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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负隅 199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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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
卷三:夏炽
第100章负隅
一
六月的夜晚来得迟。天黑透了的时候已经快八点,林启铭还站在仓库门口。
手电筒的光柱穿过浮尘,落进仓库深处。第三排货架上,本该摞着十二张六毫米钢板的位置,空了。不是少了几张,是整整齐齐十二张,一张不剩。货架的铁横梁上残留着几道新鲜的刮痕,是钢板被拖出去时留下的。
林启铭把手电筒夹在腋下,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水泥地上有轮辙印,宽幅的,像是平板推车碾过。轮辙从货架延伸到仓库后门,后门的铁插销没扣严,门缝里透进一丝热风。
他站起来,在仓库里走了一圈。第二排货架上少了两箱铜阀芯,第四排少了三捆橡胶密封条。都是生产阀门要用的关键材料,上个月盘点的时候还在,月底的账面上也写得清清楚楚。
他去翻仓库门口那本进出登记簿。登记簿挂在钉子上,牛皮纸封面卷了边,里面歪歪扭扭地记着日期、品名、数量、经手人。他翻到这个月的记录,找到了三条出库登记:六月九日,钢板十二张,经手人孙有福,备注栏写着"外协调拨";六月十二日,铜阀芯两箱,经手人孙有福,备注栏还是"外协调拨";六月十五日,橡胶密封条三捆,经手人孙有福,备注栏三个字,"同上"。
外协调拨。调给谁了?没写。谁批的?也没写。
孙有福是仓库保管员,大家叫他老孙头,五十多岁,在厂里干了半辈子,平时话不多,做事也算本分。林启铭去找过他,老孙头的家在厂区东边的职工宿舍楼里。敲了门,老孙头的媳妇开的门,说他吃了饭出去遛弯了,还没回来。林启铭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没等着。
第二天一早,他在厂门口堵住了老孙头。老孙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但又不想面对。
"孙叔,六月份那三笔外协调拨,是谁批的?"
老孙头搓了搓手,眼睛往别处看。"调拨单上签的是钱副厂长的字。"
"调给谁了?"
"这……我不太清楚。单子上只写了'外协单位',没写具体名字。货是外面来车拉的,我验了调拨单就放行了。"
"调拨单原件呢?"
"在钱副厂长那儿。说是月底统一归档。"
林启铭没再追问。他知道老孙头是什么人,一辈子在厂里当保管员,胆子小,不敢得罪上面的人。问也问不出更多了。
但有一条线已经清晰了:钱宝山。副厂长,分管物资和采购。
林启铭回到车间,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抽屉翻出了一摞生产报表。他是车间技术员,每个月的生产计划、物料消耗、成品入库的报表都要经他的手。他把最近半年的报表全部摊开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比对。
比对了整整一个上午,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厂里的原材料消耗量逐月增加,但成品入库量却在减少。消耗和产出之间的差额越来越大。如果把多消耗的材料折算成钱,半年下来,大约有四万多块钱的物料不知去向。
四万多块。这个厂全年的利润也不过十几万。
他又查了另一组数据:客户订单。厂里的订单记录归在销售科,销售科的赵干事跟他关系不错,他找了借口去翻了翻。翻出来的结果让他后背发凉。
今年三月,市自来水公司下了一批法兰盘的订单,规格是DN200的铸铁法兰,五百套,总金额三万六。这批订单在销售科的记录上标注的是"客户取消"。但林启铭记得很清楚,二月份自来水公司的人还来厂里考察过,对产品质量很满意,怎么可能过了不到一个月就取消?
他托赵干事帮忙查了自来水公司的联系电话,用车间办公室的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采购科的一个姑娘,声音年轻,态度客气。
"您好,我想问一下,今年三月贵公司在我们红星机械厂订的那批法兰盘,后来为什么取消了?"
对方顿了一下:"你们是红星机械厂的?那个订单不是我们取消的呀。是你们厂里的人打电话来说,产能不够,交不了货,让我们另找厂家。后来你们的人还给推荐了一家叫顺达的加工厂,我们就把订单转过去了。"
"我们厂里的人?哪位?"
