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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听书 铁甲营中逢 ...

  •   御书房内,龙涎香萦绕雕梁,高处窗棂漏下寂冷天光,衬得室内更为静谧无音。

      裴厌长身玉立,额前乌发半遮一双眸子,也遮住了眼中神色。

      “行止啊,这就是你写下的奏书?”
      不远处的雕花檀椅之上,身着玄色龙袍的帝王声音低低传来,语速沉缓。

      “回陛下,正是。”裴厌行礼,不卑不亢地回答。

      堂上人莫名沉默了片刻,裴厌便依旧维持着行礼之姿,分毫不动。

      半晌,他才听其声再度传来,却已换了语气:“裴行止,你可知何为欺君之罪?”

      “臣不敢欺瞒陛下。”裴厌毫无惧色,只平静答道,“奏书内容,皆为臣亲眼所见。”

      屋内又默了良久。

      “……你伯父可曾看过你写的内容?”突然,重贞帝开口问道,比原先更低了几分。

      “此乃呈交陛下的密折,伯父岂敢一阅。”裴厌如此回应。

      闻言,重贞帝忽笑出声,慢悠悠地将手中奏折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你伯父可知,你写的,与前几位可是大相径庭。”他微眯起眼,仔细打量着裴厌面容,“你是让我信你们裴家,还是其他朝臣?”

      御书房明明被炭暖得舒适,却依旧弥漫着寒气,重贞帝围着裘衣,帝王的威压顺着话语间一丝丝渗出,更是冷得可怕。

      这时,只见裴厌忽然微微正了些许身子,抬起眸子望向他,带着清明如水的淡然:
      “若陛下信了其他朝臣,又怎会令臣前往怀渊?”

      他微顿,又缓缓道:“陛下是圣明之君。”

      此言一出,重贞微愣,后扬眉笑道:“裴行止,你莫要用这些话来试我,就算我不信他们,但你凭何认为我会信你?”

      “陛下要的,难道只是一个完全真实的论断吗?”然而,裴厌却微微一笑,“人心难测,臣所见也只是片面,臣从来不求陛下全然信臣,却知陛下想要什么结果。”

      重贞帝眼底忽而复杂起来,他下意识磨挲起衣袖,意味深长地开口:“哦?什么结果?”

      “我朝自初秋应战,打至深冬,若与依旧与戎敌僵持,哪怕取胜,云启消耗亦重。”裴厌道,“而又如昔者桓温北伐,久战易养势,止戈生太平,陛下以天下为重,自然希望早日停战,以固社稷。”

      “然而如今两国结怨颇深,若云启无法得胜,恐民间怨声载道,因此我朝要速决,还要赢得恰到好处,进一步抑或退一步都不行。”裴厌接着道。

      他话音刚落,重贞帝大笑,拊掌道:“裴行止,都说你们读书人最喜谈家国大义,怎么你谈起此事却步步算计?你就不怕朕觉你心术不正而砍了你吗?”

      裴厌俯身再拜:“臣乃谋士,只是为陛下筹谋,而陛下心怀苍生,臣又何惧?”

      “哈哈哈,好啊!”重贞帝忽卸了周身冷气,转而面色和悦,“行止,你可知为何当初朕会选你?”

      “臣不知。”此问倒是在裴厌意料之外。

      重贞帝收敛部分笑意,缓声道:“因为你最像当年你的伯父。”

      “……”

      “自你三年前敢于殿上向朕请命,朕便知你非池中之物,将你派至刘远道军中,便是在试你。”重贞帝不等他回答,接着道,“你与你伯父一般,都不惧他人目光,敢险博,看似不可理喻实际上比谁想得都多。”

      “你伯父当年便是这般放弃了皇兄的拉拢,转投了毫不起眼的朕。朕疑他,他便将权力全都交予朕,从不越界。”他长叹一声,裴厌于其中竟听出几分追忆,“因此后来,这满朝文武,朕最信的便是他裴文钟。”

      裴厌沉默须臾,低声道:“伯父一直感念圣恩浩荡。”

      “行止啊,其实你幼时便见过朕。”

      突然,重贞帝话锋一转,望向裴厌的目光中多了些许如长辈般的温慈。裴厌一惊,却没有抬眸。

      “朕那时便与蕴礼说,让他好好教你,你是你们裴家最有望的子侄。”

      “多谢陛下抬爱,行止受不起。”裴厌暗自深吸一口气道。

      “如今你果真越来越像他,”重贞帝抬头望向窗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怅然,“可是蕴礼与朕都老了……蕴礼愈发谨慎,愈发像我云启的相国。”

      裴厌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他面容依旧淡然自若,眼底的光已黯淡近灭。

      “伯父为云启日夜操劳,本质是为了陛下。”他低声说,“伯父与行止说过,他最喜欢的一句诗为‘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缓缓抬眼,果然敏锐地于重贞帝眸底捕捉到一抹被其压下的错愕,藏在帝王上位的威仪之后,仿佛一股掀起昔时往日之影的清风。

      “而行止,也喜欢李长吉的这句。”

      裴厌垂下眸子,此时心中翻涌起的,却不是宁州府某年的一场春风,而是某时的那一刹那,日生风随,筑沙成台。

      .

