。"
刘经理沉默了一会儿。"付款证明我可以给你,但你得写一个书面申请,说明你是分包合伙人,需要付款证明用于维权。我不能白给你出证明,得有个由头。"
陈向东当场就写了申请。他用的是张律师教他的措辞,写得简洁清楚。刘经理看了以后,让财务复印了一份付款凭证的复印件,盖了业务专用章,交给了他。
付款凭证上白纸黑字:八月十五日,付红星建筑工程分包进度款,人民币陆拾万元整。收款人账户名称:周国强。收款账号:XXXX。
六十万。前天到账。收款人周国强。
他把这份付款凭证折好,放进帆布包里。然后他回了工棚,坐在折叠桌前,把所有材料按张律师说的顺序整理好:合作协议原件、收条原件、转账凭证复印件、记账本复印件、甲方付款凭证复印件、身份证明。
材料齐了。接下来是找到周国强。
他用了五天时间。他去周胖子以前提过的所有地方找了一遍:福田的房子,已经退了租,新房客是个做生意的温州人。罗湖的出租屋,根本不存在。周胖子常去的几家饭馆和茶楼,老板都说好些天没见他了。他甚至去了周胖子老家的地址,在湖南的一个县城,打电话到周胖子老家村里的代销店,店主说周国强半年多没回来了。
第五天的晚上,他接到了老李的电话。
"陈老板,我打听到一个消息。周胖子在东莞长安镇有个相好的,开了家小发廊。他可能躲在那边。"
陈向东记下了地址。第二天一早,他坐中巴去了东莞长安。
长安镇在深圳和广州之间,工业密集,到处是厂房和出租屋。他按照地址找了过去,在一条巷子的深处找到了那家发廊。发廊不大,一面玻璃门,里面亮着粉红色的灯。门口坐着一个穿短裙的年轻女人,在嗑瓜子。
他推门进去。女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洗头还是剪头?"
"我找人。周国强在不在?"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不认识。"
"他是这家发廊的老板。"
"发廊老板是我,不姓周。"女人站起来,语气硬了。"你找错地方了,出去。"
陈向东没动。他看着女人的眼睛,看了五秒钟。女人的目光闪了一下,往后面瞟了一眼。就这一眼,他知道了:周国强就在后面。
他往里走。女人伸手拦他,被他拨开了。发廊后面有一道帘子,帘子后面是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间房。他推开门,看见了周国强。
周国强坐在一张单人床上,穿着背心裤衩,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摞钱,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扎成两捆。他正在数钱,手上的动作很快,拇指一捻一翻,钞票哗哗地响。看见陈向东推门进来,他的手停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周国强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慌张,只是有一种被搅扰了的不耐烦。"东子,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陈向东没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那两捆钱上,又移到周国强的脸上。
"六十万。你拿了六十万。"
周国强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的不耐烦,而是一种冷硬的防备。"东子,你听我说。事情没那么简单。甲方那边出了点问题,后面的款可能要不到了。我先把前面的款收着,等把账算清楚了再分给你。"
"甲方的款已经付清了。我有付款凭证。八月十五号,六十万整,打到你个人账户上。"
周国强的脸色变了一瞬。他没想到陈向东能拿到付款凭证。但很快他又镇定下来了,嘴角甚至扯出一个笑。
"东子,你长大了啊。知道去查账了。"他拿起茶几上的两捆钱,往陈向东面前一推。"这是两万块。你先拿着,把工人的工资发了。剩下的,等我把事情处理完了再说。"
两万块。他应得十五万。周国强给他两万,让他走人。
陈向东看着那两捆钱。红色的钞票在粉红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失真,像假的一样。他伸出手,拿起了其中一捆,在手里掂了掂。一万块,一百张,不厚不薄,握在掌心里刚好一把。
他把钱放回茶几上。
"周国强,我不接这两万块。"
周国强的笑容凝固了。
"你要么按合同把我的那份分给我,十五万。要么我们法院见。"
周国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出了声。"东子,你以为法院是你家开的?你请得起律师吗?你打得起官司吗?"
"我请不起律师。但法律援助中心给我派了一个,免费的。"
周国强的笑声停了。
陈向东转身走出了发廊。他走过那条巷子,走到马路上,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巷子外面的世界嘈杂、炎热、真实。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扬起一片灰尘。卖甘蔗汁的小贩在路边吆喝,声音尖锐而单调。
他走了大约五十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条巷子的入口。巷子很深,光线暗淡,发廊的粉红色灯光在巷子深处若隐若现,像一个藏污纳垢的洞穴。
他想回去。想回去把周国强从那个洞穴里拖出来,拖到阳光底下,让所有人看看他的嘴脸。但他没有。他知道那样做没有用。打一架解决不了问题,打完了他还是拿不到钱,反而可能把自己送进去。
他要走法律的路。虽然慢,虽然难,但那是对的。
他回到深圳以后,把找到周国强的消息告诉了张律师。张律师帮他起草了起诉状,以合伙协议纠纷为由,向宝安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周国强返还投资款七万元,分配利润八万元,合计十五万元。
起诉状递交上去以后,法院立了案。传票寄到了周国强在东莞长安的那个发廊地址,也被退回来了,原因是"查无此人"。张律师说没关系,可以公告送达。公告送达需要六十天。六十天以后,如果周国强不出庭,法院可以缺席判决。
六十天。
陈向东回到工地的时候,工棚里只剩下两个人了。一个是他的老乡刘军,三十出头,以前在老家做过木工,手艺不错。另一个是小马,刚满二十,是从隔壁县来的,话不多,干活实在。他们两个没有走,是因为信他。
"东哥,怎么样?"刘军问。
"起诉了。等法院判。"
"能拿回钱吗?"