"具体名字我不记得了,好像是个姓钱的领导。"
林启铭把电话挂了。手指摁在话机叉簧上,听着忙音嘟嘟嘟地响,好半天没松开。
顺达。他在脑子里搜了一遍,想起来了。顺达机械加工厂,去年下半年在城东工业小区新开的一家私营作坊,规模不大,但设备不差,据说老板是从国营大厂出来的老师傅。厂里的人提起过一两次,没人太在意。
他又去查。城东工业小区不远,他中午没吃饭,骑了半小时自行车赶过去。顺达的招牌挂在铁栅栏门上,白底红字,油漆还新。厂区不大,两间厂房,一个仓库,院子里停着一辆卡车和两辆三轮车。
他没进去,在门口转了一圈。透过铁栅栏能看到里面一间厂房的灯光,有机器运转的声音,嗡嗡的,不算响但很稳。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看见一个人从厂房里出来,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个搪瓷茶缸。那人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脸被烟头的红光照亮了一瞬。
林启铭认出了那张脸。吴德荣。他见过这人,去年厂里中秋聚餐的时候,钱宝山带来吃过一次饭,介绍说是他"表弟"。当时林启铭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顿饭上钱宝山一直给吴德荣敬酒,一口一个"德荣兄",哪有表弟之间这么客气的?
他骑车回了厂里。路上经过一个杂货铺,买了一瓶汽水,站在铺子门口喝。汽水是橘子味的,甜得发腻,他喝了两口就灌不下去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钱宝山在掏空这个厂。
材料从仓库里出去,调拨单上写"外协",实际上拉到了顺达。客户订单被截走,客户被告知"产能不够",被引导到顺达。而顺达的老板,是钱宝山的小舅子。一条龙:拿厂里的材料,接厂里的订单,用自己的私人作坊生产,利润全进了自己的口袋。厂子亏得越多,越有理由说"不行了",越不行就越有理由裁人、减产、停产。最后这个厂烂透了,上面来一纸文件,关停并转,钱宝山拍拍屁股走人,顺达那边早就吃肥了。
这不是经营不善。这是被人拿刀子放了血,一刀一刀地放,放了大半年。
他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件事。有天加班到很晚,他从车间出来,经过办公楼的时候,看见钱宝山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门虚掩着,他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钱宝山,另一个陌生。他没在意,加快脚步走了。现在想起来,那个陌生的身影,会不会就是吴德荣?他们在办公室里商量什么?分配这个月要调走多少材料?截走哪个客户的订单?
他不敢再想下去。越想越觉得这半年来厂里发生的每一件坏事都不是偶然。年初铸工车间失火,烧了一批模具,说是线路老化。可铸工车间的线路是他亲手检查过的,去年秋天刚换的新线。那场火,是不是也是"线路老化"?
他把汽水瓶放在路边,瓶子倒了,橘子水淌了一地,在太阳底下很快就蒸干了,留下一片黏糊糊的渍痕。
他得去找厂长。
二
厂长王德明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二层最东头。门没关,王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的圆珠笔在文件上画着圈。他六十一岁了,明年就到退休的年纪。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一丝不乱,身上穿的灰色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林启铭敲了敲门框。王德明抬起头,看见是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小林?进来坐。"
林启铭没坐。他把门带上了,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攥着的几张报表和进出登记簿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王厂长,我有件事要跟您汇报。"
王德明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什么事?"
"仓库里的材料被人调走了。钢板、铜阀芯、密封条,都调到了外面一家叫顺达的私人作坊。调拨单上是钱副厂长签的字。"
王德明的手停在纸上,没动。沉默了几秒,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还有呢?"
"自来水公司那批法兰盘订单,不是客户取消的。是钱副厂长打电话给人家,说我们产能不够交不了货,让人家找顺达。顺达的老板叫吴德荣,是钱副厂长的小舅子。"
王德明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启铭。窗外是厂区的水泥地面和生锈的铁门,远处车间的烟囱已经不冒烟了,只有一根光秃秃的铁管子戳在天上。
"小林,你查了多久?"