      宫门外,漫天飞絮之中,飞书一眼便瞧见远处一位公子向他而来,却不知为何,走得极迟缓。

      他立即奔上前去:“公子!”

      裴厌高挑清瘦的身子裹在狐裘中,面白如纸。他立觉不对,赶忙扶住了对方,只感触到以一双冰凉的手。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他慌张问道,明明自家公子入宫前还好好的,怎么这时脸色这般难看!

      “无事,走吧。”裴厌摇头,“许是昨夜没休息好,今日起得太早。”

      听他这般说,飞书也不好再问,便扶着对方慢慢向马车走。及待上了车,裴厌才似卸了一身担子,斜倚着马车壁,闭上了眼睛。

      飞书担忧地观察着对方,马车颠簸,可裴厌却一直闭目养神,整个人看着分外疲惫。

      他能感觉到,自公子归京后,就一直不太高兴,只是对方向来善于掩藏情绪,以至他人未有察觉。可他自幼随公子长大,太能看出对方情绪上的不对劲了。

      但他一直不明原因。

      马车行至定安街,车外人流渐多,声音越发熙攘。裴厌却忽而睁眼,掀帘向外一望,然后出声道:
      “去书局,我挑几本书。”

      马车便向书局驶去。

      车在书局门前停下,裴厌围好狐裘,拿起伞便要下车去。飞书见状,紧随其后,却被他抬手制止:
      “你先回去吧,我挑完书后自己回去。”

      “我还是和公子一起吧!”飞书不放心地说。

      “不必,此处离裴府不远。”裴厌坚持地摇头,“而且我想一个人走走。”

      如此,飞书便只好让其单独下了车,又一边嘱咐:“公子一定要万分小心!”

      望着裴厌离去的背影,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

      裴厌出了书局时,已近午后。雪后初霁,他怀抱两卷书踏下青石阶。

      这条街向来热闹,尤以食铺为主。白腾腾的雾气弥散空中,化为行人脸颊温暖的烟火气,描刻着芸芸众生的来往身影。

      然而他未曾停留,只是轻轻抖落伞上积雪,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

      直到,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裴厌!”

      那声音极亮,亮得穿过商贩走卒的叫卖,亮得他一听便知何人。

      于是,他在回头的一瞬间,竟没有注意自己眸中如雪般的冷色也消融了几分。

      循着声音,他见一人头戴幕篱,半倚着不远处一家茶楼二楼的木窗,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她掀起一半白纱向他挥手,嘴角带笑。

      他走进茶楼,众多方桌中央,正有一位说书先生讲在兴头上,引得满堂茶客连连叫好。上楼后正对说书先生的窗前,江忱歌歪着头看他,一双眸子清光熠熠,面前是一碟小山般的瓜子。

      “裴——公子,好久不见。”称呼到她口中紧急拐了个弯,听到最后被选定的称谓,裴厌轻轻一笑。

      “江——小姐,这么巧。”他学着她的样子,走近,“来听说书?”

      江忱歌打量了他一圈,突然眉头一皱:“你怎么回京后还瘦了些许?你们裴家不给你吃饭?”

      “只是刚回京城,食欲尚未调回来罢了。”裴厌微愣,笑出声来,“反倒是将——江小姐,气色增添不少。”

      “自然,我娘的药膳做得可好了。”江忱歌邀他落座,随意问道,“吃了午膳没?”

      “尚未。”

      裴厌刚摇头,江忱歌便招呼来跑堂:“上几份茶点来,不要太甜。”

      “多谢江小姐。”裴厌微微颔首。

      “你应当不常来此吧?”江忱歌将一小碟瓜子推给他,被其谢绝,“这是……从书局出来?”

      “正是。”裴厌沉默了片刻,才极轻声补充了一句,“上午从宫中出来。”

      江忱歌搭在桌上的指尖微蜷,隔着幕篱,她脸上表情不明,过了半晌才道:“真有意思,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如今我一介清闲散人,你还得盯着我么?”