"能。"陈向东说这个字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但他必须说"能"。
他在工地上没有活儿可干了,工程停了,甲方已经另外找了一家施工队接手。他白天去附近的工地上打零工,搬砖、扛水泥、拌砂浆,一天能挣三四十块。晚上回到工棚,就在灯下翻张律师给他的那些法律资料,一本《民法通则》的小册子,翻得卷了边。
六十天过得很慢。他每天都在数日子。白天打工的时候数,晚上回来躺在床上数。工棚的铁皮墙在太阳底下烤得发烫,到半夜才慢慢凉下来。他躺在硬邦邦的铁架床上,听着外面工地上野猫的叫声,怎么也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想那八十六张照片。不对,那不是他的照片,是林启铭拍的。他跟林启铭不认识,他们生活在不同的城市,做着不同的事。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被生活摁在地上摩擦过。不同的是,林启铭摩擦完了还能拿起相机拍点什么,他连一台相机都没有。他有的只是一个帆布包、一摞合同收条和一张判决书。
他还想他老婆。他老婆叫秀英,在老家带着三岁的女儿。他出来的时候女儿刚会走路,歪歪扭扭地追着他跑到村口,摔了一跤,哇哇哭。他回头抱了一下,又放下了。秀英在旁边抹眼泪,嘴上不说什么,脸上的表情他看得懂:你走了,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了。他答应过秀英,赚到钱就寄回去。可他寄回去的只有第一笔两千块,后来就断了。他不敢打电话回家,怕秀英问钱的事,更怕她不问。不问比问了更让人难受,因为不问意味着她已经不指望了。
他忽然想起了他爸说的那句话:"到了外面,别被人骗了。"
他被骗了。但他没有跑。他蹲在工棚里,等着法院的传票变成判决书,等着判决书变成执行令,等着执行令变成银行卡上的一串数字。他不知道最后能拿回多少,也许十五万,也许八万,也许只有两万。但不管多少,他不会接那两万块的"私了"钱。
因为那不是钱的事。那是一个人站着还是跪着的事。
六十天到了。公告期满,法院安排了开庭日期。周国强没有出庭。法院缺席审理,张律师代他出了庭,提交了全部证据:合作协议、收条、转账记录、记账本、甲方付款凭证。
判决书下来的时候是十二月初。深圳的十二月不冷,但那天刮了北风,风从工棚的铁皮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法院判决:周国强应返还陈向东合伙投资款七万元,分配利润五万三千元,合计十二万三千元。承担诉讼费用。
十二万三。比他要求的十五万少了将近三万,但够了。够付工人的工资,够还材料商的欠款,够还一部分借款。
但判决书只是一张纸。钱什么时候能拿到,取决于周国强名下有没有可执行的财产。
张律师帮他申请了强制执行。法院的执行庭去查了周国强的银行账户,福田那套房子已经抵押给了银行,账户上的余额不足两万。发廊的法人不是周国强的名字,是他那个相好的。能查到的执行款只有一万八。
一万八。离十二万三差了十万五。
张律师说,后续还可以继续追查,如果发现周国强有其他财产线索,可以随时申请恢复执行。但就目前来看,能拿到的就是这些。
一万八。陈向东拿着执行款到账的银行回执单,站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回执单上的数字清清楚楚:18,000.00。
他想了很多。想那七万块的投入,想那一年多的汗水,想工人们等着拿钱回家的脸,想他妈在电话里说"家里的钱你先别着急还"时的语气。想周国强坐在发廊后面数钱的样子,红色钞票在他指间哗哗地翻。
一万八。连工人工资的一半都不够。
但他没有垮。他把一万八全部取了出来,先发了刘军和小马的工钱,每人四千。又给走了的那十几个工人打电话,承诺年底之前把欠的工资寄过去。剩下的一万块,他还了材料商的欠款,还了丈人家的一部分借款。
还完以后,他身上还剩三百二十块。
他把帆布包收拾好,站在工棚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铁皮工棚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跟一年半以前他刚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变的只是他自己。
一年半以前,他二十五岁,揣着三万块钱和一个创业梦,觉得深圳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干就能发财。现在他二十七了,身上三百二十块,一纸判决书,和一堂花了七万块学费的课。
这堂课教会了他三件事:一,合伙做生意必须有规范的合同,口头承诺和"兄弟"两个字不值一分钱。二,钱不能全部交给别人管,自己投的钱必须有独立的转账记录和收据。三,被人骗了以后不能蹲在树底下等死,法律是慢的,但法律是唯一的正路。
他走出工地,站在马路边上。北风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几片黄叶旋转着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拂掉叶子,把帆布包的带子在肩上紧了紧。
他没有回老家。他不回去。回去了就是认输,就是承认这七万块钱白扔了,就是让周国强赢了。他要在深圳待下去。他还有一双手,还有一年的打工经验,还有一纸判决书上写着"十二万三千元"的债权。只要周国强还活着,只要他名下还有一分钱的财产,他就追到底。
礁石不是不会碎。礁石是被浪打了千万次,碎了一层又一层,但它还在那里。浪打过来,它迎着。浪退下去,它露出来。它不追浪,也不躲浪。它就待在那里,等下一浪来。
他沿着马路往东走。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他的背上,暖了一小块。他的影子拉在身后,很长,很瘦,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帆布包在背上颠着,里面装着合同、收条、记账本和那张判决书。这些纸加起来不到半斤重,但压在背上比一袋水泥还沉。
他走了大约一公里,经过一个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工地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招工"两个大字。他停下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帆布包上的灰。
然后他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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