"一个多星期。"
"这些材料,你还有备份吗?"
"有。我复印了一份,放在车间我的抽屉里。"
王德明转过身来,看着他。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疲惫的确认。像是一棵树早就知道根部烂了,今天终于有人把泥土刨开给他看了。
"坐吧。"王德明指了指椅子。
林启铭这次坐了。
王德明也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已经戒了两年了,这根烟点了好几下才点着。第一口吸进去,呛得咳嗽了两声。
"小林,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王德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咂摸这个数字的分量。"你爸叫林国栋,对吧?八级车工,在二车间干了二十年。"
林启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德明记得他父亲。
"你爸进厂的时候,我也是刚从车间调上来当技术员。他比你手大,手劲也大,车出来的活儿工差不超过两丝。后来他肺出了问题,我去医院看他,他还跟我说,等病好了要回车间把那批活儿干完。"
王德明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才抽了几口。
"你爸没等到出院。"
林启铭低下头。他十岁那年父亲走的,如今十四年了。他记得父亲的手,粗糙的,有老茧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铁屑。那双手摸过他的脑袋,也抱过他举过头顶。后来那双手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骨头,皮包着骨头,像干枯的树枝。
"王厂长,我查到的这些事……"
"我知道。"王德明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沉。"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林启铭抬起头,看着王德明。
"钱宝山的事,我不是没听到过风声。去年就有人跟我提过,说顺达那边用的料跟咱们仓库里的料一样。我没查,不是不想查,是查不了。"王德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钱宝山在工业局有人。他小舅子吴德荣的那家顺达,开办手续是工业局批的,一路绿灯。你猜是谁签的批文?"
林启铭没说话。
"我去找过局里的领导。领导说,当前鼓励发展民营经济,顺达是合规企业,不能因为'风言风语'就干预人家正常经营。我说我们厂的材料被调走了,领导说,你拿出证据来。我拿不出。"王德明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调拨单在钱宝山手里,他说那是正常的外协加工合作。我让老孙头去要原件,老孙头说原件已经归档了,归档的东西要调出来得钱宝山签字。你看看,转了一圈,又回到他手里了。"
"那就这样算了?"林启铭的声音绷得很紧。
王德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慈软和无奈。"小林,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我去跟钱宝山摊牌?他背后站着局里的人。我去局里告他?局里的人替他挡着。我写材料往市里递?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递上去的材料能不能到都是个问题。就算到了,人家信一个快退休的厂长,还是信一个有局里背景的副厂长?"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是没想过。我想了半年了。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结论:这个厂,保不住了。"
"保不住?"林启铭站了起来。"厂里还有八十多号人呢。车间的设备还能跑,客户还有订单,只要把材料看住了,把订单接住了,厂子就能活。"
"订单?"王德明摇了摇头。"你查过账了吗?厂里的流动资金账户上个月就冻结了。欠供应商的货款有十二万,上个月的电费还没交。下个月的工资还不知道从哪儿来。就算材料不被调走,就算订单不被截走,这个厂还能撑几个月?"
林启铭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知道王德明说的是实情。厂里的财务状况他多少了解一些,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他不甘心。
"王厂长,还有一个订单。市里那个污水处理工程,要的工业阀门,DN300的闸阀两百台。这个订单还没被截走。"
王德明眼睛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销售科赵干事跟我说的。这个单子是上个月刚签的,合同还没走完流程,钱副厂长那边可能还没来得及动。这个单子的总金额是八万二,如果能把这批阀门做出来,厂里至少能撑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够做很多事了。"
"做出来?拿什么做?"王德明指了指桌上的报表。"材料被调走了,账上没钱买新的。就算买得到材料,工人这几个月只发了基本生活费,谁还有心思干活?"
林启铭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攥在膝盖上的裤子上,指关节发白。
"钱我来想办法。"
王德明怔住了。"你想什么办法?"