      裴厌听出她话语间的暗刺,却只温和回答:“在下只是想说,圣上看了奏书,即使不信也难免起疑,将军不必过分郁闷,自有时机。”

      “时机时机……世人说来说去都是这个。”江忱歌笑道,“收复西鸣十四地的时机我爹等了二十余年没有等到,那我又要等几年?”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裴厌垂下眼,“有时所谓时机,或许并不如人所料那般直达目的,而是需预先准备,步步为营,逐渐就成了机会。”

      江忱歌低着头,裴厌不知她是何反应,却也不再多言。

      片刻后,他才听江忱歌声音传来:“其实你不必安慰我,我没有郁闷,而且当下还不能郁闷。”

      裴厌扬起眉,一时没听出此话含义。

      然而正巧此时茶点上了,江忱歌突然换了一副语气,仿佛原先的那份沉闷瞬间被抛诸脑后——

      “裴厌,我请你听说书吧!”

      裴厌尚未从原先气氛中抽离,就见江忱歌从荷包中取出八十文钱,招来跑堂:

      “麻烦为我这桌点一出‘军师计定破围局’!”

      跑堂得了钱,很快跑下,江忱歌撩起幕篱,向裴厌狡黠一笑。

      没过多久,就听说书先生醒木拍桌,高昂的声音传来:
      “诸位且听前朝一段旧事!话说前朝南征,远赴南越,千山叠嶂,谷道狭隘,二万军队被困山前难敌蛮族五万余人,正当死局之时,军中有一军师出列应策,只看那军师……”

      裴厌刚听了一段开头,便明白了所谓说书文的原身为何,瞬间呛咳了出来——而对面传来江忱歌的笑声。

      “裴公子,你觉得这段如何?”她单手托腮,偏头看他,隔着纱也可感知其得意模样。

      裴厌一时无语,只能无奈地望着对方,就在这时,有风过堂,顺势撩起对方幕篱——

      于是两人对上一双视线。

      江忱歌眉眼英气明艳,笑弯了一双凤眸,像一只诡计得逞的狐狸,白纱于其脸上落下阴影,宛如起伏跳动的波纹。面前人带着几分震惊,却依旧淡得如水,更多是些许无言以对的羞恼,化为如玉般面容上浮起的薄红。

      两人的眸底映上对方影子,便在同一时刻微微一愣——旋即,又忙错开了视线。

      接下来竟是一段极安静的听书,二人皆没有再讲话。

      漫长的二刻钟过去,说书先生收拢折扇,拱手作揖,终是一场结束。台下掌声雷动。

      江忱歌跟着一起鼓起掌,余光中却见裴厌似乎抬手,不久跑堂又来到跟前。

      “这些,”对方慢条斯理地取出八十文,“我点一出‘将军单骑闯敌营’。”

      “!?”
      江忱歌瞪大了眼:这书目的原型难道不是……?!
      裴厌听过?!

      可她来不及质问对方,赶忙从荷包中取出一百文,喊道:“别听他的!点我的‘谋士智计解干戈’!”

      “江小姐这可不厚道。”裴厌淡淡一笑,随即又掏出小半贯钱,“那我再加些,点我的。”

      江忱歌眼皮猛跳,裴厌目前出价在三百文左右,她虽然能压过他,但她可不想花如此多来点一场说书!

      然而,望着裴厌那笑意盈盈的眼睛,她实在不愿被其报复回来!

      “我……我加!”她咬着牙道。

      “那我再加点。”闻言,裴厌再掏出的,竟是一小块碎银。

      “???”
      这下,江忱歌与跑堂都傻了眼。

      跑堂一见此番局面,脑袋一转便计上心来,他忙嘿嘿笑着,阻止了二人较劲:
      “两位客官,本店小本买卖,不值得二位如此破费!小人倒是有个主意,不如二位听我的点一出,包二位都满意!”

      听他这般说,两人对视一眼,最后是裴厌先退了步:“如此,便劳烦了。”

      跑堂忙取了他的八十文飞奔离去。

      江忱歌有些恼火,却知是自己捉弄在先,不好与对方置气,便扭过身去不再看他。两人僵硬地坐着,直到楼下又传来醒木声响——

      接着,便听说书先生道:
      “各位看官,接下来咱们就讲一出:‘铁甲营中逢雅士,青灯帐下觅知音’!”

      两人不约而同地身子一顿,匆匆对望,却都说不出话来。

      定场诗开篇,四面茶客交谈依旧。

      最终,江忱歌听见耳旁传来一声浅笑:
      “这般也挺好,将军意下如何?”

      她耳尖略为发烫,别别扭扭地转过脸去:
      “雅是雅,知音还称不上。”

      “好。”裴厌温然点头,“多谢将军赞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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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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