"王厂长,您别管了。您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把材料买回来了,您让车间开工。这批阀门的活儿我来带。"
王德明看了他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老人的脸上,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皱纹里藏着三十年的厂史,建厂、扩产、辉煌、衰退,一条一条刻在脸上,像年轮。
"小林,你不会是要……"
"王厂长,"林启铭站起来,"您就当我年轻不懂事吧。"
他没等王德明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墙上挂着一张厂里的全家福,是五年前建厂三十周年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的人都穿着干净的工作服,站在厂门口的铁门前面,笑着。他父亲也在,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个子不高,但笑容很大。他旁边站着的就是王德明,那时候王德明的头发还没全白,腰板也还直。
林启铭看了那张照片几秒钟,转身下了楼。
他骑车回家的时候,经过了老槐树。远远地就看见他妈的馄饨摊还支着,蓝布伞在夕阳底下投出一小片荫凉。林五月正弯着腰往碗里盛馄饨,一个客人在凳子上坐着等。
他没有停。他直接骑回了筒子楼,上了楼,开了门。
家里没人。他妈还在巷口做生意。他把门关上,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来,对着墙发了一会儿呆。
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父亲的遗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厂里的白色工作帽,脸上的笑容和楼下那张全家福里的一模一样。
他看了父亲的照片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了房产证。
房产证是去年房改的时候办的。厂里的筒子楼原来都是公房,前年开始搞房改,职工可以按工龄折价买下来。他妈的工龄加上他爸的工龄,折来折去最后花了四千八百块钱,把十七号筒子楼二楼的那间半房子买下来了。房产证上写的是他妈的名字:林五月。
他拿着房产证在手里掂了掂。薄薄的一本,几页纸,塑料皮,封面上的国徽是金色的,已经有些磨损了。
他又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他这一年多攒下来的钱。他每个月工资三百二,交给妈一百五做家用,剩下的自己存着。存折上还有两千一百块,加上盒子里散的几百块现金,总共两千八。
两千八。加上房产证抵押能贷出来的钱,够不够买那批材料?
他算了一笔账。两百台DN300闸阀需要的材料:铸铁毛坯、铜阀芯、橡胶密封圈、阀杆、螺栓、油漆。按市场价算下来,材料费大约要一万八到两万。加上电费、辅助耗材,最少也得两万二。
房产证抵押贷款,去信用社的话,按这房子的地段和面积,最多能贷一万五到两万。加上他的两千八,差不多够。
但贷了款,如果这批阀门卖不出去,钱还不上,房子就没了。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房产证,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塑料皮被捏出了褶皱。
晚上八点多,林五月收了摊回来。推门进来,看见儿子坐在客厅里,桌上摊着一些纸。她今天卖了六十多碗馄饨,腰有点酸,进门先把围裙解了搭在门把手上。
"启铭?吃了没有?锅里有饭,我给你热热。"
"妈,你坐下。我有事跟你说。"
林五月看了他一眼,没动。她这双眼睛看过太多事了,儿子脸上什么表情代表什么心思,她一望就知道。她把灶上的火关了,在儿子对面坐下来。
"说吧。"
林启铭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仓库里的材料被调走的事,订单被截走的事,顺达和钱宝山的关系,厂里的财务状况,以及那批阀门的订单。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汇报工作。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还是微微抖了一下。
"我想拿咱家的房产证去信用社抵押贷款。加上我的存款,凑两万多块钱,把材料买回来,让车间开工。这批阀门做出来,厂子就能撑下去。"
林五月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地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水。灶台上铝锅里的骨汤还在温着,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咕嘟声。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五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
"你拿这个家去赌。"
"不是赌。是投资。这批活儿做出来,八万多块钱的订单,扣掉成本,厂里能挣三万多。三万块钱够发两个月工资,够交三个月电费。只要厂子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翻盘?"林五月的眉毛拧了起来,嘴角绷得很紧。"你说的翻盘,跟赌桌上的人说的翻盘有什么两样?输了的人都说下一把能翻。"
"妈,这不一样。赌桌上靠运气,这个靠手艺。阀门的图纸我画了,工艺路线我排了,车间的师傅我都问过了,他们说能干。差的只是材料。"
"材料买了,万一那个姓钱的又捣鬼呢?万一订单也被人截了呢?"
"所以我才来找您商量。我需要您帮我看着点。材料买回来以后不入仓库,直接进车间,钥匙我拿着。订单的合同我去盯,交货的时候我亲自跟车。"
林五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桌上摊着的那些报表和复印件上,又移到墙上的相框上。相框里,她男人的笑容还停在十年前的某一天,再也老不下去了。
"你爸要是活着,不会让你干这种事。"
"你爸要是活着,这个厂也不至于到今天这步。"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两个人中间。林五月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想说些什么,但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男人死在这个厂里,不是死在车床上,是死在肺上。二十年的铁粉尘吸进去,肺变成了铁灰色,最后连气都喘不上来。厂里给了八百块抚恤金,连住院的医药费都不够。那时候林启铭才十岁,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他妈蹲在墙根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二十年。她男人把二十万给了这个厂,厂给了他八百块钱和一身病。现在她儿子又要把房子搭进去,为了同一个厂。
母子俩对视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
林五月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房产证。塑料皮封面上的国徽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她伸出手,把房产证拿起来,翻开。里面写着她的名字,她认得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是当年□□的人替她写的,她在旁边按了个手印。
"你有几分把握?"
"七分。"
林五月抬起头,看着儿子的眼睛。她知道他在说谎。七分?最多五分。五分就是掷硬币。但她的儿子坐在她面前,腰板挺得笔直,下巴绷着,跟她年轻时候一个样。她那时候从纺织厂下岗,也是这么坐在家里发呆,后来推着三轮车出门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咬着牙,眼里有光。
她把房产证合上了,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从碗柜顶上够下一个铁皮茶叶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钞票,用橡皮筋扎着。她把钞票拿出来,数了一遍,放桌上。
"这是三千四。馄饨摊这两个月攒的。加上你的,够了吧?"
林启铭看着那叠钱,喉结动了一下。"妈……"
"别说了。明天去办。"林五月把房产证推到他面前。"但是你记住一句话:材料买回来,活儿干起来,要是厂子还是保不住,这不怪你。你尽到了心。天塌下来有高的顶着,塌不到你头上。"
她说完,站起来回了厨房。灶上的火重新点着了,锅里的骨汤开始冒热气。她揭了锅盖,用勺子搅了搅,动作跟平时一样稳。
林启铭坐在桌前,面前是房产证和两叠钱。他的手放在房产证上面,掌心是热的。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厨房里他妈走动的脚步声。林五月一夜起来了好几回,每次都去厨房揭锅盖看一眼骨汤。她睡不着。林启铭知道她睡不着。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各自醒着,谁也没出声。
三
第二天,林启铭去了信用社。
信用社在人民路和建设路交叉口的拐角处,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他到得早,刚开门,大厅里还没什么人。取了号,等了十分钟,窗口叫到了他。
柜台后面的姑娘看了看房产证,又看了看他,问了一些问题。房子的面积、地段、购买年限、产权性质。他一一回答了。姑娘在电脑上敲了一阵,打出一张评估单,递出来。
"你这个房子是房改房,筒子楼,面积三十八平米。按目前的评估价,最高可以贷一万八。贷款期限最长一年,月利率千分之七点二。需要提供身份证、户口本、收入证明,还有共同还款人的签字。"
"共同还款人?"
"房产证上是您母亲的名字,需要她本人来签字。如果她已婚,还需要配偶签字。"
"我爸……不在了。"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柔和了一些。"那就需要您母亲本人来签字,加上死亡证明或者相关证明文件。"
他把手续问清楚了,回家带着他妈又去了一趟。林五月穿了件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齐,在柜台前一笔一画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比当年好了一些,横平竖直的,但笔画还是很重,纸都快被戳穿了。
签完字,林五月把笔放下,对着窗口坐了一会儿。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柜台上方的电子屏滚动着利率信息,红字在黑底上一闪一闪的。
三天后,贷款下来了。一万八千块,打进了林启铭新开的账户。加上他的存款两千八,加上他妈的三千四,总共两万四千二。
他把钱分成两部分。两万块用于买材料,四千二留着应急。铸铁毛坯去市郊的铸造厂订,铜阀芯和密封圈去五金批发市场买,阀杆和螺栓找以前跟厂里有来往的供应商。他骑着自行车跑了三天,把所有的材料逐一落实。
材料送到厂里那天,他没走仓库。卡车从后门进来,直接卸到了二车间里。他让老孙头把仓库门打开,自己把材料搬进车间角落的一个铁皮工具房里,上了锁,钥匙揣在兜里。
老孙头站在旁边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嘟囔了一句:"小林,你这是何苦。"
"孙叔,您帮我看着点就行。别让人进这个工具房。"
老孙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车间开工的那天是七月十二号。林启铭提前跟王德明打了招呼,王德明没拦他,只说了句"你看着办吧"。他把二车间还能动的五台车床、两台钻床、一台铣床全部检查了一遍,换了切削液,校了刀架,试了运转。五台车床里有两台皮带了毛刺,他用手锉打了毛刺,缠上胶布凑合着用。
工人是他一个一个去请的。二车间原来有三十多号人,现在还在岗的只有十二个,其他的要么下了岗,要么请了长假。他把十二个人全叫上,开了个短会。
"各位师傅,这批活儿是两百台DN300闸阀,市里污水处理工程的订单。材料我买回来了,图纸和工艺路线我排好了。活儿干出来,厂里就有钱发工资。干不出来,大家散伙。"
没人说话。十二个人站在车床旁边,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揣着手,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信,有的不信,有的观望。
开了口的是陈师傅。陈师傅叫陈有财,五十三岁,八级车工,跟林启铭的父亲一起进过厂。他的手艺是二车间最好的,车出的螺纹公差不超过一丝半,放在全省国营厂里比都不逊色。
"小林,材料你买了,钱你垫了,图纸上你的名字。这活儿要是亏了,算谁的?"
"算我的。"
陈师傅看了他一眼,把袖子撸了上去。"行。干吧。"
他上了车床,其他几个人也陆续动了。开机、上料、对刀、切削,车间里渐渐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声。久违的切削液的味道弥漫开来,混着铁屑的腥气和皮带的橡胶味。林启铭站在车间中央,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像是一颗停了许久的心脏重新跳了起来。
第一天,他们出了十二台毛坯。第二天,十五台。第三天,十八台。效率在提高,工人们的手感在回来,配合也在变默契。林启铭白天在车间盯生产,晚上回工位改图纸、排工序,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他的眼睛下面起了黑圈,嘴唇干裂了,指甲缝里全是铁屑,洗都洗不干净。
有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车间里只剩他和陈师傅两个人。陈师傅在测一看阀体的内螺纹,林启铭在旁边核对尺寸。车窗的灯光照着陈师傅的手,那双手跟林启铭记忆中父亲的手很像,粗糙的,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灰。他爸的手也是这样的。厂里的车工,手都长成一个样。
"陈叔,我爸当年也是在这个车间干活的吧?"
"嗯。二车间,第三台车床。你爸的车工是全厂最好的,工差不超过两丝。有一回省里来检查,抽了他车的一批件,全部合格,检查的人说'这手艺省里排前三'。"
"后来呢?"
"后来?"陈师傅把车床停了,退了刀,拿起阀体吹了吹铁屑。"后来你爸咳嗽越来越厉害,去医院查出来肺上有了问题。厂里让他歇着,他不歇,说那批活儿还没干完。拖了大半年,人就垮了。"
陈师傅把阀体放在货架上,回头看了林启铭一眼。"你跟你爸一个犟。"
第四天傍晚,陈师傅把最后一台毛坯从车床上卸下来,用卡尺量了一遍。公差两丝,合格。
"小林,你爸要是看见你干的这活儿,得高兴。"陈师傅难得地笑了一下。
林启铭没笑。他接过毛坯,在手里掂了掂。铸铁的分量沉甸甸的,粗粝的表面还带着车刀的纹路。他把毛坯放在货架上,转身去检查下一台车床的刀具。
他不敢高兴。太早了。毛坯出了,还得精车、钻孔、装阀芯、压密封圈、喷漆、试压、装箱。每一道工序都有可能出问题。他必须把每一道都盯死。
第五天上午,他在车间里指挥装配的时候,办公楼的电话响了。
接电话的是赵干事。赵干事接完电话,跑到二车间来找他。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的颜色不太对。
"小林,市里污水处理工程那边的电话。"
林启铭放下手里的扳手,接过赵干事递来的纸条,上面记着一个号码。他走到车间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还是那个采购科的姑娘。
"林工您好,是这样的。你们那批阀门的订单,我们这边可能要调整一下。"
"调整?怎么调整?"
"领导开会研究了一下,觉得为了保证工程进度和质量,想换一家供应商。"
林启铭的手攥紧了话筒。"换供应商?合同都签了。"
"合同上是有个条款的,如果供方无法保证交货期和质量标准,需方有权变更。我们领导说,之前那批法兰盘的订单你们就没交上货,他们对你们厂的供货能力有顾虑。"
"那批法兰盘不是我们交不了,是被人截走的!"林启铭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
对方沉默了几秒。"林工,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是我们领导的决定,我也没办法。另外,我们领导说,已经有一家叫顺达的加工厂报了价,价格比你们低百分之十五,交货期也短。"
林启铭把话筒从耳边拿开,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耳朵边上。
"能等等吗?给我们半个月时间,我把第一批成品送过去你们看看,质量过关再决定。"
"不好意思,林工。领导说工期紧,不能再等了。"
电话挂了。
林启铭握着话筒站在那里。话筒里传出忙音,嘟嘟嘟,嘟嘟嘟,一声接一声,均匀的,冰冷的。他听着这声音,觉得整个车间的机器声都在远去,变轻,变模糊,像隔了一层厚棉花。
他把话筒放回去。慢慢转过身,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看出去。车间里,陈师傅他们还在干活。钻床在嗡嗡地响,切削液溅在挡板上,溅出细密的水雾。货架上的毛坯摞得整整齐齐的,刚车出来的铸铁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两万四千二。房产证。他妈的三千四百块钱。他一年的积蓄。
全变成了这些毛坯。这些撤了一半的阀体。这些还没来得及钻孔、装芯、压圈、喷漆的半成品。
他走出办公室,站在车间中央。机器还在响,工人们还在干。陈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他脸上读出了什么,手里的活儿慢了一拍。
"小林?"
林启铭没回答。他走到货架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刚车出来的阀体。铸铁的表面还带着温度,微微烫手。他的手指划过车刀留下的螺旋纹路,一纹一纹的,像指纹。
这是他买的料,他画的图,他排的工艺。每一台阀体上都有他的手印。
他转身走到工具房前面,打开锁,推门进去。铁皮工具房不到四平米,堆满了还没用完的原材料。铜阀芯装在木箱里,橡胶密封圈一捆一捆地挂在墙上的钩子上,阀杆用油纸包着码在架子上。他花了两万多块钱买的东西,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铁皮盒子里,等着变成阀门,等着变成订单,等着变成厂子的命。
现在,它们哪儿也去不了了。
林启铭背靠着工具房的铁皮墙,慢慢蹲了下来。铁皮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烫得他后背一激灵。但他没动。他就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
外面车间的机器声停了。不是一台一台地停,是突然全停了。陈师傅走过来,站在工具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订单没了?"
林启铭没抬头。
陈师傅也没再问。他在工具房门口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慢慢抽着。烟雾飘进工具房里,被铁皮墙反射回来,散成一片灰白的雾。
两个人蹲在工具房门口,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一个低着头,一个抽着烟。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院子里麻雀叫的声音。
过了很久,陈师傅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
"小林,你爸当年也蹲过这个地方。那时候厂里发不出工资,三个月没发,你爸蹲在这儿抽了一下午的烟。后来他想通了,回家跟你妈说,不发就不发,活儿还得干。第二天他就回来了,把那批活儿干完了。后来工资也补发了。"
林启铭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陈叔,工资补发了,厂子还在。这次呢?"
陈师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拍了拍林启铭的肩膀,转身走回了车间。
林启铭在工具房里又蹲了一阵。太阳已经偏西了,铁皮墙的温度在降,从烫变成了温热,又从温热变成了微凉。他站起来,走出工具房,把门锁上。
他穿过车间,穿过院子,走到厂门口。厂门是铁的,锈迹斑斑,门柱上还钉着"红星机械厂"的牌子,白底红字,漆掉了一半,"红"字只剩下一个绞丝旁。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厂房。而车间的灯还亮着。陈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车窗,一个人在里面干着活。车床的声音从厂房里传出来,嗡嗡的,不急不缓,像一头老牛在拉磨。
林启铭站了一会儿,推出自行车,骑上了。
骑出巷口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馄饨汤的味道,从巷子深处飘过来的。他妈的摊子还开着。蓝布伞下面,一盏白炽灯泡亮着,照着折叠桌和塑料凳。有两个客人在吃。
他没停。他骑回家,上了楼,开了门。屋里黑着,他妈还没回来。他没开灯,在黑暗中走到桌前坐下。桌上还摆着那些报表和复印件,旁边是房产证的复印件和信用社的贷款合同。
贷款合同上写着:借款人林五月,贷款金额一万八千元,期限十二个月,月利率千分之七点二。如果逾期不还,信用社有权处置抵押物。
抵押物:槐树巷十七号筒子楼二楼房屋一套。建筑面积三十八平方米。
三十八平方米。一间半屋子。他爸住过,他妈住过,他从小住到大。墙上有他小时候用铅笔画的道道,每年过生日的时候靠在墙上量身高,一年高一点,画一道,标上数字。那些道道现在还在,最高的那一道标着"15",十五岁那年量的。后来他不长了,道道也就不画了。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声音。巷子里有人在洗碗,水哗哗地响。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老槐树上的知了还在叫,叫得有气无力的,像是也热得没了精神。
门响了。林五月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摸到灯绳拉了一下。白炽灯亮了,照出她脸上的汗和围裙上的油渍。她看见儿子坐在桌前,愣了一下。
"吃了没有?"
"吃了。"
林五月看了他一眼。她什么都没问。她把围裙解了挂在门上,走到厨房,揭了锅盖看了看。锅里的骨汤还温着,她往灶膛里塞了块煤,把火拨旺了些。
"明天还出摊?"林启铭在客厅里问。
"出。"
"妈。"
林五月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
"订单没了。"
林五月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搭在锅沿上。锅里的汤开始冒小泡,咕嘟咕嘟地响。她看着儿子,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去,往锅里加了一瓢水。
"汤淡了,得加点水。"
水倒进去,锅里的翻滚声大了一阵,又小下去。林五月用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
"明天该出摊还出摊。该起床还起床。你的那些事,慢慢想办法。"
她走到桌前,把那些报表和合同收到一起,摞整齐了,放到抽屉里。然后她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睡吧。明天三点半还得起来。"
林启铭站起来。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的铝锅。锅盖被蒸汽顶着,微微颤动,发出细小的噗噗声。骨汤的香味从锅缝里渗出来,在这间三十八平方米的屋子里弥漫开。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灯,回了卧室。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厨房里他妈的脚步声,轻轻地走来走去。她在守着那锅汤。跟每一个夜晚一样,文火焖着,不能断火,不能揭盖。
窗外巷子里的路灯灭了。老槐树在黑暗里沙沙地响,像一只大手在抚摸什么。夜风带着泥土的味道从窗缝里钻进来,和骨汤的香味搅在一起,变成了这个夏天最深的记忆。
林启铭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想了很多。想他爸,想那个厂,想那些半成品的阀体还摞在货架上,想陈师傅一个人在车间里开车床的声音。
想那两万四千二。
想房产证上他妈的名字。
想明天凌晨三点半,闹钟一响,他妈又该起来剁馅、和面、擀皮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是干净的、日常的、属于这个家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把这味道吸进肺里,憋了一会儿,才慢慢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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